不必緊張
視窗一陣邪風吹過,桌上的閒書發出噼裡啪啦的脆響,宣紙跑了幾頁,好在宣容眼疾手快,接住其中一張。
啪——
宣容狠狠往桌上一拍,她好歹也是九年義務教育薰陶出來的,瞧不起誰?
她不耐煩催促道:“你只管念,哪有那麼多廢話。”
這回輪到趙承允說不出話了,要念名字也得有這個人才是,憑空上哪變出個人來,思來想去,最後只念出一個名字。
巫懷恩。
看著宣容那幾個歪歪扭扭、又看不懂的大字,他立刻嘲諷道:“我說了吧,你不識字就直說,不丟人。”
宣容聞聽此言,頓時怔愣在原地,不是這三個字?
等等,她差點忘了這是在古代,這個文盲太子應該看不懂簡筆字,失策了。
她有些懊惱,又不想被人小瞧,故而冷笑道:“你懂什麼?這是神仙的文字。”
是了,橫豎她都有理,她自豪地想著,愈發堅信趙承允才是那個文盲,並催促道:“快點,下一個。”
宣容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下一個人名,突然意識到什麼,滿臉震驚地問道:“沒了??”
就...沒了?
好歹是個太子,怎麼窮酸到這種程度,而且這個人聽著,不像是什麼高官,甚至聽著有些耳熟...
對了,這不就是大虞王朝最後一任國師的名字嗎?相傳大虞滅國後,國師於殿前自刎,駕鶴西去,後人感念他的功績,私下為他立廟奉祀,供奉香火,只因他在世之時,憂國憂民,曾成功預言災禍,拯救了無數百姓。
諸多天災其實早有預示,只不過當朝並無作為,才導致災情蔓延,國師為了黎明蒼生,曾在殿中怒斥百官,痛罵皇帝,只為了替災民尋求一線生機。
這樣的人,趙承允為何說他是自己人?從先前的言論來看,或許這國師便是他提到過的大巫,看那架勢,分明對此人極其信任,可若是信任,行事作風又為何與之相悖。
難不成,後世之人對皇帝的評價有失公允?又或者...難道這期間發生了什麼變故?而趙承允此時還未變壞?
可惜,春秋筆法也好,歲月史書也罷,當年撰寫大虞正史的人,並沒有過多宣揚這位末代皇帝的過往,更多的是後世之人耳濡目染的傳言,其中真偽不好判斷,她的依據也僅有那本娛樂性質的《大虞王朝》,有所偏差倒也合乎常理。
面對宣容的驚訝,趙承允多少有些羞愧,一個太子混成他如今這般模樣,說出去確實很不好聽,可他能有什麼辦法。
他本不想自曝其短,但眼下,突然有一個自稱神女的人,一出現就解決了他的困境,不管雨水是否因她而來,這兩者出現的時機確實一致,更讓朝中眾臣沒了罷黜他的理由,未來還有多少兇險尚不得知,如今的兇險倒是已然化解。
從小在極端環境中生長的他,真心疼愛他的人,全都不是什麼高位之人,人微言輕,自然護不住他,連身邊照顧他的乳母和宮女,都因他之過,遭了難。
興許因為共用一具身體的緣故,宣容能夠感受到他此時情緒上的低落,剛剛在御花園的事情,已經讓她初步體會到他的孤立無援,往後還不知道有多少苦日子等著他們,她心底由衷泛起一陣酸楚,說到底,兩人都面臨著生死危機,算是同病相憐。
“算了,沒有,再培養就是了,人脈也不是空口白牙說出來的,總得先有實力吸引能人,才能有機遇,才能明確努力經營的方向,最後孕育結果。”宣容沒想到,這句話,倒成了趙承允往後人生所奉行的準則。
“大巫曾經說過,他只相信自己占卜的結果,上天支援誰,他便支援誰。”趙承允聲音淡淡的,有種說不出的苦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那語氣裡帶著的不自信。
原來這大巫還是個純粹的忠臣,可惜這樣的人生於亂世,天要亡大虞,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但這也讓宣容懸著的心再度揪起。
大巫的所作所為,都在表明他骨子裡對自己占卜之術的自信,倘若被他發現,而占卜出來的結果並非好事,或者被他發現,自己其實是被無意間捲入的孤魂野鬼,並非什麼神女,那自己豈不是...
正當宣容猶豫不決之時,他們正在商討的人物,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門口,不請自來。
趙承允欣喜若狂,在體內瘋狂叫喊著,宣容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長相普通的男人,從趙承允的反應不難猜出這是誰,所以她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被對方看出異常。
好在大巫進門後,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桌上快要乾透的宣紙,上面還遺留著一點水漬,能依稀看清寫的是什麼,他也只看懂個巫字。
“殿下,醒了之後感覺如何?”
宣容仔細觀察對方的表情,從透著幾分關切的話語中,猜測對方應該沒發現自己,秉承著多說多錯的原則,她緩緩點了點頭。
“聽說殿下方才在御花園大鬧了一場?”大巫低頭輕笑,彷彿覺得這是什麼好笑的事情。
這回宣容倒是沒辦法裝傻充愣,抿了抿唇,低聲說道:“父皇說了,只是兩人間玩鬧,失了分寸,鬧了誤會。”
她低眉順耳,聲音輕柔,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大巫還是那副笑而不語的模樣,在一旁坐下,手中把玩著一個盆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體內的趙承允喊了許久,見沒人回應他,知道作用不大後,便沒了聲音,宣容耳根子清靜後,開始思索對策。
可麻煩總是來得很快,突然,宮女帶著一個太醫打扮的人走了進來。
那宮女長得有幾分姿色,可惜臉上似乎帶了點輕蔑的神色,看著很不好相處,她冷冰冰道:“聽聞殿下醒了,皇后特地讓太醫前來替殿下把個平安脈,還望殿下配合。”
宣容上下掃了一眼太醫,又看了看大巫。
大巫注意到她的視線,只覺得好笑,“殿下看臣做什麼?臣只善占卜吉凶,不善醫病。”
或許是自己多想,宣容覺得對方似乎是在勸慰自己不要多心,半信半疑下,她坐到一旁,將手遞了出去。
太醫低著身子,替他把過脈後,恭敬道:“殿下還是有些體虛,是常年...”他轉頭偷偷看了一眼宮女,在對方的眼神示意下,才壯著膽子說道:“是常年挑食所致,臣開幾副藥,配合著調理即可。”
宮女面無表情道:“殿下身為儲君,保重身體才是您該做的,萬不可意氣用事。”
此話聽著像是在寬慰他人,但配上此人的身份,聽著多少令人有些不舒服,區區一個宮女,也敢說太子意氣用事,到底是何人給的底氣,還真是讓人不得不多想。
宮女說完後,便帶著開好藥方的太醫離開,走之前,吩咐下人將藥煎上,好生照顧。
大巫笑著開口道:“想來殿下今日心情應當不錯。”話外之意,估計是指他剛剛沒有發瘋。
不對,難道按照以往的舉動,趙承允會發瘋把人趕走不成?那自己這樣,豈不是要露餡?
“也就...還行吧。”保住太子之位,又在皇帝的怒火中全身而退,說句心情好,倒也不為過。
大巫挑挑眉,“那你呢?”
什麼你呢?宣容一臉驚訝地看著他,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連忙調整表情,可惜為時已晚,她嚥了咽口水,試探道:“大巫這是何意?”
大巫嘴角扯出一抹笑,“這位姑娘,再裝下去,可就沒意思了。”
趙承允幸災樂禍的聲音從體內傳來,“我說了吧,大巫是全大虞最厲害的人,可不是浪得虛名。”
大巫輕咳一聲,“殿下謬讚。”
什麼?!!
宣容愕然地看著他,“你聽得見他說話?”
大巫挑挑眉,“在下還沒到耳聾眼瞎的歲數,自然聽得到。”他的眼神直直望向她,清澈的眸中倒影出趙承允的面貌,可宣容能感覺得到,他在看的人,是自己。
趙承允拼命喊道:“太好了!大巫快救我!”
大巫一臉笑意地安撫著他的情緒。
宣容腦中極速飛轉著,既然認出自己,又沒有急於發難,十有八九還有商量的餘地,也罷,她按照先前的說辭,對著大巫也忽悠了一遍。
大巫聽後,點了點頭,沒有開口,彷彿在等她說下去。
宣容有些尷尬,這是信了...還是沒信...?
“你若不信,不如...”
大巫嗤笑道:“我信,姑娘不必如此緊張。”
能不緊張嗎?看著大巫那一眼便能把人看透的眼神,她的後背全是汗。
趙承允不悅道:“大巫先別管這些,先把她轟、請出去啊!”他不敢將話說得太難聽,只能儘量剋制自己的情緒。
宣容嫌他聒噪,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沒想到體內的趙承允反而疼得吱哇亂叫。
“閉嘴哦,現在你在我手裡。”宣容壓低聲音威脅道。
趙承允果然不再說話。
大巫看著很是新奇,沒想到這天底下,當真有能夠治得住趙承允的人,“不知可否問姑娘一件事?”
宣容嚥了咽口水,強裝鎮定,“請講。”
大巫:“早上那場雨,可是姑娘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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