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痕
夜已深,屋外無風,高懸的圓月映照出樹枝的影子,再無其他,寢宮一片寂靜,四周並無下人往來走動,東宮被籠罩在陰影中,像是一座被遺忘的牢籠。
趙承允坐在鏡子前,仔細擦乾頭髮,眼神直直望向鏡中,似乎透過鏡子,在看著誰,又想是在思考方才的對話。
宣容撇撇嘴,不願意借用身子她也不勉強,怎麼坐在鏡前發呆,看著一副被人欺負的樣子,她剛剛不過是說了兩句實話,這就受不住,那在御花園的時候,怎麼就能捱得住別人一腳了?
對啊...御花園,宣容十分懊惱,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這趙承允身上的傷,該不會是被人欺負了吧?
堂堂太子,從小任人打罵,連個下人都不把他放在眼裡,支援他的人,也只有大巫這種中立派,難怪這人聽到那句話後,爭鋒相對的語氣沒了,取而代之的就是這幅落寞的神情。
若她所想都是真的,自己豈不是說錯話了...宣容輕咳一聲,“我也沒有別的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不要用那種噁心的想法揣測我的過往。”趙承允冷冰冰道。
險些忘了兩人的情緒,在某種程度上,會產生一定的關聯,既然他不想讓自己多想,自己又何必自討沒趣,“你多心了,畢竟我現在依託在你身上,你要是把自己作死,我在這人間便少了一副身體,我是為了我自己。”
趙承允看著窗外,原先高懸的圓月,如今只剩一道彎鉤。
他面無表情道:“堂堂神女,竟也是貪生怕死之徒。”
“話也不是這麼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宣容撇撇嘴,不以為然。
“好死不如賴活著...”趙承允喃喃重複著,腦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夜已深,兩人和衣而睡,一夜無夢。
蟬鳴聲起此彼伏,落在園中那幾棵樹梢上,在無人注視的深夜裡,迸發的新枝不斷抽條,嫩葉相繼而出,一陣風吹過,沙沙作響,與這蟬鳴連成一片悅耳的交響樂。
樂曲漸入尾聲,一聲鳥鳴直上雲霄,奏響了新的樂章。
日上三竿,外頭傳來一陣吵鬧,昨晚忘了將窗戶關上,聲音順著風被帶到屋內,連帶著猛烈的日頭,一同曬進寢宮,將昨夜的陰霾通通掃除。
宣容將手擋在額間,半眯著眼睛,待適應這猛烈的陽光後,才慢慢睜開雙眼,她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感受著活動自如的身體,意識到自己掌控了主動權,內心的欣喜讓她又清醒了幾分。
趙承允的嗓音冷冷響起,“你可真能睡。”
宣容忍不住嘴角上揚,“哪裡的話,要是知道今日我當值,肯定起得更早些,春宵苦短...哦不對,時間寶貴,我也不想浪費。”
趙承允深刻感受到她的得意,冷哼道:“那就辛苦神女大人,替小爺上崇文殿聽學了。”
崇文殿?聽學?不是吧...這小太子還在讀書?這滿屋子閒書哪裡像會聽學的樣子,莫不是在框她?
她的質疑過於濃烈,趙承允眼睛一閉,故意裝死,也不解釋清楚。
宣容還想仔細盤問,就聽見屋外傳來敲門聲。
“殿下,太傅說您晨間缺席,午後再去,需得交上三遍《尚書無逸》,才可聽學。”太監的聲音聽著陌生,宣容分不清是誰,但是這抄書一事,讓她頓時慌亂起來。
且不說她根本不認識什麼尚書,還要她抄十遍,這可如何是好。
趙承允幸災樂禍道:“全文也就一千二百字,你現在抄,午後興許趕得上。”
......
全文一千二百字,三遍就是三千六百字,好好好,她一個不認識古代文字的現代人,要她用毛筆抄書,抄出來的東西能像樣嗎?
“你到底在開心什麼?我頂著你這張臉出去丟人,你就好過了?”宣容沒好氣道。
趙承允嘁了一聲,漠然道:“我可以裝作聽不見,看不著,反正現在需要抄書的也不是我。”說罷,竟真的裝起死來,任由宣容如何叫喊,他都在無動靜。
興許是她的聲音太大,屋外的太監提醒道:“殿下,太傅說了,哪怕您犯癔症,這書也必須抄,否則他便向陛下請辭,告老還鄉。”
宣容起身快速地洗漱一番後,就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在屋裡翻找,終於在等身花瓶後面,找到本積灰的《尚書》。
還真是不務正業,她翻看了兩頁,仔細分辨著裡面的話,大概也知道在講什麼,這樣的書直接丟在一旁,虧太傅還用心良苦讓他抄書。
如今書是有了,可這窮鬼太子,連瓶墨水都沒有,她不耐煩地想喊外頭的太監,被趙承允攔了下來。
“舀一勺水,放硯臺裡,用墨條研墨。”他深深嘆了口氣。
原來硯臺是這種作用,她依稀記得小學的時候上過書法課,都是買現成的墨水,都怪現代社會太過方便,怪不得她。
有了墨水後,一堆狗爬字躍然紙上,趙承允滿臉震驚地看著這些東倒西歪的字型,最後選擇眼不見為淨,他大概也沒想到,有人能...不,先前拿張寫著大巫名字的宣紙,已經足矣窺得一二。
宣容抄得眼冒金星,終於趕在最後一刻抄完,她將那一沓半乾的書壘成一沓,興沖沖趕去上學。
在趙承允不情不願的指引下,宣容順利到達崇文殿,她出門前還特意綁了下頭髮,卻忘了照照鏡子,將臉上沾染的墨漬擦乾,就這麼頂著張髒兮兮的臉,踏進書院。
書院那八張椅子上,正好坐滿七個人,餘下一張必定是趙承允的,也免得她多問,雖然是在最後一排,但她的出現,還是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其中就有昨日欺負他的那位世子。
他一臉傲氣地走到宣容邊上,扯著嘴角問道:“還以為你早上不敢來,是怕了。”
怕?怕什麼?沒記錯的話,昨日被打得抱頭鼠竄的人,是你自己吧。
宣容假笑道:“傷好了?”
世子一聽,臉瞬間沉下,“你吃錯藥了,敢挑釁我?你以為昨天陛下給你點面子,你就當自己有人護了是吧?”
宣容撓撓頭,“我只是關心你,你怎麼好賴不分?”
世子一聽,掄起拳頭就要砸過來,被旁邊一個油頭粉面的男人一把拉住,“林兄林兄,稍安勿躁,蘇太傅最煩有人在他的課上胡來,切莫為了...”那個男人朝他使了個眼色。
宣容不喜歡有人在自己面前眉來眼去,卻也不好繼續說下去,這裡的人各個都在盯著她,明擺著一群人孤立她一個,這種場合下,再怎麼機靈,難免吃虧。
好在太傅及時進門,冷聲道:“圍在一處做什麼?”
林世子轉頭,換上一副彬彬有禮的模樣,恭敬道:“只是向太子討教一番學問。”那變臉速度簡直登峰造極。
太傅皺了皺眉頭,想說些什麼,到底還是嚥下,可惜當他看清太子臉上的髒汙後,脾氣便再也剋制不住,“身為儲君,滿臉墨漬,有辱皇家顏面,太子還要任性到幾時?”
宣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胡亂抹了一把,越抹越黑。
周圍的人都忍不住發出嬉笑聲,聽著很是刺耳。
太傅怒斥道:“肅靜。”
場上便噤了聲,只投來幸災樂禍的眼神。
可惜趙承允完全不肯幫忙,也不說當下應該如何應對,只一昧裝死,早知道今日這樣,她就不期待掌管這具身體,真是麻煩。
宣容別的不會,裝傻充愣倒是好手,學著先前扮委屈的模樣看向太傅。
太傅黑著臉來到她的位置上,拿起她放在桌上所抄的書。
他看著上面依稀可以辨別的字跡,念道:“君子所其無逸,先知稼穡之艱難,乃逸...”
“真不知道殿下是否知曉其中之意,倒是這字...”
宣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倒是比以往秀氣,許是下了苦功夫。”
宣容沒想到自己這字,還能被太傅稱作秀氣,真不知道這趙承允的字,得醜成什麼樣,也好意思笑話自己,正當她沾沾自喜之時,太傅話鋒一轉。
“就是這德行...還需修行,身為儲君,不刻苦鑽研,整日只知享樂,哪怕是天定之人,遲早也會耗光上天賜予的運勢,將大虞帶向衰亡。”
太傅的眼神中帶著十足的失望,宣容心底覺得煩悶,興許是被趙承允的情緒感染。
她低下頭,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不敢有所辯駁。
一堂課讀秒如年,宣容如坐針氈,好在她的出席,讓太傅沒有多加為難,好像只要他來,便足矣。
太傅臨走前,深深看了一眼宣容,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默默離開,那蒼老的背影,看在宣容眼裡格外刺眼,心底的煩悶愈發濃烈。
老實了一下午的世子,趁著學堂都是他的人,又見沒了太傅撐腰,便帶著一群人朝宣容圍了過來,看那架勢,擺明了要報昨日之仇。
等宣容收好東西反應過來的時候,為時已晚,大門被他們徹底堵死。
世子冷笑道:“你剛剛不是還很狂嗎?現在怎麼不敢說話了?你個小雜種。”
在他罵出這句話的時候,有一個人悄悄站到門外,左顧右盼,像是在望風,看來這些話,也不是可以隨便說出口的程度。
宣容內心冷哼一聲,面上卻不顯,皮笑肉不笑道:“一個雜種當太子,你倒是說說看,是當朝皇帝昏聵無能,還是如今後宮子嗣凋零,連個蛋都生不出來,才必須擁立一個雜種當儲君?”
眾人被她大逆不道的話嚇得怔愣在原地,世子後退半步,上下掃視著他,似乎是在懷疑眼前之人,到底是不是趙承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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