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女
宣容在外間加了一床被子,看著屋外樹影婆娑,聽著小順子勻速的呼吸聲,他們似乎只有一牆之隔,夜間有自己人守著也好,沒了後顧之憂。
她輕聲問道:“雖然無意打探你的私事,但是還是想冒昧問一句,你乳母的事情是怎麼回事?你若不願說,我也不強求,只是想多瞭解你一點。”
宣容本來只是好奇,但說出來的話,卻讓趙承允內心觸動,第一次有人對他說,‘我想多瞭解你一點。’這話就像久旱逢甘霖,不僅是那場救他於水火的及時雨,還有心裡那一場,蕩起的層層漣漪,喚醒了他久違的生機。
趙承允沒了往日那般嘴不饒人,沉默了很久,才將乳母的事情一一道來。
他原是靜妃之子,也是這皇朝唯一的龍嗣,可這大虞內裡腐敗不堪,靜妃又不懂得與人爭,從偶爾被臨幸的妃子,成了冷宮的棄子,再到一具冷冰冰的屍體。
而他,則是被送到當朝寵妃手裡,整日受盡磋磨,屆時的他剛滿六歲。
之前還有乳母照看,偶爾還能有些疼愛,後來皇帝酒後誤將乳母錯認,強行佔有,無奈只能抬了位分,這無疑動了某些人的餅,於是也成了這冷宮的一員,兩人被迫分離,彼時他才十四。
至此便更加無人將他放在眼裡。
過往種種他不想過多陳述,就在遇到宣容的三日前,他受不了宮裡的一切,想要將乳母一同帶走,離開這座牢籠,卻害得乳母被皇帝處死,從此舉目無親,原先送進宮照看他的宮女,也因為這件事,被全數趕出宮去,下場如何他並不知曉。
後來,朝廷將大旱歸咎於太子失德,強行造謠太子與乳母茍且,要他為自己的錯誤行徑,對天懺悔,祈求上天降雨,還百姓一線生機。
他被架到那個位置,萬念俱灰之下,是一場雨,改變了他往後的走向,更是這場雨,讓他認識了宣容。
宣容聽完,沉默了很久,久到趙承允以為她睡著了。
他苦笑喃喃道:“你是不是,也後悔,落在我這樣一個人身上...既無法助你功德圓滿,也護不住自己周全...”
宣容輕聲道:“沒有。”
這一聲沒有,比先前所有話更加令他動容,也是這句沒有,讓他下定決心,不僅為了他們兩人,也為了這天下蒼生。
第二天一早,趙承允趁著下人還沒進來,把外間的被子收走,裝作一副剛醒的模樣。
他喚來下人服侍,又狀似無意地看了一眼其中一人,這時,田茗雪已經穿戴整齊,來到外間,見到趙承允手裡拿著昨晚的髮釵,眼睛死死盯著其中一名宮女,便猜到了幾分,但她算不准他想幹什麼。
只見趙承允屏退下人,只留下了她。
那名宮女顫顫巍巍地跪下,不明白自己犯了什麼事情。
趙承允輕笑道:“你不用緊張,只是想問你點事情。”那神情與平時判若兩人。
宮女身子有些發顫,就聽見趙承允陰惻惻道:“昨晚,你聽到了多少?”
田茗雪眼底閃過一絲震驚,不是說好私下探查嗎?怎麼如此直接。
宮女還想辯駁,但看到感受到趙承允話裡的篤定,以及隱約透出的威脅,一時說不出話來。
趙承允淡淡道:“我知道你是誰的人,她平日對待下人動輒打罵,少則剋扣月俸,這樣的人,你跟著她,又能得幾時好?”
宮女顫抖著沒有出聲,似乎在表明她的態度。
宣容打了個哈欠,“萬一她說出來也是死呢?總得給人點甜頭。”
趙承允輕笑道:“你若如實相告,我不僅能保你安然無恙,甚至還能給你想要的。”
宣容無意拆臺,但他這話,別說宮女不信,就連旁邊的田茗雪,都是滿臉狐疑,你有這本事嗎?
沒想到宮女像是被他說動一般,微微抬起頭,一臉害怕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權衡利弊。
趙承允繼續說道:“無論外頭怎麼說,我都是當朝太子,唯一皇嗣,哪怕那些想要篡位的亂臣賊子,也要先掂量一下造反的後果,難道你就甘願被捲入這種事情,最後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嗎?”
宮女沉默了很久,最後微微直起身,欲言又止地看著他,顫聲問道:“殿下...體內真的有仙人相助嗎?”
趙承允瞪大雙眼,一臉不可置信,宣容更是震驚,她怎麼知道的?昨晚竟然聽了這麼多,才被影衛發現嗎?
田茗雪若有所思,難道昨晚...不是她?她與兩人的想法截然相反,他不相信影一的警覺性會這麼低。
宮女見他沉默,覺得自己或許猜對了什麼,支支吾吾道:“奴婢先前...一直聽到房內有響動,加上、外面的傳言...他們都說、有神仙來拯救大虞...我原先不信,但、但昨晚...”
她的話,也印證了昨晚偷聽到人就是她。
趙承允皺了皺眉頭。
宮女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髮釵,嚥了口唾沫,“殿下,我、我知道輕重,若、若神仙真的選擇了您,我、我自然不敢亂說話...”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敬畏,顯然是一個極為相信因果報應之人,她從前便聽說了太子的很多事情,自然也不是全然不知。
“我確實是林貴妃的人,但我發誓,我並不是自願為她來這裡辦事,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跟著她...她讓我來監視您,按時回去稟報,我、我也只好...但您放心,我沒說過什麼不該說的...”她只想在這亂世活下去,並不想捲入任何爭端,更不願意殘害被神仙選中的人。
田茗雪一直在觀察她的反應,看著不似有假。
趙承允回頭看了她一眼,從田茗雪的表情中,可以判斷這人所言屬實。
“那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宮女神色慌張地看了一眼屋外,見四下無人,便壓低聲音說道:“我曾經在林貴妃的房裡,看到過寧王...”
趙承允挑挑眉,這有什麼好稀奇的?向來人人都知兩家交好,林文斌更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一口一個寧王哥哥。
宮女欲言又止,趙承允半眯著眼睛看著她,難道說...
宣容一聽,頓時來了興趣,“我怎麼感覺、有什麼不得了的醜聞?”
趙承允瞪大雙眼,狐疑道:“你該不會是說...”
宮女點了點頭,將聲音壓得極低,“我上次去彙報的時候...恰巧遇到太醫診脈,說、說林貴妃有喜了...”
這話如同晴天霹靂,趙承允站起身,一臉不可置信。
宮女嚥了咽口水,“殿、殿下,奴婢敢對自己的話發誓,絕對屬實。”
當時撞破這一點,還被威脅不能多嘴,以免招來皇后清掃,那皇后背靠的可是李家,林家縱然有寧王護著,也未必鬥得過李家,一個是有兵力的藩王,一個是人脈盤根錯節又富可敵國的權臣。
宣容微微蹙眉,後宮許久未出皇嗣,若不是趙承允的存在,她都快懷疑這皇帝不能生,如今林貴妃有喜,皇帝老來得子,怎麼想怎麼怪異。
趙承允表情很不好看,他的想法跟宣容有八九分相似,他最憎恨的女人,如今懷了他的弟弟...
田茗雪看著宮女的神情,嗤笑道:“所以你是想說,林貴妃借寧王的種,懷了所謂的‘皇嗣’?”
宮女點了點頭。
剩餘兩人心中一驚,原來這才是宮女說這話的理由??
倘若林貴妃生的是皇子,那趙承允的太子之位...原來寧王進京,打的是這個主意?
先混淆皇嗣血脈,再扶正他的孩子,自己穩坐攝政王的寶座,名正言順。
可這招未免過於兇險,萬一懷的是個公主呢?
田茗雪看出他心中的疑惑,說道:“寧王最不缺的就是子嗣,那麼多妻妾,總有相差無幾的男嬰降世,偷樑換柱照樣可以穩坐攝政王的寶座,但是要我說,他自己更想當這個皇帝,多了這孩子,不過是保證他的血脈能成為大虞王朝的皇帝。”
既然如此,別人都將刀子遞到自己面前,何不借刀殺人。
如今明面上的勢力,是首輔和皇后一脈,背地裡的勢力,才是寧王和一些朝中重臣,後宮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皇嗣,林貴妃自然是想要瞞到孩子降世那一日,這樣她便有了足以抗爭的實力。
趙承允沉思片刻,心中已然有了主意,在屏退宮女後,大巫正好進了宮。
在得知趙承允的計策後,二話不說便答應了下來。
先是讓影衛在外偷偷埋下一些特定的物件,再由大巫假意算出神蹟,聯合坊間傳聞,將太子真龍降世、得上天庇佑的傳聞宣揚出去。
民間傳得沸沸揚揚,等政敵發現之時,這些謠言早就散佈到每家每戶,甚至有孩童將這一傳聞編排成一首童謠,大肆傳唱。
那些人發現謠言不止,又被這些神蹟亂了心神,不敢輕舉妄動,這便給了宣容偷偷離開皇宮的機會。
等那群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影風寨已經囤積了大量的糧食,正等著時機一到,便賣到各地鄉鎮,以解百姓之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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