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畫
圓月悄悄爬起,林間鳥鳴各異,篝火在洞中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音,影衛們開始架起烤架準備將買來的食材進行烹製,早上看到的那隻兔子已經生了一窩幼崽,正蜷在角落不肯動彈。
此時的兔媽媽肯定脾氣很差,卻能容忍宣容拿著嫩草餵它,影衛暗暗稱奇,趙承允黑著臉站在一旁,一副被人冷落的可憐模樣,同樣讓人憋著笑不敢吭聲。
從他們回來之後,大巫並不似往常那般健談,只站在洞外抬頭望天,宣容遠遠看去,只覺得他在故作深沉。
一群人吃飽喝足後,趙承允才將今日發生的事情娓娓道來。
“那縣令一聽說我們是從遂平縣來的,不分青紅皂白就將我們趕走,沿街的百姓倒挺好說話,不過他們忙著收成,只留我們喝了兩盞茶。”
宣容嘴角微微抽搐,忙活了半天是一點都沒查到...
趙承允稍顯尷尬,先前微服私訪是想著來抓當地幾個不作為的縣令出來殺雞儆猴一番,可遂平縣縣令棄城而逃已經病死在了路上,其家屬也沒有一個成功躲過這一災,還因為舟車勞頓加重了病情,死在異鄉不說,連遺體也只能隨意掩埋,算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大致也已經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一定的代價。
至於周遭縣令,倒也沒有因此大肆斂財,只求自保,或許因為沒敢及時上報,還擔了點失責,但歸根結底是朝廷那些欺上瞞下的禍根,趙承允此番離京,也是想著給他們一個露出馬腳的機會,這一目的倒是稍有成效,可殺雞儆猴這一項反而找不到任何機會。
想要重振遂平縣,結果連個人影都找不到,實在尷尬得很,好在宣容這一場雨,解了困擾周邊縣城數十天的燃眉之急。
一時之間,洞內陷入一陣死寂,當真是有些尷尬。
趙承允計劃半天沒有進展,有些心虛,假模假樣地烤著火,宣容看穿了他的表情,輕笑道:“你很冷嗎?”
“嗯?沒、沒有...”趙承允摸了摸鼻尖掩蓋自己的心虛,又不好來了沒兩天就嚷著要回去。
宣容突然想起一件事,“之前不是說,有人暗中偷偷跟蹤我們?還派人來探聽我們的事情...”
趙承允輕輕哦了一聲,“影二查到對方只是一個富商的眼線,以為我們從京都來的商人,想順著我們這條線跟著來遂平撈上一筆,可惜眼拙,已經被影二打發了...”
宣容挑挑眉,“只是打發?”
難道沒有趁機...
趙承允尷尬一笑,“做的還算正經生意,抓不到他什麼錯處,也不好說抄就抄...”他轉念一想,“不對...我在你心裡難不成就這樣?”
宣容不以為意,“難道需要很高大偉岸不成?”
趙承允面露苦澀,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下了面子,多少有些丟人,但他不惱,只是沒想到宣容能如此直白,更沒想到宣容當真對他沒有半分好感,他擺擺手,連聲道:“也罷也罷。”
宣容哭笑不得,她知曉他的心意,也知曉他如今這扭捏模樣是為了什麼,她不想正面回應,卻總在不經意間表露自己的想法,竟然下意識回覆道:“難不成尋常妻子也要把丈夫想象成高大偉岸的樣子嗎?”
心裡只是疑惑,似是脫口而出,沒有經過思考,說出來後她才驚覺不妥,可惜趙承允聽得一清二楚,起初他還沒有反應過來,等琢磨出味才瞪大雙眼,臉頰泛紅,跟喝大了一樣。
其他人紛紛裝作若無其事地走出洞xue,一旁打坐沉思的大巫並沒有發現人群散開,似乎心無旁騖,但他坐在角落也無人注意到他,竟將他遺忘在洞xue之中。
篝火旁兩道人影一下子變得有些曖昧,堂堂一國之君竟在一平民女子眼前展露出羞澀,像毛頭小子似的難掩喜悅之色,扭扭捏捏問道:“你剛剛...”
他猶猶豫豫,想確認又害怕聽到反駁,總之不夠乾脆,若是讓朝堂那些被罷黜的人瞧見他這副神色,必然當場嘔血,輸給這樣的對手簡直是奇恥大辱。
就連牧永寧都偶爾感嘆趙承允當真是命好,一遇到宣容便運勢大好,什麼都有了,也什麼都解決了,各路人馬來投靠,一樁樁難題都能迎刃而解,就是愛而不得瞧著有些可憐,誰讓宣容不開竅呢?
這還真不是宣容不開竅,她自從恢復記憶之後,很多事情都看得清楚,但她說到底還沒忘卻前塵往事,年邁的父母在病榻前以淚洗面,自己昏迷不醒躺在床上,她實在無法安心在這裡安居,又何談正經面對一段感情,可她又不知如何回去,就連最有辦法的大巫都無從下手,似乎除了認命也別無他法,所以在面對趙承允的感情時,她總是反反覆覆。
“沒有,我只是開個玩笑。”宣容搖身一變,又變得冷漠無情。
趙承允一口氣上不來,險些被她氣死,早知道就不問了,還能賴過去,不至於夜間輾轉難眠。
宣容看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倒打一耙道:“你竟然還有心思想這種事情?”
趙承允喪著臉,委屈道:“沒有,我幹正事了,只是沒讓你知道罷了...”邀功似的,他將一封密信拿出來,想讓她看看自己的成功,哪知道宣容並不買賬。
“影衛查出來的又不是你,你這麼神氣做什麼?”宣容哭笑不得道。
趙承允興許早已習慣被懟,只笑眯眯湊近,將信件攤開給她看,“現在蘇黨和李黨的餘孽已經根除得差不多,等牧永寧將篩選出來的人才一上任,必然能夠逐步恢復大虞生機,先前咱們所期盼的大虞盛世,也定能顯現。”
宣容看著他眼中帶著神采,充滿希冀地述說期許,多少有些動容,遙想幾月前剛出這洞xue,她還不知這人間疾苦,不懂世道艱難,更理解不了趙承允的難處。
但現在她都知道了,一時悵然若失,不知不覺間嘆了口氣,喃喃道:“如果有一天我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趙承允沒聽清,湊近追問了一聲,宣容還沒說出口,洞外傳來一陣吵鬧,趙承允連忙起身,往外走之時,回頭看了宣容一眼。
宣容坐在地上沒動彈,擺擺手,催促道:“你先去。”
趙承允不明所以,只好先行出去,宣容看到大巫在角落對她招了招手,等他出去後,才起身朝大巫走去。
大巫沒有開口,而是拿起一根火把,帶著她往裡走,宣容記得他說過,裡面有什麼壁畫。
進去之後,大巫開門見山道:“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出現的畫面,和你從洞中醒來看到的畫面嗎?”
宣容點點頭,“怎麼了?”
大巫將火把湊近牆上的壁畫,宣容看清了上面的內容,第一幅畫顯現在他們面前,那是祭天大典的畫面,而空中有一白衣靈體正在下墜,底下雙臂展開的閉眼祈福的男人,就算沒有五官,宣容也能看出他是趙承允。
如果不是上面的油彩幹得徹底,宣容險些以為是大巫方才所畫,這樣的畫面本不該出現在這裡,因為它甚至只在宣容夢裡出現過,誰有這樣的本事做這種事情?
大巫將火把伸到第二副畫上,那是一處奢華的寢宮,彼時的趙承允已經登基一年,而她正好在一天夜裡,從他身體裡慢慢浮起,而後不知去往何方。
兩幅畫中間的山體看起來很斑駁,刻著些許劃痕,但仔細瞧便能看出那是一場雨。
第三幅畫是山洞中出現的白衣女子,女子醒來之時,周圍一片金燦燦的稻穀,第二第三幅畫中間也是一場細密的雨。
第四幅畫宣容從未見過,但她知道這是哪裡,白衣女子從皇宮御花園的湖心亭慢慢往上飄,荷花盛開的湖水裡,身著黃袍的男人舉著一條魚對著白衣女子邀功,起來之後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白衣女子往天上飛去,神色變得恐懼,宣容站在壁畫邊都能感覺到他在害怕。
依舊是一場雨,一場導致這一切產生變動的雨,宣容知道白衣女子是誰,也知道身著黃袍的人是誰。
她慢慢轉頭看向大巫,眼底的情緒意味不明。
“我起了一卦,大虞確實是因為你的到來而有了生機,但你生來就不屬於這裡,也終究會回到你自己的世界,一切的轉折似乎就是一場雨,距離你回到自己的世界,只剩一場不知何時會出現的雨。”大巫靜靜地看著他,眼中沒有任何情緒。
宣容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心裡五味雜陳,她來不及細看,外頭傳來趙承允急切的呼喚,像是在為找不到她而焦急。
她慢慢走回篝火旁,略微收斂臉上的神色,輕笑道:“怎麼來?”
趙承允眉頭微皺,“你去哪了?怎麼看起來...不太開心?”
宣容搖搖頭,“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了?”
趙承允解釋道:“存放在山腳的糧食被人偷走了...”
宣容看了一眼旁邊喪著臉低頭不發一語的影衛,依稀認出他是在下面看守糧食的人,今早下山還看到他微微打盹,可再怎麼樣,也沒人能在他眼皮子底下,不動聲色將好幾車糧食運走吧?
影衛看出她眼中的懷疑,小心翼翼道:“也不知是不是吃壞了肚子,就...就離開的時間稍長一些,可我發誓,絕對沒有走遠...”
只不過中途被一些動靜吸引,還以為上頭有人下來,等回來後東西就不見了。
夜裡看不清,他就想著回來多叫些人追去,反正地上的車轍清晰可見,倒也不怕找不著。
宣容這才看到周圍少了好幾個人,都是追蹤的好手,應該已經前去探查。
趙承允也沒有急於追責,本身這糧食就是給災民備著的,今天宣容看到城中有人影,今晚糧食又被盜走,好幾大車的糧藥被人運走,沒準倖存的人還不少,甚至稱得上健壯,所以遇到這種事,他第一反應就是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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