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氣
直到門被關上的那一刻，顧應一臉震驚加錯愕，他從沒被人這般對待過，就好像重重關上的不是門，而是在心上重重一擊，站在門口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他明明是在安慰鍾知曉，這人怎麼不識好人心，說變臉就變臉。
顧應氣急地重重關上自己房間門，低頭瞧見手裡的外賣，隨即扔進垃圾桶，愛喝不喝，誰稀罕搭理你！
自己幹嘛找不痛快，鍾知曉願意哭願意難受，誰在意誰心疼，反正他才不。
回房間後，鍾知曉還沒來得及回答葛雙的問題，手機便響了起來，眼見是馮編的電話，她趕緊接起禮貌叫人：“馮老師。”
“小鐘我看完了，關於設定變動跟崔姐、丁導包括投資方平臺，我都是持否定意見的，但是我相信你也知道沒什麼用。”
...果然同為編劇，最是知道彼此的困境。
“我知道你在劇組肯定百般困難，”馮編輕嘆，像是習慣了認命：“你按照你的思路改吧，反正改不改這一版跟最初那版早就兩碼兩樣了。”
“馮老師...”鍾知曉想說兩句，說什麼呢，沒什麼好說的，改動是既定事實，她倆都沒辦法阻止。
馮編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小鐘，我們是筆，有自己思想，但也要加別人思想，即便我們知道不合理，但環境就是如此，行業便是如此。”
環境就是這樣，所以...只能認了嗎？
現實擺在眼前，鍾知曉有些喪氣。
“我想或許有一天我們的困境能夠改變。”馮編結束通話了電話。
真的能改變嗎？鍾知曉不確定，夢想彷彿遠得看不見，不知道還要熬多少夜，不知道熬過的夜到底作不作數。
放下手機，鍾知曉和葛雙連熬了幾個夜，接力修改劇本，直到交稿。
她狠狠地睡了一覺，夢亂得很，夢見自己趕稿被罵得狗血淋頭，真實又可怕。
可那個憧憬的世界在夢裡也不曾出現，稽核沒有問題後，鍾知曉回了片場卻提不起什麼精神，丁愷之知道原因沒多說什麼，他經歷過所以明白。
拍攝進度不會因為誰的失落停擺，鍾知曉低迷幾天也想明白了，加上丁愷之每天瘋狂抓進度，也沒有多的時間留給她自怨自艾，沒辦法改變的困境除了接受別無他法。
誰都是這樣過來的，她不能倖免。
那天不歡而散後，顧應卻連續低氣壓好幾天，王承旁敲側擊關心問話，但什麼也沒問出來。
王承故意提起話頭：“聽說這次的劇本，鍾老師不願意改的。”
顧應還是沒能想明白，不就是改劇本嗎，其實對鍾知曉這樣的跟組編劇來說，本職工作罷了。她自己不也說過，她只是一支筆，何必如此難受。
話雖如此，他想起那天晚上鍾知曉的眼神裡透著倔強、不肯認輸。
“鍾老師連續熬了好幾個大夜改劇本，可辛苦了。”
顧應哼了一聲，嘴硬地說：“應得的”。
王承使招：“如果這時有人關心的話，鍾老師應該會特別感動。”
感動個屁啊，她才不會念半分好，顧應不接話。
說了半天，顧應愛搭不理，王承也不繞圈子：“老大你和鍾老師鬧矛盾了？”
顧應瞥了一眼，是鍾知曉單方面對他甩臉！！這麼丟人的事，他怎麼可能會說，更何況他還生著氣，等鍾知曉主動來跟自己道歉。
見顧應臉色不好，王承撿好聽的話說：“其實吧，有時候鬧著鬧著感情越來越好，特別是對越親近的人，脾氣更是不好。”
顧應不解：“是這樣嗎？”
“那當然了，我女朋友就是這樣。一開始我覺得她可溫柔了，可是相處後她對我越來越兇，簡直野蠻女友。我想這就跟我們總是在父母面前愛發脾氣是一樣的道理吧，因為知道和父母這段關係是安全的，彼此不會輕易離開。”
顧應不知道...他從未體會過在父母跟前發脾氣是什麼情景。
所以...鍾知曉是覺得對他和別人有不同，對他有親近之感，所以才會甩臉色。
恃寵而驕？
仔細想想，連吳昂不也說她睡在自己房裡大機率也是想引起他的注意。
欲擒故縱？
顧應細細揣度著眼前的猜測是否正確，排除所有不可能的答案，剩下的便是正確答案。
不然沒法解釋。
這樣一想顧應倒又樂了，沉浸在自己的想象裡，他望向鍾知曉的身影，彷彿鍾知曉眼神也多了幾分含義。
前些日子鍾知曉一身社畜味，總是淡淡的黑眼圈，現在更是一副活人微死模樣。拍攝進入尾聲，進度趕得飛起，有時候片場裡她也臨時幹起了場記的活，忙起來倒不用想太多。
攝製組不知道從哪搞來一臺鼓風機，鍾知曉站在不遠處，風吹亂她的發，劉海在臉上亂飛，卻絲毫沒有干擾她工作，極盡認真。
顧應坐在一角靜靜地看著，心在卻叫囂著靠近，再靠近一些。
像是老天聽到他內心的聲音，鍾知曉真朝著自己的方向走過來。
她是過來跟自己說話嗎？
顧應想他要不要起身，還是先假裝沒看見，還是說正常一點打招呼就好。
一時之間沒想好用什麼表情，鍾知曉主動開口：“顧老師忙著呢？”
顧應倒是難得有幾分害羞起來，他扭捏著嗯了一聲。
見顧應的神情不太對，鍾知曉決定還是小心行事，別再得罪他了。
她小心翼翼地開口：“顧老師，明天新增加了一場戲，這是新的劇本。”
原來找他是為了說劇本，顧應些許失落但立馬接過劇本，篇幅很短，他很快意識到不對：“加的吻戲？”
平臺的要求，經歷過改設定的事，鍾知曉坦然地點頭回答：“是的。”
“為什麼？”顧應眉頭微蹙，一開始拿到的劇本根本沒有。
“畢竟這也是要談戀愛的劇呀。”拿到定稿劇本時沒有吻戲，鍾知曉覺得這個劇組還挺獨具一格，不搞cp噱頭，畢竟吻戲對於偶像劇沒有才不正常吧！
改來改去，到最後加上，其實也不奇怪，顧應的疑問在此刻才顯得有些怪。
“之前不也沒有嗎？”顧應不明白，“誰說談戀愛的劇非要吻來吻去。”
說得不是沒有道理，有些劇吻戲確實多得過分，只不過平臺和投資方或許想走大女主又想炒cp線，兩手抓都不落下。
鍾知曉想了想解釋道：“你說得很對，只不過咱們劇裡沒什麼親密接觸，少了一點偶像劇氛圍感。”
“非得用吻戲來體現偶像劇氛圍感？”顧應據理力爭，“這個劇感情本就不是走濃烈風，有沒有都沒差。”
語氣裡充斥著些許不願、些許委屈，鍾知曉只好說：“好吧，平臺才通知我加的。”
顧應追問道：“那你就沒反對？”
反對有用嗎？不過這段...
鍾知曉壓根就沒反對，對她來說寫這樣一個情節，無比順手的事，收到要求立馬就寫了...
她心虛地不太敢回應顧應提出的問題：“我得同步其他老師，顧老師我先走了，您忙。”
直到離開後，鍾知曉始終覺得背後有一道惡狠狠的目光瞪著她。
只不過就一場戲，顧應至於嗎？
想到這，鍾知曉突然愣住，這時之前顧應說過的話，迴旋鏢終於來了。
可鍾知曉卻並沒半分開心感覺，只不過一場戲，自己至於嗎？
愛改改，她沒有決定權。
面對不願，鍾知曉有很好說服自己的一套，現在也不例外。她寬慰自己想那麼多做什麼，過不去的都會過去，就像改設定這事，自己再不願最後不也按時交稿了嗎...
晚些時候，鍾知曉收到顧應的訊息，讓她去一趟房間，討論劇本。
不用想應該是聊新增戲份的事，下午在片場和陳念同步時，她也提出了為什麼要加這一段的疑惑。看來這個劇組男女主都不想拍吻戲...
你們去找平臺啊！找自己做什麼...鍾知曉無能狂怒。
她站在房門外揉了揉眼睛，心想打工可真難，改稿反而是其中最沒難度的一項了，要跟人交流溝通到位才是難點。
深呼吸做好心理準備換上禮貌微笑，剛要敲門，門就開了。
顧應冷冷地說：“進來吧。”
“哦...”鍾知曉很想說兩句話暖場，可顧應冷冰冰的樣子，她也不想說了，只想硬著頭皮趕緊聊完，公事公辦。
顧應卻遲遲不進入正題，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像是很忙，可鍾知曉也沒瞧出他到底在忙什麼。
一會兒將沙發的衣服拿進臥室，一會兒又將帽子扔在櫃子上。
顧應心裡發著慌亂，不知道從何開口。
是講他不想加吻戲。
是說對她動了心。
還是問她對自己是什麼感覺。
鍾知曉打破沉默：“顧老師你說想聊劇本具體是哪方面，我記一記。”
退無可退，顧應只好坐下：“我覺得這場吻戲沒必要加。”
明天拍攝的通告單已經發到群裡，人手一份。刪戲，鍾知曉自認沒這個權利。
她腦子裡努力拼湊措辭：“其實這段戲也是對男女主感情的表現，況且觀眾們愛看。”
鍾知曉搬出以往平臺資方搪塞自己的話，同樣用來搪塞顧應。
屠龍者終成惡龍，好一個迴旋鏢。
“是嗎？那為什麼你遇到不想改動的地方，會難過。”顧應身體微微一偏向前傾，“難道都是裝的？”
“能一樣嗎？”
“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改嗎？”
“這部分劇情完全不影響本劇，甚至讓cp感情更好磕了。”
“那照你這樣說，我覺得其他改動也沒什麼影響。”
話不投機半句多，鍾知曉不欲再說：“你要不想加，找導演說去，我沒那麼大的權利。”
“那你覺得合理嗎？”
“有什麼不合理的，不過就是親一下嗎？跟抱一下又有什麼區別。”
只是輕輕地觸碰分開，又沒寫得多麼旖旎，再說了就算寫得欲罷不能，對演員來說這不是基本功嗎...
鍾知曉不解地瞧著顧應，他反應幹嘛像是吃了多大虧一樣。
不過就是親一下...
鍾知曉說得雲淡風輕，就跟今天早晨吃了什麼中午吃了什麼沒什麼區別，對她來說，自己就那麼不重要嗎？
自己隨便跟人親吻擁抱都無所謂嗎？
顧應氣急了，他瞪著鍾知曉的臉，隨後目光落在那柔軟的唇上，不過就是親一下。
親一下。
心臟咚咚地狂跳著，腦中的聲音叫囂著，血液沸騰著，好一會兒他輕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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