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輝光之頌

首頁
關燈
護眼
字型:
第68章 【068·迷路】

【068·迷路】

“恭賀女王陛下登基,願薩拉森王朝重煥榮光。”

希婭緩緩抬眼看向來人。顧慍站定在她面前,微微欠著身,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禮服,臉上掛著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笑容。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得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

“借您吉言。”希婭微微頷首,平淡回應。

顧慍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來。他的姿態一如既往地從容,一隻手搭在扶手上,另一隻手放在優雅地交疊的雙腿上。看上去像一幅精心佈置的靜物畫。

他的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惋惜,“陛下這一路走來,實在不容易。被漢諾威家族鳩佔鵲巢這麼多年,如今落得這般下場,皆是罪有應得。”

他說得情真意切,彷彿真的在為希婭的遭遇痛心,為薩拉森的重生欣慰。

希婭沒有理會他的寒暄,“主教大人,我在漢諾威遺留下來的文件中發現了一些,和珀耳塞福涅花園交易水晶原礦的文件。花園是一個豪華休養地,但交易量遠遠超過了日常所需。是您需要嗎?主教大人?”

顧慍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抬眼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顧驍,後者也盯著他們的方向,眼神與他在空中交匯,像一頭盯著獵物的狼,正伺機而動。這份毫不掩飾的敵意,讓他渾身不自在。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茶話室裡賓客在低聲交談,周遭嘈雜,以現在他們的距離,他聽不見兩人的談話。

顧慍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悸,先一步把眼神錯開。

“可能是下人們不知節制,等我回去問問清楚。”顧慍笑道,轉口岔開話題,“陛下什麼時候舉行登基典禮?我希望我能有這個榮幸參加觀禮。”

“主教大人是覺得,只要沒舉行登基典禮,就一切都有定數?”

顧慍眉頭一挑,她說話的風格跟顧驍越來越像了。

“陛下這是哪裡話。”

這時,餐廳的門開了,陳安妮站在門口,躬身說道,“陛下,午餐準備好了,請各位移步餐廳。”

顧慍眼中閃過一絲釋然,連忙向旁邊側了一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示意希婭先走。

可她依舊站在原地,絲毫沒有要動的意思。直到顧驍走到她身旁,伸出自己的右手,掌心向上。

希婭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在他的掌心,他緊緊握住,溫柔而堅定。

顧驍始終落後希婭半步,身姿挺拔,從後面看,兩人像是並肩而行。周圍的賓客紛紛下意識地側身退讓,為他們讓出一條通道。

餐廳寬敞華麗,長長的實木餐桌被擦拭得光亮如新,上面擺著精緻的餐具和嬌豔欲滴的鮮花,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完全看不出這裡一週前還是廢墟。

顧驍牽著她走到主位,替她拉開椅子。希婭扶著禮服裙襬緩緩坐下後,賓客們才紛紛落座。

顧驍坐在她的左邊,顧慍坐在右邊,雖然不是有意為之,但落在別人的眼裡,確實能咂摸出一絲別的意味。

待客人們坐定,侍者穿梭在賓客間,為他們倒上醇香的葡萄酒。這多是涅爾瓦和龐勒的珍藏。希婭還讓人去送給他們一杯,好東西當然要一起分享才更美味。

“感謝各位今日蒞臨,日後少不了與各位打交道,還請多多關照。”她輕輕舉杯,示意眾人。“敬薩拉森。”眾人齊聲回應。

希婭喝了一口酒。重新坐下時,她將椅子向顧驍的方向拽了拽,直到兩個人的手臂都要貼到一起了,她才安穩坐下。

顧驍側過頭,小聲說,“別人看見了,會覺得陛下偏心。”

希婭從侍者手裡的盤子裡拿出一塊魚肉,放在自己的盤子裡,語氣理直氣壯,“我還怕別人發現不了呢。”

午宴進行得不算順利,至少在希婭看來不算順利。坐得近的幾個人向她介紹自己的兒子、侄子和外甥,以及朋友的兒子,侄子和外甥。每一個名字前都墜著長長的頭銜,保證他們身份尊貴,家世顯赫,血統純正。

對此希婭感到非常不解,“……又不是給狗配種,為什麼要血統純正?”

顧驍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聲不大,但在寂靜的餐廳裡格外清晰。

席間寂靜一瞬,隨後恢復原有的熱鬧。這回他們選擇和身邊的人聊天,不再抻著腦袋自找沒趣。

希婭嘟囔著,“這裡的宴會比聯盟的宴會還要無聊。”

顧驍拍了拍她的手背,“這是你以女王的身份舉辦的第一個宴會,需要嚴肅些的。”

午餐被迫成了相親會。顧驍的頭銜該提上日程了。

下午茶安妮夫人安排在附近的溪谷邊,那裡在山澗中間,十分涼爽,可以野餐也可以釣魚。水底的鵝卵石被沖刷得圓潤光滑,兩岸是茂密的樹林,樹冠遮天蔽日,午後的陽光被切割成光斑灑在人們的身上。

侍者早早在開闊地上鋪好野餐墊,架好遮陽篷,點心、水果和酒水一應俱全。客人們三三兩兩的舉著香檳杯,沿著溪邊散步。

在沒人注意的時候,女王和執行官悄悄消失了。

在茂密的叢林間,兩匹駿馬飛馳而過。

馬蹄踏在鬆軟的泥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踏碎了落在地上的陽光。風吹散她的頭髮,揚起她的裙襬。

這才是他認識的希婭,活生生的,無拘無束的精靈。

穿過一片低矮的灌木,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片開闊的草地,盛開著不知名的野花,它們星星點點地散落在綠色的草叢裡,像被誰不小心打翻了的調色盤。

希婭勒緊韁繩,停在草地中間。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臉頰因為奔跑而泛著紅,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她撥出一口氣,熱氣在涼爽的山風中很快散開。

“現在這裡只有我們了。”

“是啊,只有我們。”

顧驍跟上來,在她身邊停下。兩隻馬低下頭啃食地上的青草。顧驍探出身子,親吻馬背上的女王。

一陣急匆匆的腳步在陳安妮身邊停下,來人俯身耳語幾句。

陳安妮立即驚呼,“陛下失蹤了?!執行官知道嗎?”

“執行官也失蹤了。”李斯特說。

“哦,那沒事了。倆人玩夠了就回來了。”陳安妮立刻鎮定下來,身旁的李斯特同樣也沒有任何焦急的神色。

“希婭認識路嗎?”李斯特突然問。

陳安妮搖頭,“亞奎斯國王是路痴,希婭八成隨了他。不是還有顧長官在嘛。”

“可長官把終端扔了……”

陳安妮看著攤在他手心裡的銀色指環,“……他認路嗎?”

“……應該也不認……”

兩個人在樹叢裡來回穿梭,顧驍走在前面為她折去橫在面前的樹枝。

“……這是哪?”希婭忍不住問出聲,他們已經走了很久了,兩匹馬也喘著粗氣。

顧驍無語,“……你的地盤你問我?”

希婭坐在馬背上原地轉了轉,遠眺山間的濃霧,最後表情堅毅的下了結論,“我們迷路了。”

顧驍失笑,“我以為你會比姜隊長靠譜一些。”

“辜負您的期待了,長官。”

希婭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一隻松鼠從樹幹上躥過,蓬鬆的尾巴在枝葉間一閃而逝,驚得樹葉簌簌作響。幾片枯葉和一顆青澀的果子跟著從枝頭墜落,啪嗒一聲砸在鬆軟的苔蘚上,骨碌碌滾了兩圈才停住。

顧驍看著那果子半晌,開口,“既然你能跟海里的動物對話,陸地上的你也……試試?”

“我不是白雪公主,長官。”

顧驍:“……”

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前走。

越往深處走霧氣越濃,白天看起來青翠的樹木,此刻全部隱在乳白色的霧氣裡。

“我父母每年都會走過鎮子裡的大街小巷,如果我父親在,應該就不會迷路。”

“也會,據說亞奎斯國王是路痴。”

希婭嘖了一聲,“這些毛病都遺傳給我了。”

顧驍的嘴角又勾了起來。

天光漸暗,森林裡的顏色最後只剩下輪廓和影子。在黑夜徹底降臨之前,兩個人騎馬走出森林,前面是一片平坦的草原,草地一直延伸到遠方,和漸漸暗下來的天際線融為一體。

他們穿過小河,爬上山坡,走到最高處,四周都是濃霧,完全看不見身處何方。

在山坡上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子,這是下午到現在,他們見到的唯一一棟建築物。煙囪裡還飄著炊煙,看來有人住在裡面。

“我去問問。”

顧驍上前幾步,敲開門。

暖黃色的火光從門縫裡露出來,落在希婭的腳尖前。

“抱歉打擾了。我們迷路了,或許您知道中心鎮在哪個方向嗎?”顧驍微微欠身,語氣柔和。

開門的是一個老人,他個子不高,有些駝背,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但眼睛像兩盞被歲月浸潤的燈。

他越過顧驍打量身後的人,隨後側開身,將門開得大了些,“先進來吧,起風了,從這裡到中心鎮需要一整天的時間呢,今天你們無論如何都到不了了。”

顧驍沒有推辭,他讓開身子,讓門外的希婭先進來。

希婭一進屋就跑到壁櫥的火堆旁,她凍壞了。

爐火燒得正旺,橘黃色的光吧整間屋子照得暖洋洋的。她蹲在壁爐前,伸出雙手靠近火焰,慢慢驅逐身體裡的寒意。

坐在單人沙發上的老太太放下手裡的針線,拿起一隻陶杯,從爐子上坐著的水壺裡倒了一杯熱水遞到希婭手裡。

“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謝謝您。”

老太太擺擺手,回到自己的沙發上,重新拿起針線。

老爺子關上門,把夜風和霧氣關在外面。他走到壁爐邊,往爐膛裡添了兩塊新柴,讓火燒得更旺一些。

“你們怎麼走到這裡來了?這裡離中心鎮可遠著呢。”

顧驍回答,“我們和朋友在溪谷邊野餐,我們偷偷溜出來,在森林裡迷路了。”

老兩口對視一眼。既然他們不想吐露身份,那就裝作不知道吧。

老爺子撐著膝蓋站起來,“餓沒餓?要不要吃些東西?”

還不等希婭回答,她的肚子先叫出來,那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響亮。

老爺子笑了笑,“你們先歇著,我去弄些吃的。你們的馬我一會兒遷到倉房裡去,那裡暖和。”

“多謝。”顧驍說。

老爺子拍拍他的肩,推開破舊的木門出去了。門沒有關嚴,從門縫裡漏進來一縷冷風,吹得壁爐裡的火苗晃了晃。

老爺子離開後,顧驍開始打量整間屋子。這裡十分簡陋矮小,他伸伸手就能輕鬆夠到房梁,房梁裸露在外面,掛著幾串幹辣椒和不知名的草藥。

這裡沒有電,照明全靠蠟燭和壁龕裡的爐火,把牆上斑駁的痕跡照得更加明顯。

牆上掛著一些褪了色的照片,裝在簡陋的木框裡。照片裡只有老兩口的身影,他們大概沒有子女,只有他們兩個人,和這間屋子。

顧驍在沙發上坐下。沙發是舊的,彈簧有些塌,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往下陷了一截。

希婭還蹲在壁爐前,裹著毯子,捧著陶杯看婆婆給衣服打補丁。兩個人偶爾低聲交談,爐火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響。

屋子裡很安靜,是一種可以讓人放鬆下來的安靜。

顧驍坐在沙發上,昏昏欲睡。

不知過了多久,破木門被重新推開,噴香的味道一下子湧進鼻腔。老爺子端了兩個盤子出來,遞給顧驍一個,另一個放到婆婆的手裡。

“用廚房裡剩的材料隨便做的。吃完就早點休息吧,這裡到了晚上也沒什麼娛樂活動。”老爺子說,語氣裡帶著一點歉意,沒能好好招待客人是一件讓人過意不去的事。

他指了指角落裡的水桶,“那裡有水,把手洗乾淨了,抓著吃吧。我們的木勺和木筷被土撥鼠偷走了,還沒來得及做新的。”

“土撥鼠?”

老爺子攤了攤手,“它們精得很,我還有一隻鞋不見了,我懷疑還是它偷走的!”

老太太哼了一聲,“誰讓你放在外面的。”

“不是你嫌我的鞋臭嗎?”

“這回是不臭了,直接丟了!”

老兩口拌嘴的聲音不大,你來我往,像兩隻老鳥在窩裡互相啄羽毛。

洗過手,四個人相對而坐,用兩個盤子分餐而食。沒有餐具,沒有餐巾,沒有燭臺,沒有水晶杯。

希婭學著他們的樣子用兩隻手指抓起盤子裡的飯,享受手指接觸食物的觸感。

看著希婭吃得津津有味,顧驍也嘗試用手抓。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告訴他,用手抓飯吃的是野人。

所以就算之前在無人島,他也會用樹枝做筷子,用椰殼做碗。

他看了一眼希婭。她正用手抓了一塊胡蘿蔔送進嘴裡,吃得心滿意足。

今天就讓餐桌禮儀見鬼去吧。

他們餓壞了,一盤炒飯吃得乾乾淨淨,一粒米都不剩。

簡單的洗漱過後,兩個人擠在狹小的沙發裡。

窗外的霧散了一些,露出深藍色的天空和幾顆模糊的星星。

沙發很小,希婭自己平躺已經很勉強,顧驍又高又大,希婭半個身子都趴在顧驍身上,兩個人緊緊相擁而眠。

顧驍的心跳隔著衣料,一下一下地傳進她的胸膛裡。他的心跳很慢,很穩。她的呼吸不自覺地跟著那個節奏,一吸,一呼,一吸,一呼……

沙發在窗子的下面,第二天顧驍是被老兩口吵醒的。

“——我說了,羊圈門我已經關好了!誰知道它怎麼又開開了?”

“你沒關好,上次就是你忘了關,羊才跑出來的!”

“上次是上次,但這次我關了!”

“你記得?那門怎麼還是開著的?”

婆婆有點耳背,老爺子要喊著說話她才能聽見。他們因為關沒關羊圈門的問題,爭論了好一陣。

顧驍睜開眼。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昨晚的濃霧散得乾乾靜靜,太陽剛升到山尖上,金色的光灑滿整個山坡。

他低頭,發現希婭也醒了,眼睛裡裡還帶著未散的睡意。希婭把臉埋進他的胸膛,聲音軟糯,帶著幾分慵懶的鼻音,“你是喜歡無人島,還是覺得這裡更好一點?”

“只要和你在一起,哪裡都好。”

顧驍低頭,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哐當——”

門猛地被撞開,驚走了兩個人剩下一點睏意。顧驍身體下意識緊繃,把希婭護在懷裡。

一隻小羊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蹄子在木地板上踩出噠噠噠噠的聲響,顯然它對自己的四肢還不太適應。它一溜煙的跑到沙發邊,盯著兩個陌生人好奇的打量。

外面傳來老爺子的喊聲,“我就說你忘了關羊圈!小羊又不見了!”

“不能啊,我記得我關了的……”急匆匆的腳步響起。

“沒事,它還小,跑不遠的。我去找找。”

老爺子剛從羊圈裡鑽出來,就看見紅頭髮的捲毛少女抱著捲毛小羊。它的毛蹭在她的臉上,軟綿綿的,癢癢的。

“您是在找它嗎?”

小羊咩了一聲,掙扎著跳出希婭的懷抱,跑進羊圈裡找媽媽去了。

老爺子看著一溜煙跑遠小白影,無奈搖頭。

“早上剛擠的羊奶,不知道你們喝不喝的慣。”老爺子找出兩隻空杯子,倒上熱氣騰騰的羊奶,“你們先喝著,我去屋裡拿些麵包。”

顧驍端著熱奶,靠站在羊圈的圍欄邊。

他的襯衫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領口敞著兩顆釦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結實流暢的肌肉線條。

他透過羊奶冒著的熱氣,看希婭和小羊頭頂著頭,比試誰的腦殼硬。

“這是前幾天剛下的小羊,頑皮勁兒還沒過呢。”她頓了頓,補充道,“我給她起了陛下的名字,希望陛下可以保佑她健康長大。”

老太太收拾好了羊圈,把散落的乾草攏成一堆。她直起腰,拍拍粘在身上的草屑,抬腳去了倉庫。

希婭回到顧驍身側,緊貼著他的手臂,悄悄說,“她和我有一樣的名字。”

她都聲音裡有一種小孩子發現秘密時的雀躍。

屋裡突然傳來大叔的呼喊,“你們要做什麼?!”

“大叔,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想來問問你見沒見過一男一女,男的看起來很兇,女孩有一頭紅髮。”

看起來很兇的男的看了一眼紅髮女孩,“我們被找到了。”

飛梭停在城堡門口,兩個人從飛梭上下來。陳安妮看見安然無恙的希婭,偷偷鬆了口氣。

跟她爹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每天都有闖不完的禍。

李斯特遞上顧驍的制服外套,還有被一起扔在小河邊的個人終端,“看來長官不是很想回來。”

顧驍聳肩,“當然,如果你們的行動再慢一點就好了。”

李斯特壓下上翹嘴角,“下次一定,長官。”

如果您覺得《輝光之頌》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10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