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0·統治手段】
穿著陌生軍服計程車兵,荷槍實彈,魚貫而入,將眾議員圍在中間。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們從何而來,為何而來。
一陣輕盈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她哼著歌,慢悠悠的走到門口,右腳向後撤了一步,提起並不存在的裙襬,輕輕下蹲,向在場的所有人行禮。
“貝母星女王希婭,向各位問好。”
顧驍偏頭,偷偷勾起嘴角。
前幾天姜來說了句:‘女王要來給長官撐腰’,讓他放心去議事廳。但他沒想過是這麼個撐腰法。
剛才的那位銀髮婦人再次起身,指責希婭的粗魯行徑,“希婭小姐,我覺得這並不是一個好的談判方式。”
“是嗎?我以為聯盟一直都是用這個方式談判的。”希婭走到顧驍身後坐下。從位置上看,她依舊是顧驍的副官。
“這裡是聯盟會議,你已經停職,沒有資格出現在這裡。”銀髮女士提出抗議,質疑希婭出現在聯盟會議的正當性。
顧驍不急不慢從終端中調出她的個人檔案,將職務狀態一欄的’停職’,改成了’在職’。
“只是停職而已,復職不就可以了?”
席間隨即響起一片訊息彈出的提示音,所有人在第一時間收到了同樣一封由系統自動發出的郵件:恢復希婭的一切職務與許可權,右下角的日期是今天。
長桌的對面,以為穿著深色禮服的中年人站起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若不是希婭在基因迴廊見過他,沒準會以為他是什麼法院的法官,表情嚴肅得像是準備宣讀判決書。
“顧執行官,基因迴廊已經正式解除了您與希婭小姐的基因匹配關係。按照聯盟法律,希婭小姐非聯盟公民,不應出現在基因庫中。我們將會為顧執行官重新匹配基因伴侶。”
議事廳裡安靜一瞬,沒有人拿得準他對匹配基因伴侶的態度,因為希婭是第一個。按照此前的計算,顧驍大機率會出現反抗等消極情緒,但事實並沒有。基因迴廊的研究員,將這歸結為基因的相互吸引。
顧驍側過身子看向希婭,眼裡沒有緊張和擔憂,只有一種不以為意的淡然。
希婭從懷兜裡拿出兩枚戒指,從成色和風格上看,應該是有年頭的東西了。連盒子都沒有,她直接遞到顧驍面前。全然不顧議事廳裡的幾十雙眼睛,“你要娶我嗎?”
顧驍有些意外,他沒想過希婭會做出這樣的舉動,更何況求婚這種事不好讓一個女孩子來做。
他笑了,低沉的聲音從胸腔裡傳出來。他伸出手,也摸向自己的口袋,拿出一個小巧的絲絨盒子。開啟後,裡面躺著一顆紅寶石戒指,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他看著希婭,嘴角的笑意仍在,“我覺得,這不是個求婚的好場合。”
希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最後把自己帶來的戒指重新收好,將自己的手遞出去。
顧驍將紅寶石戒指在眾目睽睽下帶到她的手指上,又反手去要自己的戒指。
希婭撓了撓鼻尖,“等回去給你重新做一個。來得匆忙,那是我從城堡的倉庫裡翻出來的,也許是我父母的舊物。”
顧驍的手依舊伸在半空,手心衝上,“女王陛下不會反悔了吧?”
希婭重新拿出戒指,鄭重地套在他的中指上。
這應該是國王的舊物沒錯,沉甸甸的戒圈壓在指根處便生出一種強烈的存在感,時刻提醒他的職責。簡單利落的切割像是利刃,每一個切面都藏著冷冽的銳氣。尤其是中間的那顆藍寶石,像深邃的大海,像她的眼睛……
顧驍反手牽起她的手,放在唇邊輕吻她的指尖,摩挲她手上剛剛多出來的金屬裝飾。
議事廳裡的嘈雜聲重新響起來,支援顧驍的人自然認為這是天作之合。另一部分人則希望從聯盟法律中找到一條可以駁斥他們結合的條文,很顯然他們失敗了。聯盟法律保護婚姻自由,基因迴廊的資料也只是能起到參考建議的作用。
“我會邀請各位蒞臨我們的婚禮。”顧驍說。
希婭重新做回道自己的位子,“既然未來都是一家人,主教大人有什麼需要幫助的不妨說出來,我們貝母星將會竭盡全力幫忙解決。比如說,主教大人一直擔心的下城區人民來天穹區投票,路途困難的問題。”
顧慍點頭,“這也是原因之一,我相信神是不希望因為小小的一個選舉,就勞煩他的子民的。”
“哦,那好辦。我的一號指揮艦上搭載了五十艘運輸艦,我可以幫聯盟將全部下城區居民,送到投票處門口。或者把投票處送到下城區也可以。”
“那太麻煩陛下了。”顧驍假模假式的恭維。
“舉手之勞,不麻煩。”
顧驍暫時失去白銀號的指揮權,在尤利沒有被聯盟完全回收前,沒有第二個人能駕駛白銀號。顧慍以為可以和失去武裝力量的顧驍勢均力敵,沒想到希婭的到來替他補上了這個空缺。
顧慍如果不答應,希婭想來硬的也沒人攔得住,顧驍還會趁機添一把火。
兩相權衡,顧慍應讓下城區的居民來天穹區投票,“神的意志從不強迫任何人。投票如同信仰,唯有發自內心的自願,才是對神最真誠的回應。強迫得來的,既不是人心,也不是神意。”
希婭嘴唇一勾,“當然。”
顧驍熟悉這個表情,她又在琢磨什麼壞點子了。
眾人起身,會散了。
顧慍走到門口時,回頭問了一句,“我記得她的基因才能不是統治?”
“武力鎮壓也是統治的一種手段。”顧驍回答。
說得還真有道理……
權利並非來源於上位者的賦予,而是來自於下位者的服從。
希婭揮揮手,士兵如潮水般退去,關上門。空蕩蕩的議事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顧驍牽起她的手,輕吻指尖,“參見女王陛下。”
希婭借勢抓住他的手,“還沒來得及問你,你想當這個委員長嗎?”
“其實不想,”顧驍聳肩,“但……如果讓顧慍當了這個委員長,我能預見到,聯盟將不會給下城區的人任何生存的空間。”
“他為什麼這麼痛恨下城區?”
“下城區最開始和其他普通的城區一樣,科技雖然不如天穹區發達,但人們也能安居樂業。是因為天穹區的人飽暖思淫慾,不小心造出來的孩子不在少數,按照聯盟的基因等級分化,沒有經過計算的基因結合大機率都是低等基因。他們不能在天穹區生活。”
“所以,下城區成了他們扔孩子的地方。”
顧驍點頭,“你長在下城區,應該清楚,下城區的孤兒特別多。所以你的出現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這跟顧慍有什麼關係?”
“委員長的身體存在基因問題,長久以來一直在秘密進行治療。而顧慍遺傳了他的基因疾病,導致到現在即便匹配率很高,也無法生育出高基因等級的孩子。光我知道的,已經有兩個低等級基因的孩子,被他扔到了下城區。
尤其是他的精神力很弱,弱到連飛行器都無法駕駛。委員長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在軍事領域是個廢物。所以他選擇二次匹配,才有了我。
幸運的是,我遺傳了他高精神力,擁有軍事領域的基因才能。並且母親的基因抵消掉了他攜帶的疾病,我是個健康的孩子。
我的存在會一直威脅顧慍的地位,只要有我在,他就只能做一個蠱惑人心的宗教教主,永遠都不會擁有可以掌控的武裝力量。”
“可就算他除掉你,也不會擁有可以掌控的武裝力量,不是嗎?”
顧驍笑了一聲,“對,所以他拿我沒有辦法。他知道聯盟需要強大的軍事實力,但他永遠都無法親自做到這一步。”
希婭挑了挑眉,沉默半晌最後評價了一句,“怪可憐的。”
顧驍抬手揉了揉她的臉頰,在太空上飄了兩年,兩頰的嬰兒肥都不見了。
“這次突然回來有什麼計劃?不能就只是為了給我撐腰吧?”
“我想見見委員長。”希婭說。
顧驍對她的想法感到意外,但也是情理之中,“要去拔了他的氧氣管?”
希婭笑笑,“是個不錯的提議。”
委員長的病房在療養院的頂層,保密制度森嚴,除了他沒有其他病人,整個樓層空蕩蕩的。他從權利的巔峰退場,搬到清冷的病房,像是被從王座上攆下來的老國王,縮在角落裡,數著自己剩下的日子。
走廊很長,燈光慘白。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老人和疾病的腐朽氣息。
盡頭是一扇灰色的金屬門,站崗的警衛見到顧驍,立刻站直行禮,替他將門開啟。
病房很大,大得像一間會議室,也空得像一間會議室。除了一張病床,一把椅子,和一個床頭櫃,沒有其他的傢俱。沒有沙發,沒有茶几。
窗戶很大,從天花板一直落到地面,但窗外什麼都沒有。這裡太高了,高到城市的喧囂都夠不到,鳥兒也不會在如此高度盤旋停留。
靠牆邊放著一排叫不出名字的醫療裝置,每一臺介面上都無一例外地閃著紅燈。
委員長躺在床上。
他已經不是上次見到的模樣了。那時,他坐在議事廳的主位上,腰板挺直,聲音洪亮,一個眼神瞥下去整個議事廳都要安靜三分。
此刻他像是一件舊衣裳,鬆鬆垮垮地攤在床上,枯枝一樣的手腕露在外面,上面扎著幾根透明管子,另一頭連線著維持營養的機器。他的頭髮變得灰白,眼窩深深地陷下去,顴骨高高地聳著,像一具骨架。
希婭打開個人終端,失去圓形球體外形的尤利一直藏在這條手鍊裡。
“他還有多久。”希婭問。
尤利從治療儀中獲取這段時間委員長的各項診療資料,仔細分析後回答,“今晚是最後期限。”
聽見推門聲,委員長睜開渾濁的眼球望過來,辨認出門口的身影,他嗤笑了一聲,“沒想到你居然能來看我。”
顧驍側開身子,露出身後的紅髮少女,“如果沒有必要,我會選擇不來。但希婭想見你。”
他忽略了顧驍這句話,自顧自的說,“我對得起軍部,對得起聯盟,但對不起你和顧慍。尤其是你……如果我不坐在現在的位置,我會不會是一個好父親?”
顧驍聳肩,語氣像是在評價一件無他無關的事情,“這很難說。”
無論是為了聯盟還是自己,顧驍都是因為委員長的自私才誕生的。他是再賭一次的那個萬一。他很難想象,如果委員長賭輸了,這世上有兩個顧慍將會是什麼樣子。一個已經夠讓人頭疼了。
希婭走到床邊,打量躺在床上形同枯槁的老人。上一次見面時,他還精神矍鑠的在議事廳裡主持會議,健康到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永遠坐在那把椅子上。
不過和最後一次見面時一樣,他的眼神依舊複雜。
不是愧疚,不是憎惡,也不是審視。也許這些都有,不過這次希婭在他眼睛裡發現了一種新的情緒——嫉妒和不甘。
亞奎斯可以將自己的基因才能不用任何科技輔助,直接遺傳給他的女兒,而自己卻想盡辦法克服自身攜帶的基因缺陷。亞奎斯死了這麼多年,依舊深受人民愛戴,而自己為了維持這點微不足道的體面,拼盡全力。
委員長看向坐在床邊的紅髮少女,自嘲般的笑了一聲,“你對我怨恨至此,卻能接受顧驍的感情,這一點著實讓我感到意外。”
“你搞錯了,我並不怨恨你,我只是替父母來見證你的消亡。”希婭從床頭櫃上拿下一本雜誌,應該是老頭用來打發時間,“我和我的父母沒見過面,但這好像並不妨礙我們深愛著彼此。我相信他們不會希望我充滿仇恨,以怨報怨不是消除仇恨的最好辦法,同樣,復仇也不是治癒傷害的良藥。”
“你竟如此寬宏大量。”
希婭品了品這個詞,感覺在當前的語境裡應該有些諷刺的意味。
“我相信惡有惡報,所以我不需要怨恨,也不需要復仇,你已經得到了你應有的報應,我替我的父母來見證這一刻。你們的恩怨將會在你嚥氣的那一刻結束,我和長官的未來才剛剛開始。”
沉默半晌,委員長重新開口,“你和你父親一樣,總是能輕易的做到別人拼盡全力才能做到的事。”
他斷斷續續說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他還年輕,亞奎斯也年輕。兩人在聯盟第一次見面,他就感受到對方身上讓人無法忽視的氣場。不是咄咄逼人的壓迫,而是不由自主的傾服。
亞奎斯的基因才能是統治,而他的只是軍事領導。
這是兩個層次的東西,也是他不願承認,又不得不承認的事實。天生優秀的人會碾壓他的地位。
他需要一個把亞奎斯踢出聯盟的理由,破壞亞奎斯在人民心中的形象,讓他跌落神壇。
最後,他成功了。他並不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不齒,唯一一點後悔的是,沒有斬草除根。
“在失敗面前,亞奎斯也不過是無法反抗命運的普通人。”委員長盯著天花板,他的瞳孔開始擴散,講完這段故事用了他全部的力氣。
“你也是。在生老病死麵前無法反抗命運的普通人。”希婭似乎找到一篇心儀的文章,“好了,我不是來聽你懺悔的。談話到此為止,您好好休息。”
委員長的嘴唇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屋子陷入寂靜,空氣像是凝固了,壓在他的胸口上。委員長喘得像是一隻破風箱,每一次喘息都比上一次更費力,更微弱。
希婭不疾不徐地翻著雜誌,醫療裝置在旁邊規律地響著,顧驍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像是博物館的雕像。牆上掛著老式時鐘,分針一跳一跳的走著,鐘擺像是在思量躺在病床上的人的死期。
不知過了過久,也許是幾分鐘,或者是更長的時間,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突然加快,在掙扎了最後一次跳躍後,最終變成了一條直線,發出持續的蜂鳴。
希婭把雜誌放回原處,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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