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漆壺(12)
“修復嵌螺鈿捲雲紋壺?一個木匠談何修復?”申暗泉處處針對這“老人家”。
雲世儒不太在意持劍男人的明嘲暗諷,他的自語反是勾起了豐百茅的興趣,豐象徵性呵斥一下:“申暗泉!不得無禮。”
“閣下到底是誰?”
“老朽名叫夷海。”
不斷有行人停了腳步,向北邊空地聚集。失蹤幾十年的雲家漆壺再現呂映,簡直堪稱奇蹟,他們想親睹寶物的“風采”,更想知道最終花落誰家。樓惜希三人被擁到了一旁,這麼一來,倒避免了申暗泉的時刻關注,便於之後制止豐百茅和拿到寶物。她問顧關:“雲家還被矇在鼓裡?”
“應該是的,就在下所見,雲宅一切如常。”
“嗯。”樓惜希總感覺事情絕非簡單至此,雲家的沉寂十分反常,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牆,按照雲渚所言,“尋回傳家寶”已然刻入了雲家子孫的頭腦,一有風吹草動,他們儘快捕獲音訊,進而採取行動才對。若歸因成雲家訊息閉塞,她是不大相信的。
“閣下確定可以修復?”豐百茅的語氣有了少許猶疑。
“會很相似,但無法完全復原。”
豐冰薦察覺到了父親的動搖,立刻把握機會,遊說道:“阿爹,您快放棄吧,如果真那麼做了,到時悔之晚矣。”
豐百茅張了張嘴巴,卻沒說什麼。忽然,人群之中傳來了“是洪老,往這邊靠一靠”的話語,豐閉了下眼,再睜開時,滿是果決,他大聲說:“破爛玩意兒,毀之,無悔。”
樓惜希先前的疑雲消散,豐百茅等的人必是洪老。他們之間存在什麼恩怨呢?豐曾上門求見過洪,為的是什麼?這跟豐尋寶再毀寶的舉動有何關聯?假如可以瞭解當中內情及其細節,這矛盾大約能和平解決。她的視線移向洪老,他神態莊重,皂色長袍更添肅穆,管家荼彌低頭跟在後面,他的倨傲氣焰熄滅,甚至有幾分膽怯畏縮。樓惜希也不放過雲世儒的反應,昔日至交,分別數十年後,再次見面,必是心潮澎湃。但云只是瞧了瞧洪儲平,淡漠地頷首,退到了旁邊;洪回了禮,從樓惜希的角度,看到的是洪老側臉,卻仍覺出了他的尷尬與無措。
豐家除了豐百茅外,其他三人齊齊彎腰行禮,“洪老。”
洪儲平輕點一下頭,冷聲說:“豐老闆,凡事要留有餘地。”
“洪老可曾為自己留了餘地?”
“一碼歸一碼,你的請求違背了我朝律令。”
“該走的程序會走,該有的文書會有,沒有觸犯法令啊。”
“此事本身就不對。”洪儲平頗有長者風範,態度寬和。
豐百茅臉上浮現了怒容,再次衝管家招手,喊道:“齊賽,拿來!”他捧起漆壺,當眾高聲宣佈:“豐某偶得嵌螺鈿捲雲紋壺,此寶已殘破不堪,修補復原,實在難矣,故決定助其歸塵。”這話引起了轟動,人們褒貶不一,贊成的、反對的、中立的,各有各的理由。豐百茅並不是來徵求意見的,他將漆壺高舉過頭頂,使勁摔下……
樓惜希全身凝力,要出手制止,徐曳攔下了她。順著他的視線望去,一名頭裹長巾的男子已到了豐百茅面前,右掌擊中豐的胸脯,左腳勾起即將落地的漆壺。男子伸手準備去接漆壺時,申暗泉疾足先得,他一手抓壺口,一手攬住發懵的豐百茅,幾步退到一丈外,申暗泉盯著男子:“來者何人?膽敢當街搶劫?”
長巾男子不願回答,掠向那雙主僕。申暗泉一伸手臂,把漆壺塞進了自家主人的懷裡,拔出腰間長劍,上前應戰。連過數招,他們旗鼓相當,長巾男子雖是短刀,但他身手敏捷,防禦得當,申的長劍無法觸及其衣角、髮絲。
漸漸地,有人開始離開這“是非之地”。樓惜希早已忘記要探究長巾男子的身份,細看他們的一招一式,甚至在腦海裡編排自己和申暗泉交手的場景。她發現長巾男子似乎可以預判申的攻擊,面對這樣的對手,要麼速度更快,要麼出奇制勝。
過了約一刻,人群中忽有人大聲提醒:“莫戀戰!”
聲音是樓惜希熟悉的,她眼睛追隨聲源,那人的裝扮幾乎和長巾男子相同。即使有遮擋,樓惜希也知道長巾下的左臉覆蓋了大塊紅色胎記,雲家果然不會錯失良機,但怎麼派來的是雲渚?多半是雲家家主不想出面,這種發生衝突的事交由晚輩去處理,之後若是事情敗露,雲家長輩再上門請罪,裝腔作勢地說“族中小輩不懂規矩,定會多加管教”云云。樓惜希猜測和申暗泉對戰的長巾男子很可能是層嶺,他拼力想靠近豐家家主,申卻不給他機會,揮動長劍,取其要害。
洪老一直在默默關注豐百茅的舉動,而云世儒打個哈欠,一拂衣袖,提腳離場。
“你要回去了嗎?”洪老實在不知說點什麼好。
“嗯,老朽乏了。”
“哦,哦。”
雲世儒經過樓惜希身邊時,兩人嘀嘀咕咕講了幾句話,樓惜希說:“顧關,你送送老先生。”
“是。”
“不必,不必。”雲連忙擺手,“老朽許久沒來城中了,走著回去,順道逛一逛。”他拒絕的理由充分,樓惜希只能擱置自己的熱心。
洪老走近豐百茅,低聲道:“豐老闆,請開個價,我願意購買。”
“您這話聽得在下耳朵快起繭子了。”豐百茅掏了掏耳朵,好像裡面真有繭子一般,“您點個頭的事,偏要搞得這麼麻煩。”
“嗯,馬上點。”洪老立刻點了兩下頭。
豐再次朝管家齊賽招手,齊賽小跑過來,豐親自將漆壺裝入錦盒,雙手遞給洪老,他笑眯眯地盯著檢視漆壺的洪老,問:“洪老何時給令郎去信?”
“我洪家家事,豐老闆也要插手嗎?”
豐百茅無奈一笑,“怎麼會?事關豐家的呀。”
“是嗎?”
豐意識到遭人愚弄,瞬間勃然大怒,張牙舞爪地撲向洪老,準備搶回錦盒。
荼彌往前跨一大步,身體為盾,保護洪老。豐百茅並未停下,一巴掌結結實實呼在了荼彌的太陽xue上,使勁去推他,但荼彌如山般巋然不動。豐正在氣頭上,又給了荼兩耳光,發麻的手掌開始作痛,痛感讓他冷靜了點,“荼管家,這兒沒你的事,讓路。”
荼彌更像一座大山了,“睥睨”眼前這渺小的人類。
豐偏頭瞪了一眼齊賽,示意他過來幫忙,恫嚇荼道:“我們之間的賬,晚點再算。”
“荼彌,你和豐老闆有何瓜葛?”洪老撥開了荼彌。
荼彌“譁——”一下跪在了洪老腳邊,苦苦求饒:“老爺,小人知錯了,是罵是打,小人全受,絕無怨言。”
“無論什麼事,回去再談。”洪老俯下身子,定定地看著荼彌,拉他起來。這一彎腰正巧躲過了齊賽探來的手,齊賽有些惱火,出言挖苦荼彌:“喲,洪老對你可真好,恐怕還不知道你是雁過拔毛之輩吧?”
豐百茅咳嗽兩聲,見齊賽望來,他瞥了一眼洪老手裡的錦盒,齊賽馬上明白主人在催促。豐為了分散洪老的注意力,也為了火上澆油,道:“洪老一向公正嚴明,對自家僕人受賄,斷然不會包庇的。”
“老爺,他給的銀子全在裡面了,小人沒捨得花啊。”荼彌掏出荷包,捧在掌心。
“哼,是沒來得及花吧?”洪老揭穿了管家的謊話,揮手將荷包拍到了地上,“索性講清楚好了。”
坐收漁利,固然是上策。可樓惜希感到心浮氣躁,眼下的漆壺本質上是包火藥,持有者隨時面臨險境,她不願外祖父有個三長兩短,殺人不眨眼的申暗泉無暇分身,她稍感安定,旁聽起荼彌的自述:八月十二日,豐老闆初次造訪,給了他一兩;之後又來了三回,每回照例給一兩。荼彌的腦袋埋得越來越低,洪老罵道:“你啊你,不成器!愁吃還是愁穿了?”
荼彌羞愧難當,小聲答:“不,不愁。”
“以前沒少這麼做吧?”
荼彌不語,這沉默之下的答案可想而知。人一旦嚐到甜頭,很難就此罷手,這是由人的貪念決定。
“敗類!”洪老面目猙獰,之前只有嚴苛,現在是可怖。他把錦盒換到左手,騰出來的右手高舉,卻遲遲不肯打下去。而他左後方的齊賽又撲了個空,齊的臉色愈發的黑了。
荼彌再一次跪地,磕著頭說:“老爺,小人不敢了,真的再也不敢了,求您饒了小人吧,老爺——”
洪老仰天長嘆一聲,頗為無奈,痛心地說:“荼彌,你我主僕,情分已盡。”他掏出荷包,抓一把銅錢,丟到荼身上,又數了四兩,遞給豐百茅,“豐老闆,此事。我有失察之責,十分慚愧,這些賠償於你。”
“小錢而已。”豐百茅眼珠飛轉,想進一步牽制洪老,豐佯裝接錢,一把鉗住了洪的手腕,“齊賽,該你了。”
錦盒回到豐百茅手裡,洪老撣了撣衣袖,許是沾上了碎漆,“真不像話,豐老闆,這壺如何處置,悉聽尊便。”他丟下這麼一句,邁步欲走。
“洪老,您久不上街,不妨再呆一會兒。”齊賽擋了洪老的去路。
面對豐家的糾纏不休,洪老實在忍無可忍,指著豐斥責:“豐百茅,你別太過分了!”
“過分?在下窩了一肚子火,皆是拜你所賜。”
洪老冷哼了一聲,不再與之廢話,繞過齊賽,繼續向前,然而齊賽的手扣上了他的肩膀。洪老不願屈服,旋身,朝齊掄起另一隻胳膊,洪老亂打一通。齊的臉上青一塊紅一塊,髮髻也散開呈雞窩狀,待齊賽反應過來後,眼中有了殺意,他隨身攜帶的匕首此刻派上了用場……
樓惜希察覺到危險時,來不及施救,那匕首捅向了外祖父,她急得大叫:“外祖,小心!”與此同時,荼彌忽然衝來,雙臂緊緊圈住齊賽,趁齊晃神之際,將他拖到一旁。齊賽掙脫不了,拿匕首亂扎荼彌,血染紅了荼的手,但他仍不肯鬆開。
豐百茅喚一聲“申暗泉”,申擺脫長巾男子,一下閃到主人身邊,長巾男子沒有貿然上前,逼得太緊,只會加速漆壺的毀滅。
“去幫齊賽。”
申暗泉抬袖擦乾額頭的汗,放下胳膊時,信手一甩,三支擲箭朝不同的方向迅速飛出。樓惜希凝足力氣,全速奔去洪老身邊,揮動惜木刀,截獲一支;第二支拐了彎,轉眼間,貫穿荼彌的咽喉,荼彌放開齊賽,朝一側直直倒下,很快沒了聲息;第三支的目標竟是洪老,申暗泉又擅作主張了,樓惜希橫移一步,擲箭離她相當的近,下一瞬就會穿透她的脖子,像荼彌那樣,她淡然歪頭躲避,伸手抓住了箭尾,正要“歸還”擲箭時,申暗泉說:“鄙人慷慨,再附贈姑娘一支。”
果然有支箭進入了她的視野,一揚左手,她手中的箭衝了過去,箭尖相撞,申的那支分為兩支,朝她射來,兩面夾擊下,後方是外祖父,她無路可退,只好反其道行之,“自投羅網”般掠向暗器,右腕略轉,箭碰上刀身,“叮”一聲脆響跳開;但另一支與她擦肩而過,在她左肩上留道傷口,飛去她身後,洪老再次遇險,幸而徐曳指間彈出一粒石子,擊中擲箭,使它產生了偏離,隨後落地。
洪老雙眼泛紅,顫抖著抱起荼彌,將他扛上了肩,走一小段路,他停下歇氣,樓惜希來到人群邊,對顧關說:“顧關,荼彌就拜託你了。”
“是。”顧關本想留下幫忙的。
這一分神的功夫,齊賽反水,匕首所指的是豐百茂,齊賽為的也是捲雲紋壺,他抓過錦盒,看了看怒目圓睜的申暗泉,在豐耳邊說:“豐老闆,還得請你送送我。”
豐百茅配合齊賽,朝街道挪動,走了八九步,豐忽抬手肘猛撞齊右肋,齊賽一轉匕首,狠狠扎進豐的肩頭,申暗泉兩步追上,長劍直刺齊的左背,長巾男子半路殺出,兩人再次正面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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