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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岫國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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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卷九 漆壺(13)

卷九 漆壺(13)

樓惜希當即得出一個推論:齊賽多半是雲家人。但以防生變,她選擇去進攻齊賽,一掌劈在他的左肩,因不確定他武功深淺,她沒有凝力,齊的肩膀很硬,震得她手臂發麻。齊賽拔下匕首,刺向她的面門,樓惜希側身閃躲,左手擒住他的右腕,稍一使勁,齊賽手指張開,匕首掉落,她說:“錦盒給我。”

齊賽對她輕蔑一笑,舉起胳膊,用力一甩,樓惜希讀懂了他眼裡的勢在必得,她伸手欲攔時,錦盒已拋入空中,雲渚擠出人群,準備迎接寶物。

“姑娘,雲家籌謀數十載,豈會功虧一簣?”

樓惜希收回左手,右手凝了掌風,拍開齊賽,退到徐曳身邊。她很清楚過程不重要,只要最終結果是,漆壺落入雲家,那麼徐曳性命可保。

徐曳低頭檢視一下她肩頭的箭傷,待雲渚懷抱漆壺,樓惜希這才鬆懈了下來,她開始觀察雲豐兩家之間的鬥爭。申暗泉和層嶺打得難分難捨,但申已有頹敗之勢。豐冰薦去扶父親,顫聲安慰道:“阿爹,您再堅持一下,我帶您去醫館。”

豐百茅擋開兒子的手,忿忿地說:“又不是要命的傷。”

齊賽武藝疏淺,卻不知何時移到了雲渚身邊,他們在用很小的聲音交談,樓惜希聽見了最後兩句,先是雲渚說:“齊叔,你這次立了大功。”齊賽彎腰作揖,謙卑地回:“哪裡?公子才是功不可沒。”他們朝人群深處行去。

豐百茅很不甘心,當初耗時耗力,不但目的沒有達到,而且“成果”被人搶走,到頭來白忙活一場,他剋制憤怒,高聲質問:“齊賽,你侍奉的什麼人?野蠻至極!”

“野蠻?恕我無法茍同,跟你們比,我們算良善了。”齊賽一改俯首帖耳的樣子,回身直視前主人的眼睛,臉上帶有威脅的意味。

豐百茅指著齊賽,半晌吐出了一個“你”字,見齊賽沒有說下去,豐的情緒緩和了幾分,問:“你何時生的二心?”

“正是為了此壺,我才進的豐宅。”

“這麼說來,你是雲家人了。”

齊賽沒有作聲,但他身側的同伴給了答案——長巾男子的頭垂低了點,拉了拉長巾。

一條家族使命竟讓雲家處心積慮,算計至此。樓惜希默默重複“跟你們比……”這是不是說明齊賽知道丹嶸家的悲慘境遇?若有齊賽為證,那麼官府袒護豐家的可能性不大。她馬上動起步子,追上齊賽,“你為何覺得豐家並非良善?”

齊賽挑了挑眉頭,“這和姑娘有關係嗎?”

“關係,不大。”她湊近一些,小聲說:“但豐家不能逍遙法外。”

齊賽還未表示什麼,雲渚出聲發問:“此話怎講?”

樓惜希用那探究的目光,深深地望了一眼長巾男子,不經意地說:“那捲雲紋漆壺浸過鮮血,若不能替枉死者鳴冤叫屈,公子於心安否?”

雲渚很是窘迫,抱住錦盒的手更緊了幾分,“在下……”

齊賽立刻解圍道:“那是官家的事,我們只是普通人。”

這開脫的理由也算充分,說服雲渚,明顯容易得多,樓惜希緩緩陳述:“假如世人明白背後的真相,雲家必遭唾棄,坐享其成不說,還把這樣一件兇險物品奉為傳家寶。另有一點,亡魂泉下有知的話,也不會放過你們的吧。”這話發揮了它該有的效用,雲渚問:“我們能做什麼?”

“報官,豐、申二人交由官府裁決。”

齊賽丟擲了一個關鍵問題:“證據何在?”

“你我皆是人證。”

“一面之詞,官家豈會信服?再說了,申暗泉暴戾自負,豐百茅手眼通天,很不好對付。”齊賽總是能鞭辟入裡。

“死的是何人?”雲渚關心起漆壺背後的命案。

齊賽回:“丹嶸一家。”

“啊,那個香料胡商。即使生意沒談成,也不至於鬧出人命吧?”雲渚的眼睛遊走在齊叔、惜姑娘之間,最終和惜姑娘一同看著齊叔,等他回答。齊賽講出了他知道的全部情況:數天前,豐百茅從新來的家僕處得知了漆壺的蹤跡,豐百茅連夜趕去了丹嶸家,原本打算出錢購買的,豈料那丹嶸十分貪心,最開始要了三千兩,後來竟抬價到七千兩。豐爽快應下,但沒帶那麼多錢,他們便返回城中,行至半路,申暗泉提議除掉丹嶸一家,拿走漆壺,這樣分文不花。

樓惜希聽過事情全貌後,產生了新的結論:豐百茅並不無辜,丹嶸有錯,申暗泉更是有罪。她看向齊賽:“公堂上說幾句話,這不算為難你吧?”

齊賽再次挑起眉頭,似是不滿她的固執;雲渚提供了另一解決思路,“交給層嶺,如何?”樓、雲、齊統一望去層嶺那邊,層嶺幾次想要脫身撤退,可是申暗泉步步緊逼……圍觀路人的久久等待中,勝負遲遲不見分曉,人們漸覺無趣,陸續散開了。

“別急著走啊。”申暗泉手握長劍,朝層嶺後頸削去。層身體左旋,揮刀去刺申的左胸,層嶺只攻不守,很快兩人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害,申暗泉失去了一隻眼睛,層身上不是口子就是窟窿,他的攻勢卻是愈加猛烈,終於取了申的性命——短刀捅進申暗泉的身體,猩紅的血湧出,浸透了申的衣裳,淌了一地,申暗泉捂著肚子倒下,艱難轉動頸子,面朝主人豐百茅。

場面變得混亂,叫的叫,跑的跑。層嶺躍上房簷,飛向遠方;豐家父子的反應各異,豐百茅不怎麼悲傷,邊埋怨著“沒用的傢伙,竟輸給了無名小卒”,邊走近死者,在其頭側蹲下,申暗泉費力吐了一句話,他的聲音太小了,樓惜希根本聽不到,只見豐百茅點一點頭,拍拍申的手背,道:“安心去吧,你的家人我來照顧。”申合上了眼睛,而豐冰薦掩面痛哭起來;雲渚、齊賽也快步離開,有人試圖阻攔他們,又是那名遊俠尤鈞,他伸展雙臂,擋住了“兇手同夥”的去路,“奉勸一句,兩位去官府自首吧。”

“哪來的臭小子,滾開!”齊賽的語氣很差。

“呦,殺人行兇,還這麼囂張的。”

齊賽吼道:“你哪隻眼睛看到了?”

……

樓惜希問身邊的徐曳:“你覺得申暗泉說了什麼?”

“單看口型的話,也許是‘讓你失望了啊’。”

“我不這麼認為,豐百茅聽了申的話,表情變輕鬆了。”

“希兒觀察入微,不過……”徐曳一指爭執不下的三人,那紅髮男子仍舊頗具正義感,可徐曳不太喜歡他,並非因為上次藥攤前的“交火”,而是他認為尤鈞的俠義已到了事事要管的地步,“雲家遇到麻煩了。”

“我相信雲渚可以擺平。”

“雲,渚。”徐曳故意說得很重,中間還做了停頓,一想到中秋夜的情景,他的心頭就躥起無名火。

樓惜希看出來徐曳的醋罈子翻了,趕忙主動挽住他的胳膊,“阿曳,我和他僅是相識,無其他來往。”

“嗯。”徐曳回牽她的手,一大一小的手緊緊交握,沒一會兒,沁出了汗,但誰也不願鬆開對方。太陽眼見要沉下地平線,街上的人影拉得長長的,樓、徐朝愛廬街行去,那一帶有好幾家食肆、茶樓。

晚膳期間,他們絕少交談,面前的食物超級美味,雕胡飯、炸酥魚、薯蕷燉羊肉、葵菜羹、紫蘇雞湯,每一樣都鮮香無比。兩人放下碗勺後,樓惜希嚴肅地說:“申暗泉的死沒那麼簡單。”

“無論如何,他已經死了。”

在層嶺動手之前,樓惜希清楚地看到一根銀針射向申暗泉,剎那間沒入了他的太陽xue,或許正是這樣,層嶺才有機會在拼殺中獲勝。她問:“你為何生了殺心?”

糊弄無效,徐曳只得乖乖交代實情,“很簡單,他傷了你。”

“今日多虧了你,否則洪老必定受害。”

“可我沒保護好你。”徐曳瞥一眼她的左肩,纏著的布條洇了紅痕,他的手伸進袖袋,“希兒,我有帶藥,幫你塗上。”

樓惜希四下裡一掃,雅間雖是隱秘,但目光穿越大開的窗戶和街道,便能望見對面茶樓內的情狀:一男一女,男人在喝酒,女人撲進了他懷中,低頭送上香吻,男人笑得合不攏嘴,撇下酒壺,左手攬住女人的腰,右手伸向女人的腿……樓惜希紅著臉別過腦袋,小聲問:“在這兒?”

“嗯。”徐曳一揮寬袖,兩扇窗戶“啪——”地關嚴,他彎腰解下布條,把原本爛掉的衣服又撕開一些,先擦拭,再塗藥,他下手儘可能輕柔。

距離真的很近,樓惜希聞到了他身上的甘松香,芬芳的氣味令人愉悅,她還感受到了他的鼻息,那鼻息是溫暖的,但噴上她肌膚的瞬間,她覺得灼熱,為了分散注意力,只好轉去瞄他的側臉——光潔的額、挺直的鼻,秀美的唇……她看入迷了。

“在看什麼呢?這麼認真?”徐曳利落地纏上新布條,綰個活結。

“咳咳,”樓惜希抬手掩面,臉頰熱辣辣的,肯定是紅透了,“沒,沒什麼。”

“是麼?”他拉開她的手,順勢將她拽離凳子,另一隻手扶起她的下巴,俯身吻了上去。

這“偷襲”來得猝不及防,她不由自主地“唔——”一聲輕哼,唇唇相貼的一刻,一種奇異的酥麻感以嘴唇為起點,傳遍全身,她像是掉入了蜜罐,雖有點喘不過氣,但甜蜜極了,幸福極了。燭火輕擺,樓惜希的雙眼和室內的光線一樣迷離,她有些看不清他的五官。結束後,兩人臉上都是意猶未盡的表情。

樓惜希氣息順暢,神志恢復了清明,不敢去看徐曳,慢慢挪到桌旁喝口涼茶。不用回頭,也知道他的視線還留在她身上,“你,你在豐家有見到小陶麼?”

徐曳一臉笑意,顧左右而言他:“不得不說,平時闆闆正正,你嬌羞的模樣甚是動人。”

“你學壞了不少。”樓惜希挑了下眉。

“情之所往,難以自持。”

她再一次問:“你和小陶見面了嗎?”

“不曾相見。”

當然是這個結果,小陶已是身首異處。一切要從小陶的二心談起,豐百茅與惜姑娘開啟合作的第二天,他暗地裡和她的車伕碰了頭,豐對惜撒了謊,他並不清楚洪老夫人的遺願,他應承下來,是認為與老夫人相熟的兒子可能知道,但問過豐冰薦,他也不知,作為一個商人,言而無信是大忌,故而豐百茅買通了小陶,如此一來,既能低價得到漆壺的訊息,又不會因無法兌現許諾惜姑娘的事而損壞自己的聲譽。小陶盜取原主人的全部銀票,不留後路,以表加入豐家的決心,然他再無多餘價值,申暗泉很是眼紅他的財富,便慫恿主人:“老爺,若小陶意外死亡,您會省一百兩的。”豐沒有多說什麼,在其默許下,小陶的腦袋被割掉,屍體餵了狗,真正的死無葬身之地,因為無身可葬。

樓惜希發覺了徐曳的喪氣,輕拍他的肩膀,“沒有永恆的關係,能夠相伴一程,已是幸事,要習慣身邊人的離去。”

“希兒,我想和你相守一生。”徐曳的眼神深情,語氣堅定。他獲得了小陶的死訊,但他藏於心底。

“我也不會拋下你的。”

“嗯。”他攥緊那隻小手,又輕啄兩下她的臉頰,問道:“接下去,你有何打算?是否想好?”

“近日返回凌嶽,漂泊數月,我很想家,也很想阿爹。你要不要一起?”按照原計劃,樓惜希是為了暫避風頭,不應這麼早回去,但她故土難離,想要今後安身為樂,直面敵人,了結冤仇,惟此才是釜底抽薪。

徐曳摳了字眼:想家想爹,獨獨沒想他。他有些失落,可聽到希兒問要不要一起時,他馬上答:“自然跟你一起,這是先前說好的。”

樓惜希笑吟吟,熱情回應,“很期待有你的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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