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漆壺(15)
“是的。”雲老用鐵鉗翻了翻木頭,火燒得更旺了,他猶豫要不要問問洪儲平:他吃得好嗎?睡得好嗎?在忙些什麼?
雨聲變響,樓惜希將空碗放回圓桌,那酒釀湯入喉甘甜,漂浮著幾片綠葉,不知是何植物,也沒什麼味道。她走向門口,雨果然大了,水珠連成串,近的是銀繩,遠的是銀絲,數不勝數,鋪天蓋地而來,似是要吞沒世間萬物。
“你外祖父,他還好吧?”
他是在意外祖父的,這說明兩人的情意存續至今,她試著引導:“雲老問的是哪方面呢?”
“嗯……”他稍微想了想,“身體,以及心情。”
她照實相告:“身體比較硬朗,至於心情,處在低谷。”
“什麼原因?”
“他的管家死了。”樓惜希把凳子朝後拉了半尺,重新在火盆邊坐下。
到雲老這個歲數的人,大多看慣了人生無常,他面容平靜,淡然地說:“前兩天老朽見荼彌,他不是好端端的嗎?”
“那天下午,荼彌死在了混戰裡。”她隱去了細節,有時不該囉嗦。
“先賢有云: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雲老的話本身無錯,他想表達的是:荼彌的死是咎由自取。
樓惜希為荼彌感到委屈,解釋說:“要不是保護外祖父,他不會丟了性命。”
“老朽狹隘了。”
她再次引導道:“如果你能出面,外祖父肯定特別寬慰。”這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勸和,兩位長輩分明互相牽掛,卻不肯講和。她很難判斷自己的做法是否正確,因為他們有意重歸於好的話,何須等到今天?時間流動,一切在變,更何況是人,他們不是曾經的他們,還需要這份友情嗎?她無法確定,但願意一試,她見不得外祖父傷懷寂寞。
雲老並未馬上回答,過了近一刻,他才回答:“丫頭,關係修復易,維繫難,況且老朽很喜歡現在的生活,也很喜歡孤獨。”
這回輪到樓惜希沉默了,仔細觀察他的臉,表情是滿足安詳,她從中窺得了幸福,又認真思索他的話,她起身,作揖道歉:“雲老,今日是我唐突了,望諒解。”
“區區小事,不足掛齒。”
“為何不願修復漆壺呢?”
“用名利相誘,簡直是對老朽人格的侮辱,雲家也不缺人才,且讓後輩一展拳腳。”
現實是雲家無人敢碰漆壺,難度巨大,一旦失敗,豈不成了罪人,因此,這隻寶壺以殘破面目流傳後世。
樓惜希意識到雲老的心很純粹,心中裝的只有工匠技藝,這是難能可貴的。
她道別離去,路過何宅時,透過未合攏的門縫,叢叢蘭花進入了眼簾,枝葉翠綠,挺立風雨中,從這些蘭花的身上隱約可以看見它們主人的影子,一樣的淡泊,一樣的傲然。
再走上一刻,就到了冉家,那豐盈少女穿水紅色長裙,搭配以誇張的妝容,顯得豔俗。寶嬌坐在門檻上,呆呆地望著路面,眼睛毫無神采,靈魂彷彿飛離,剩下的身體僅僅是具空殼。直至樓惜希停在她跟前,說聲“寶嬌,上次謝謝你了”,少女才注意到有人來了。
“姑娘,這次是見誰呢?冒雨也要見的人,肯定特別重要了。”寶嬌笑得柔媚。
“見你。”樓惜希俯身注視著少女。
寶嬌知道是逗趣話,不再追究,“奴家真是榮幸喲。”
樓惜希一指她的玉足,問:“你怎麼不穿鞋?”這腳白嫩細膩,可見保養得宜。
“冉牧不讓。”
雨更大了些,從“沙沙”聲變成了“嘩嘩”聲,樓惜希索性在寶嬌身邊坐下,“這又是什麼緣故呢?”
“捂臭了的腳會燻跑客人。”
……
這理由不算荒謬,卻是樓惜希聽過的,最無情、最自私的,冉牧簡直是個混蛋,不配為父,她不明白寶嬌為何不離開他,寶嬌有什麼苦衷呢?她問:“你想穿鞋嗎?”
“不想,又磨又悶。”
面對同一事物或境況,每個人的感受、觀點迥異。樓惜希換了話題:“你覺得現在的生活如何?”
寶嬌下巴抵住膝蓋,雙臂抱緊小腿,想了一下,謹慎作答:“不賴。”
“你喜歡嗎?”
“不喜歡。”
樓惜希小聲說:“那逃走吧,我可以助你。”
少女直起身子,臉上是不安和疑惑,“該去哪裡呢?”
她始終認為寶嬌生活的泥潭裡,謀生手段不正當,且受父親壓榨,她是不幸的。雖從寶嬌的神情中,樓惜希清楚地預見了她的未來:寶嬌必然會留在這裡,直到死亡帶走她,方式很可能是患病,她仍力勸少女道:“隨便什麼地方,一定都比冉宅強。”
“是嗎?”
“嗯,當然了。”樓狠狠點頭,希望以此給予少女信心,進而改變其想法,可她白費了半天口舌。
“算咯,奴家可受不了忍餓挨凍。”寶嬌又趴了下去。
“你為何這麼想?不能做其他營生嗎?”
“要知道,奴家這一行不用吃什麼苦頭,酬勞還頗豐。”
樓惜希意識到這樣的探討沒有任何意義,而且少女的蛾眉擰在了一塊兒,她甚至偏過腦袋,只差捂住耳朵了。兩人默然無語,各想各的心事,樓惜希祈禱雨能小下來,對面牆根的牛蒡被雨打得東倒西歪,一隻刺蝟爬出了洞xue,蜷縮在了牛蒡的大葉子下。
過了兩刻多,寶嬌開口問:“姑娘,你是不是覺得奴家很沒骨氣?”
樓惜希什麼都沒說,等她繼續講下去。
按寶嬌所言,冉牧根本不是好人,但對她有生養之恩。自她出生起,祖父一直嫌棄她是女孩,不等滿月,祖父偷偷抱走她,扔到了五十里外的村莊裡。父親冉牧跟在後面,把她撿了回來,祖父再扔,冉牧再撿,等第三次撿回,祖父總算放棄了,不久他就老死了。
聽罷寶嬌的訴說,樓惜希替她幻想了另一種人生:成為農家養女,從小幹活,及笄之年,嫁給農夫,中饋織縫貫穿終生,含辛茹苦,還可能被郎君呼來喝去,這種生活比現在的好不到哪去。未能救少女於水深火熱之中,樓心底生出了輕微的挫敗感,雨小了,她說:“寶嬌,就此別過了。”
寶嬌笑臉以對,“後會無期。”
樓惜希心想:的確是無期,她走了約六七丈,轉頭回望,煙雨朦朧裡,少女像極了一枝明豔的春花。
動身的前一天午後,樓惜希買了藏書和茶葉,如約去探望外祖父,他笑逐顏開,“惜丫頭,光是你來,我就特別高興,何須帶禮物呢?”
“小小心意。”
“走,我們去茶室。”洪老通常在正房會客,因為談話一結束,便能讓荼彌送客了。
“好。”
茶室裡,他們或喝茶,或交流,或沉默。外祖父說:“丫頭,我想託你捎封信,給森柯的。”
她沒聽過這個名字,點頭答:“沒問題,他住何處呢?”
“都城我也不熟,”他馬上講了重要資訊,“他是你舅父,官至吏部侍郎。”
樓惜希一作揖,調皮地回:“如此,在下定不辱使命。”
外祖父笑眯眯地看她搞怪。
她沒有忘記豐、洪兩家的仇怨,不知是否已經了結,藉此時機,她問道:“外祖父,豐家主不會再為難你吧?”
“我和他當眾撕破了臉皮,他不敢生事端。”
“他要你做什麼?”
洪老尚未習慣她的爽直,心裡稍感不適,他徐徐講出了真相:豐冰薦是商人之子,而他的理想是入仕為官,這不切實際,豐百茅打算花錢疏通朝廷關係,為兒子謀得一官半職,無論官階幾品,他請洪老修書給洪森柯,洪老不肯答應。豐就另闢蹊徑,著手尋找捲雲紋漆壺,試圖以此打動洪老,可是依然遭拒,再後來,他採取了極端的威脅方式。
事情曲折,因果關聯如今相當明晰,表面是家族間的較量,實質是公正與左道的對抗。另外,雲老和冉牧的衝突有了解釋,想必是屢次“碰壁”的豐百茅心懷怨恨,藉助謠言詆譭洪家聲譽,洪家不做回應,這使豐憤怒不已,終是決定毀壺,一了百了。
豐公子的偏執已到了盲目的地步,樓惜希以為經歷此番,他大概會放棄做官,時間將驗證她是否猜中的。
“外祖父,你堅守正義,這是對的。”她的語氣是由衷的敬佩。
“丫頭,你也要記住:人必須行得正,坐得端。”
樓惜希點頭答:“我必記於心,踐於行。”
“真是好孩子。”洪老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很有慈愛長輩的樣子。
“外祖父,如果,我說如果,今後見到了阿孃,你有什麼話要我帶給她嗎?”她上次就想問了。
洪老恢復了嚴肅,思考上一陣,與其說是思考,不如說是鬥爭,終是回:“若她生活幸福,無須帶話;若她度日艱難,你告訴她:‘洪家大門永遠為她敞開,這裡永遠是她的家’。”
“好。”
他們閒談之時,洪宅的僕婢忙出忙進,在準備一頓豐盛的晚膳。
漸漸地,夜幕降臨,樓惜希拜別外祖父,他又是硬塞盤纏,又是叫僕人裝了滿滿一籃葡萄,還有棗和梨。這次分離,她心中的留戀與傷感更盛,不知何時能再次相見,況且外祖父已近垂暮之年,隨時會撒手人寰……想到此處,她的淚水溢位了眼眶,趁著祖父彎腰檢查有沒有壞果,她快速側身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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