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林亭縣(1)
初十清晨,四人開始了旅程,透過城門後,車馬加快了速度。
天高雲淡,秋風習習,樓惜希牽緊韁繩,眼睛時而四下掃視,大地照舊蔥綠,展示著旺盛的生命力。若遇優美風景,他們必停下飽覽,此外不休息時,一直在趕路,九月末的一個下午,經歷了漫長的等待,他們順利渡河,抵達漱石村。村莊整體變化不大,還是那些村民,田地間作物收割完畢,花草有了凋零之勢。
程定波問:“樓姑娘,你們要去河神廟投宿嗎?”這位船伕已從悲傷中解脫,可兩鬢竟染了霜華,南軒的亡故對他的打擊實在是重。
“不錯。”
“我建議住村子裡,安全點。”
樓惜希偏頭看他,“那廟有何異常?”
“要怎麼說呢,”程把漁網換到了左肩上,“總之,古怪得很,喚意死在了禪房裡,死狀非常可怖。”
樓回頭去看顧關,他沒什麼反應,反是流霜捂了嘴巴,驚道:“啊?怎麼會?”
徐曳淡然開口:“程公子所言屬實,我在事發現場。”
“我知道了,有人想住山下嗎?”樓惜希的眼睛一一掠過三位同伴的臉,他們紛紛給出了否定的回答。
程定波留下一句“若有需要,歡迎隨時來找我”,便右轉了,走向最後一排屋子,葉復家也在那一排。
拾級而上,能見到少量的枯枝敗葉,橡實、松果、栗子散落腳邊。樓惜希不曾忘記,兩個月前的石階相當乾淨,她對山廟的現狀稍作想象:院子生了雜草;屋內落了塵土,結了蜘蛛網,甚至有鳥獸安了家。不過邁進大門,庭院並未荒廢,正殿整潔,河神石像前不見香爐,卻供有鮮紅的山楂,這表明還有村民在堅守信仰。
燒燬的禪房未重修,倖免於難的廚房和伐檀的臥室有使用過的印跡。樓惜希、流霜兩人簡單拾掇鋪床;徐曳生火燒湯;顧關照例去了後山。
羊肉脯、胡餅、葵菜湯是他們的晚膳,徐曳說:“喚意給我做的也是這葵菜湯,那時的葵菜還很鮮嫩。”
“是嗎?”樓惜希不知講句什麼好,故地重遊,但這裡的主人雙雙亡故,如今只剩空廟。要不是她多事,死的人只是南軒和她的幼子,假如重來一次,她依然會選擇揭穿伐檀的邪惡嘴臉。
“是的,快嚐嚐我的手藝。”徐曳盛碗湯,放到她面前。
“好。”樓惜希低頭喝了一口,可食不甘味。約兩刻後,她忍不住要求道:“徐曳,你能說說喚意的事嗎?”
“沒問題。”徐曳發覺不止是希兒,流霜、顧關也正看著自己,他喝光碗裡的湯,不慌不忙地敘述起來,“我到漱石村的第一晚,喚意沒有反常的地方,第二天,天氣很糟糕,狂風驟雨,我只得住下。除了喚意送水送飯,我們再無交流,他常在正殿誦經,而我一直待在禪房,天黑得早,我也睡得早,半夜醒來,外面雷電交加,再次迷濛時,門響了,喚意稱做了噩夢,害怕得睡不著,想一起睡。第三天,風雨小了,河面漲水,不通船隻,我又留了一晚,早上發現喚意死了,從殿內的腳印和狀況看,無疑是自殺。”
“當時什麼情況?”顧關罕見地開了口。
“他的腹部插了把刀,刀柄握在他自己手裡。”
“雨下了一整夜麼?”若不是過去太久,樓惜希還想勘察一下案發地。
“不是,”徐曳思忖了片刻,“白日停的,我那天午睡醒來,已經不下了。”
“嗯。”樓惜希盡棄先前的臆測,她懷疑過葉復和程定波。喚意算是償清了命債,他本性不壞,又真心悔改,用其他形式抵罪也未嘗不可,她感到很惋惜。
“還有更恐怖的,你們要不要聽?”
流霜看了看屋子,小聲說:“我認為,這座廟才是最嚇人的。”
“喚意的嘴眼大張,無法合上,最終只能以這樣的形象入葬。”
顧關問:“這有什麼說法嗎?”
“死亡時間過長,肌肉僵硬了。”
他們不再談論什麼,流、顧著手收拾廚房;天色尚早,樓、徐下山去河邊散步,在村子裡,他們遇上了柳老,他左手拎鋤頭,右臂挎竹筐,筐裡裝了白芋。
“姑娘下午剛到的?”
“正是,柳老伯,今年收成怎麼樣?”她笑得乖巧。
“大豐收咯。”柳老笑得高興。
“太好了。”
“你們住廟裡嗎?房間不髒吧?被褥夠嗎?”他的問題連為串,流露出了深深的關切。
樓惜希一一對答,又隨口說:“不想到現在,河神還有信眾呢。”
“信眾?沒有吧,自祭祀以後,沒什麼人去那廟裡了。”
“可是大殿乾淨,供品也很新鮮。”
“是畫宛,她做的這些。”
她記得這位夫人,她面生斑點,性情潑野堅韌,這個夏天一定是程畫宛人生中的至暗時刻,情郎、兒子先後死亡。她問:“她還好嗎?”
柳老先是嘆氣,再搖頭,“估計不怎麼好,她命格硬,我們遇上她,都要繞道走。”
樓惜希所能表示的也只有同情了,程畫宛經歷兩次劫難,如今不得不忍受鄰里的孤立。不過以樓的直覺,她覺得程落魄不到哪兒去,也寂寞不到哪兒去,那隻胖貓會陪她的。
漱石河水位降落,得見天日的石頭上有幹了的淤泥、水綿、釘螺空殼,河灘寬了兩三丈。向西一里外數十隻鵝在吃草,放鵝的是兩個小孩,走近後方看清是一對姐弟,女孩朝一隻離群的鵝扔石子,試圖趕它歸隊,男孩在翻動烤魚,那魚肉的焦香味勾得人涎水直流。
徐曳掃了一眼鵝群,輕聲說:“希兒,我們最好不要再走了。”
“同意。”
忽然,一隻鵝引吭高歌,別的鵝跟著鳴叫起來,一時間“嘎嘎”聲大作。
女孩溫和地呵斥,“你們這群蠢貨!閉上嘴巴!閉嘴!”但鵝們固執,不厭其煩地叫了許久。
男孩問:“姐姐,阿孃說的那個壞女人是她嗎?”
“唔,我看錯不了。”
此時,樓惜希捂住耳朵,往東慢行。一塊石頭砸中了她的小腿,她扭頭便看到那男孩在吐舌頭,扮鬼臉,接著對她出言無狀:“壞女人,還有臉來我們村。”
“小鬼,你在亂說什麼?”徐曳不悅地皺眉。
“阿曳,我來處理。”樓惜希捏了捏徐曳的手腕,蹲低一點,儘量平視男孩:“我怎麼壞了?”
男孩指著“壞女人”的鼻樑,氣哄哄地說:“是你,你攪得村子不安生。”
“這的確是我不對,還請諒解。”樓惜希態度誠懇,下巴衝男孩身後一揚,補了句,“你的魚,糊了。”
事情的走向與男孩的預想不符,他窘迫不已,臉頰憋紅了,才講了三個字,“你……哎呦……”
等走了一段,徐曳在她前面半蹲,拍拍自己的背:“來,上來。”
“只是淤青,不影響走路。”
“可是……”他轉過身,撓了撓鼻尖,邊靠近,邊小聲說:“我想揹你,想抱,抱你,還想……”徐曳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望向了她的嘴唇。
樓惜希當即明白了他的想法,記憶湧上心頭:在食肆雅間,他們忘情熱吻。她頓覺喉嚨乾燥,全身氣血彙集,從心臟躥上腦袋,一瞬,她喪失了思考能力。河風帶了腥味和冰涼,讓她稍稍冷靜,她挪開眼睛,不敢看他,那時她已然違背了禮教,不可一錯再錯,拒絕道:“不行,絕對不行。”
徐曳訕笑一下,退後一步,“希兒,我們快錯過日落了。”
“還真是。”她抬頭西望。
遙遠的天際,太陽正緩緩沉落,長庚星冉冉升高。兩人原地坐下,晚風吹拂他們,也吹拂青草,時間在靜默中溜走,黑夜來臨,幽暗裡漂浮著幾點燈火,蟋蟀在草叢中輕唱。舒適的環境裡,樓惜希身心全面放鬆,奔波之苦自然得解,廣闊無邊的黑夜令她沉靜,繼而融入,不分彼此,她成了黑暗本身,大概是過了好久,扭頭去看身旁的徐曳,他眼眸晶亮,注視前方,不知所思。
“阿曳,在發呆啊。”
“你認為黑夜的盡頭是什麼?”
“光明。”她隨即給出了答案。
“為何不是黑暗呢?”
她歸攏思緒,回道:“你想想,假設不是光明,那麼整個世界只存在黑暗,白晝又從何而來?也就無所謂黑夜了。”
“對的。正因有光明,黑暗,才能稱之為黑暗。”
“是這個道理。”
“希兒,要放棄了嗎?”
“嗯?”
“你母妃,洪夫人。”
此刻,樓惜希不得不正視內心的動搖與迷茫,母妃還記得她嗎?想見她嗎?見面後又該如何?她沒一點底,或許母妃繼續活在她的夢裡、記憶裡,更為明智。她說:“順從天意吧。”
徐曳吐口長長的氣,像是卸下了某種重擔。他道:“更深露重,該往回走了。”
“顧關抱病在身,只能由你醫治了。”
“顧,關?”他停了步子,眯眼細瞧她。
“他也是你的同伴,拜託了。”樓惜希神情泰然。
“希兒,真拿你沒辦法。”徐曳本想假裝拒絕,捉弄一下她,可看到那雙真切的明眸裡盛滿了期待,他不願她失望。
第二天清晨,徐曳攔住經過前院的顧關:“你的病,我能治。”
“徐公子,此言何意?”
“受人所託。”徐曳的目光落在顧關身後,樓惜希出了月洞門,正朝這邊走來。
“勞徐公子費神。”顧關稍一垂首,不想公主把他的事放在了心上,感動、暖意流淌心間。此時,顧關不敢回頭看她,因為他確信僅需一眼,那份情愫定會“造反”,而這是對她的不敬。
廚房內,樓惜希坐在桌旁,靜靜等候,見徐曳的眉頭皺而舒展,他的手指也離開了顧關的右腕,她發了問:“情況如何?”
“顧關的病症罕見,能不能治癒,並無把握。”
“好極了!可以治!”她的喜悅溢於言表。
“我全力一試,你別高興得太早。”
“在下怎麼配合?”顧關語氣淡然。
“先說說病發時的情形和感受吧。”
“三個月前,在下忽覺腦袋又沉又昏,意識慢慢模糊,很快又痛醒來,直到再次昏死。”
“具體是怎樣的痛?刺痛?鈍痛?還是其他的?”
“骨頭裡像有針,穿透血肉。”
樓惜希抿緊了雙唇,光是聽顧關的描述,她就有了切膚之痛。
“當時的飲食與環境是否不同往日?”
片刻後,顧關慎重地答:“在下接觸過懷蕭木。”
“不曾冷水沐浴?”
“嗯。”
“淋雨呢?算另一種沐浴吧?”樓惜希沒忘記巫邙嶺裡的大雨,那雨點是真的冰冷。
“當然算了。”徐曳稍加解釋,“浸泡涼水後,身體正氣不足,易感外邪,懷蕭木散去功力,隱藏的痼疾趁機冒頭。”
“如何醫治?”她問。
“讓我想想。”徐曳雙肘支在桌面,十指交叉的手抵住額頭,開始了冥思苦想,約半盞茶的時間,他收起雙臂,“《濟世醫典》中記錄了一個案例,其症狀和顧關類似,採用的是藥療,輔以針灸。”
“結果呢?痊癒了麼?”
徐曳看一眼樓惜希,“沒有記載療效,依我看,成功的機率為三成。若是留在故鄉調養,必有裨益。”這最末一句並非空xue來風,但徐曳多少夾帶了點私心,如果顧關就此脫離,那是最好的。
樓惜希轉向顧關,以目光詢問他的想法。顧關說:“按公子的分析,同時滿足兩個條件才會復發,那麼不治也沒什麼影響。”
“不對,身體經不住一次次的損傷。”徐曳掃了掃顧,終是注視著希兒。
“事不宜遲,阿曳,開方吧,但願能湊齊藥材。”
“好。”
流霜下山買藥;徐曳給顧關施針;樓惜希從後院遊蕩到前院,不自覺地望向偏殿,她清晰地記得小喚意在門口讀竹簡的情形,浮現眼前的還有那滿是傷痕的後背,他□□感受過一遍遍痛楚,心靈的創傷和折辱也是一次連一次,伐檀喪命,喚意迎來了曙光,可通往曙光的路上有他親手挖掘的陷阱,他落入其中,最終未能掙脫……她黯然神傷,心緒平緩後,朝廟外行去。
黃燦燦的野菊花和陽光一樣耀眼,鬼草針的小白花柔和,晶瑩的露珠為花葉增輝,這墓地添了四座新墳,南軒母子的立了碑。另兩座前後錯開,依照長幼順序,樓惜希判斷喚意埋在左方,她正想再走近點時,背後響起了一道女聲:“可是樓姑娘?”
“正是。”樓惜希轉過身來,看向婦人。程畫宛的臉上有一絲意外,容貌並無明顯變化,臂彎裡挎了籃子,裝了鐮刀。
“程夫人,你怎麼樣?”
程一聽這話,露出了自嘲的笑,“送走一個個親人,我的心早不會痛了。”
人自降生開始,要面臨死亡,也要面臨親友的死亡。樓惜希知道這不能作為安慰話,只輕輕點了下頭。
“姑娘來此是?”
“先前承蒙喚意關照,來看看他。”
短暫的寂靜裡,程畫宛繞到了右邊的墓旁,“難得姑娘記掛,這邊是喚意。”
墳頭淺褐色的泥土裸露,寥寥幾棵小草顫抖在風中,由於空間有限,未植柏樹。
不知喚意是否洗清了罪孽?樓惜希默默瞧了半晌,誠心祈禱:“願你的靈魂早日安息。”
“喚意這孩子吃盡了苦頭。”
“夫人看到他身上的疤了?”
“嗯。”程的眼底充滿了憐愛哀傷。
隨後兩人各自離開,樓惜希轉過山廟圍牆,望見流霜正往上爬,便停在院門外等她。
“公主,少了冰片和熟地黃。”
“居杉縣一定有。”
“那我們何時出發?”
“巳時。走吧,該收拾行李了。”若是不曾發生慘案,樓惜希會多住兩日。
“是。”
等程畫宛割完地裡的大豆,回到家中洗淨果蔬,頂著烈日,去河神廟請樓姑娘他們來做客時,哪還有人影?甚至沒有半點暫住過的痕跡。
秋天是勤懇的畫師,為沿途的風景重新塗色,大面積的是青黃相間,較小的是淡橙淺紅。這個季節收穫的不止莊稼,果子也成熟了,柿、棗掛滿枝頭,等候主人採摘,柿樹下掉落了果實,幾隻烏鶇在啄食。
九月廿七,四人順利抵達居杉縣,樓惜希與一位故人重逢,這場偶遇延誤了原定歸期,也給她與徐曳的關係帶來了威脅。
廿八剛一入夜,樓惜希、徐曳相約去茶樓聽書。茶樓大廳商旅雲集,沒有空桌,二樓雅間也是滿的。他們正四下找位置時,有道男聲輕喊一句:“喂!前面兩個,你們在磨蹭什麼?擋住大夥兒了。”
“失禮,失……”樓的話還未講完,有隻手抓住她的胳膊,拉她坐在了長凳上,這樣唐突的行為令她略感不適,但不至生氣,對方也是好心,她偏頭去看那人,他正笑眯眯地盯著她,“姑娘,又見面了。”
“尤郎君。”樓惜希記得這遊俠,不過此時,他的紅髮亂如雞窩,有指甲蓋大一塊頭皮裸露,他臉頰上還有淤青和血痂。
“希兒,過來點。”徐曳伸手扯扯她的袖子。
“你蹲著作甚?那邊不是有空位麼?”樓惜希儘可能壓低音量。
“離你太遠了。”他的眉頭本是緊皺的,她看過來時,立馬藏起了不悅,這個陰魂不散的青年實在令人生厭。
“噓——要到關鍵處了。”尤鈞提醒道,他往一旁挪動,給那“面容不善”的男子也騰了位子,這長凳坐兩人倒寬寬鬆鬆,三個人就稍顯勉強。
說書先生慷慨激昂,正在講述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柘羅將軍率兵三千,耗時一月,攻破合陸州,此一失地收復,列岫這才真正實現了全面統一。
由於連年內戰,列岫建國之初,國力、兵力、民力衰弱,遠碧國趁機發兵侵佔了合陸,該州後來更名為蔓希。合陸州偏遠,並非主戰場,雖有一批批流亡者湧入,但當地百姓的生產生活所受影響不大,所以還算物阜民豐,這樣一塊唾手可得的“肥肉”,遠碧自是垂涎。
合陸失守後,柘羅將軍奉命出征,囿於國情,朝廷分派三千精銳,而當時駐守合陸州的遠碧軍隊足足有一萬多人。兵力懸殊,柘羅將軍鎮定從容,彷彿已是成竹在胸。
說書先生介紹了背景,丟擲一問:“諸君以為將軍要如何破城?”
但凡讀過《列岫國風雲人物錄》的都知道柘羅將軍採取的戰略,可這裡的聽眾鮮有讀史的,便有了以下不同的回答:
“強攻。”
“離間敵人。”
“裡應外合。”
“還是聽在下細細道來吧。”說書先生放下酒碗,不久,他的脖子紅了,聲音也洪亮了。
柘羅將軍一眾剛到合陸州,趁敵軍還未加強警戒,就派人偽裝成流亡者入城探查,摸清情況後,他針對駐軍首領,制定好作戰方略。前半個月按兵不動,直到一個月亮朗照的夜晚,三位副將各帶一千人,一支隊伍從城門正面進攻;一支隊伍襲擊敵方糧倉;一支隊伍埋伏途中。發動進攻的前一天,柘羅將軍混進了城內,暗地裡聯絡城中百姓,讓他們第二天晚上亥初集體上街,宣揚“遠碧已敗”的訊息,百姓欣然配合,遠碧士兵壞透了,欺男霸女,殺燒搶掠,無惡不作。
後來遠碧不僅增派巡邏人手,還封鎖了城門,禁止出入,不受限制的包括遠碧士兵、運送甘瓜的農夫,那首領酷愛甘瓜,每日都要吃兩個。柘羅將軍以此為突破口,其心腹扮作農夫送瓜,將軍本人藏於筐內。那天晚上戌末,列岫軍隊突然行動,敵軍倉皇無措,糧倉遇襲,救援糧倉的軍隊又遭伏擊,首領中毒身亡,城內到處是“遠碧已敗”的聲音,遠碧軍隊亂成了一鍋粥,柘羅將軍奮力營救州獄中的殘兵,列岫軍民勠力同心,經過鏖戰,最終成功驅逐了侵略者。
官方的記載較為正式,說書先生的講述偏口語化,配以誇張的動作表情,更加生動。眾人聽到柘羅將軍大獲全勝時,紛紛鼓掌歡呼。
徐曳的腿麻木了,他離開座位,輕輕跺腳,彎腰捶腿。
“你的傷,怎麼來的?”樓惜希看著尤鈞,抬手戳了戳自己的臉蛋。
“唉……多管閒事的下場。”
“何意?”
“啊?什麼?”尤鈞伸長了脖子。
“希兒,不如去安靜點的地方。”徐曳發現她想和尤鈞談下去。
三人走進一家更貴的茶樓,雅間尚有空餘。
“尤郎君,你管了什麼閒事?”
尤鈞僵硬一笑,“幾天前的黃昏,我路過酒肆,看到有個壯漢掐住一女子的下巴,邊給她灌酒,邊粗聲說‘賤人,不是愛喝嗎?叫你喝個夠!’那酒順女子的脖子流下,打溼了衣襟,她嗆得直咳嗽。我出面勸阻,結果激怒了男人,他揍了我。”越往後面,他的聲音越小。
“他太差勁了。”樓惜希攥起了拳頭,輕輕砸在桌面上。
“是,可那女子也不是什麼好人。”尤鈞說。
“她犯了什麼錯?”
“女子從不操持家務,常在酒肆鬼混。”
“所以這是他們的家務事啊。”
“雖是如此,可……”
“你見義勇為,品格高尚。”樓惜希真心讚美。
“真的嗎?”尤鈞一下振作,眼睛重放光芒。
“千真萬確。”
“希兒,別太縱容他了。”徐曳笑得溫雅。
“知道了。”她伸手親暱地拍拍阿曳的胳膊。
徐曳望向尤鈞,忠告道:“匡扶正義沒問題,但最好是管大不管小,關乎人命的、情況惡劣的為大;其餘為小。”
“我也明白這世間有很多很多不公,可一遇上,總忍不住要管。”尤鈞摳著指頭。
“為何忍不住?”樓覺得稀奇,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才是人的常規思維吧。
“我天生赤發,鄰里四舍視我為異類,小時候常受玩伴欺負。我向圍觀的大人求助,可無一人願挺身而出,在拳腳的縫隙間,我仰視著他們沒有表情的臉。我困惑極了,不理解人怎麼會冷漠至此,他們只需張張嘴,便能喝制暴行。那一天,我決心學習武藝,為了自保,更為了剷除不公。”
“你的遭遇著實讓人同情。”徐曳對尤鈞的厭惡消釋。
“多謝。”尤看了看講話的公子,“瞧我,淨說自己的事了,兩位怎麼稱呼?”
“徐曳。”
“惜木。”
“沒想到姑娘還記得我。”
“你的紅髮特別,很難叫人忘掉。”樓惜希原要舉例論證的,那個雜貨攤老人也記得他,但這麼做可能將話題引向尤鈞私拿顧關外衣一事,無疑會置他於尷尬境地,她便按下不說。
“從服裝和氣度看,你們絕非普通百姓。”
“不錯。”
“你們穿的料子名為‘虹影’,產地為林亭縣,據說是由一老頭首創,該縣遍地織女,布料供應全國所需,還聚集了不少裁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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