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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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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013年9月26日,大風,雷陣雨】

【2013年9月26日,大風,雷陣雨】

年紀大了,熬夜能掉人半條命。

與柳素琴徹夜長談後,我的腦子裝載的資訊過量,人暈裡八嗦的,看電腦培訓課的PPT都能感覺花眼。

有上課的獄友詢問我關於五筆輸入法的拆字規則問題,我感到很不耐煩,滿心滿眼想的都是檢視吳遠宗的郵件。但由於上課的獄友們持續霸佔著電腦,我找不到時間縫隙登陸郵箱,心中難免更加窩火,憋著一肚子氣沒處撒。

然而,監區裡的吵鬧更叫人頭痛欲裂。

新獄友從醫務室醒過來了,醒來就鬧。

那天,我和柳素琴正在食堂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新獄友被獄警領進來就餐。坐在餐檯對面的她,眼皮上翻,瞪著柳素琴。

還沒等眾人有所反應,只見新獄友忽地站起身,把柳素琴的飯盤摔在地上,吼叫道,你裝什麼善心!你救我幹什麼!為什麼不讓我去死!

搶劫犯獄友和她的跟班坐在對面桌,雙手環抱胸前,眯著眼,一副看戲的嘴臉。等新獄友劈頭蓋臉地罵完,柳素琴淡淡看了她一眼,撿起地上的飯盤,起身繞過新獄友的腳邊,走到打飯視窗問,能不能再給她一勺白米飯。

獄警握著警棍,有節奏地敲打在手掌心,一臉準備隨時呵斥,卻又彷彿事不關己地站在食堂後門。只要雙方不打起來,不出現人員傷亡,獄警也不會事事插手。畢竟在這座四方的老虎籠裡,總歸得有人給大夥找樂子。

柳素琴要多了一勺白飯,在眾人的目光下,重新走到我旁邊的座位坐下。她抬起臉,問新獄友說,你餓麼?要不這勺飯給你吃?

新獄友慘白的臉色下泛起紅暈。紅暈像蓋了章似的,頑固地蔓延至耳後根處。她自顧自地頂著一張死人臉,舉起了手。獄警走過來,問她,又要幹什麼?新獄友氣得天靈蓋冒煙,說,去拉尿!拉尿行不行啊!旁邊桌的搶劫犯等人湧起一陣鬨笑,嘲諷新獄友“一拳”打在了柳素琴這顆棉花上。

看著面不改色,把白米飯當作鮑魚翅咀嚼的柳素琴,我忍不住提點道,琴姐,我說什麼來著?叫你別有事沒事當好人。看見沒?你救了她,她還不知道說聲謝,反倒正面責怪你。

柳素琴用塑膠勺戳著白米飯,邊嚼邊應聲,沈記者,救人出自我的意願。她謝還是不謝,和我沒關係。

“你還真是大方過頭了。我跟說你,這樣的事,你做第一次是善,做第二次就是蠢。” 我湊近柳素琴的臉,把心裡的不滿化作言語,噴在她臉上。

柳素琴也來了脾氣。她把塑膠勺一扔,用袖子抹了把嘴,說,沈記者,救人的時候,我考慮不來這麼多。那姑娘和我們在同一個監舍,要是真出了事,我們也脫不了干係。大家都困在這牢裡了,死人不稀奇,活人能留一個是一個。

我看著她,彷彿在看大傻子。我在心裡掂量著,像柳素琴這樣的人,怎麼活到的這把年紀,怎麼到現在還沒被人整死。

半晌過後,我戳著飯盆問她,琴姐,你這麼義正嚴辭的。那你告訴我,你是怎麼被阿黑坑的錢,阿黑為什麼對你說,你們都想錯了?

見我把話題轉移到了她女兒的案子上,柳素琴撇過臉,把燃起的怒氣又憋了回去。好說歹說,她與我都是合作關係,且是她先低下頭求我要來的交易。萬一撕破臉,她的虧損比我大。

把飯盆裡的白米飯統統嚥進肚裡後,柳素琴帶我回到阿黑失蹤前的那一天。

陸俊峰將柳素琴送回家後,柳素琴在樓梯間看見了突然躥出的阿黑。男人有大半張臉藏在陰影裡,黑眼圈很重,似乎許久沒好好休息了。

柳素琴讓阿黑進門再說。男人走進家裡後,坐在沙發上,臉色鐵青,手腳也不知該往哪放,與兩個月前遊刃有餘的模樣截然相反。

柳素琴問阿黑,你查到什麼了?對方灌下口熱茶,開始說他在燒烤店打工的情況。男人說,燒烤店的面積比趙銳所在的拉麵店要大不少,客人也多,主打晚餐和宵夜檔,賣炭烤生蠔、燒雞翼,生意比拉麵店要好。他還說,趙銳眼尖,在燒烤店裡沒幹兩天,他就被趙銳認出來了,還問他是不是一起在麻將鋪打過牌。

趙銳有沒有懷疑過阿黑的身份,阿黑不確定。但趙銳有事沒事會跟阿黑打招呼,有時候還遞根菸。不過,馬順的屍體出現後,趙銳變了,彷彿前後是兩個人。

阿黑給柳素琴捋了一遍趙銳不對勁的地方。按照阿黑的說法,馬順的屍體被發現前,趙銳還主動聊起馬順。

阿黑說,有天傍晚,工作日時間,燒烤店剛開門。店裡沒生意,他躲在後巷的垃圾桶旁邊抽菸。沒抽上一會,趙銳從拉麵店的後門出來了。看見阿黑,趙銳主動打了個招呼,卻也沒說多餘的話,只一根接著一根菸抽,好像有心事。

阿黑問趙銳,趙哥,晚上等放了工,要不要一起去麻將鋪?阿黑說,先不去了,家裡有事沒處理完,煩著呢。

阿黑問他,發生什麼事了能讓我們趙哥心煩。趙銳把菸頭彈在地上,用鞋底搓了搓,說,還不是因為我那兄弟馬順。這些個月過去了,人到現在都沒訊息。

阿黑問他,是不是跟之前在你們店裡打工的男高中生他妹妹有關?趙銳說,就是那茬子事,到現在都沒解決。警方老盯著我,懷疑不是我乾的,就是馬順乾的。我們真是冤枉,我們連他妹的正臉都沒見過。

阿黑問,那男高中生的妹妹長得漂亮麼?趙銳把髒手在外褲上抹了抹,說,漂亮是夠漂亮的,但我也就遠遠瞧過一次,鼻子和眼睛沒仔細看,只覺得挺高挺苗條的,還以為是那小子的女朋友。阿黑問,是在他妹妹出事的那天見到的嗎?趙銳說,是。當時,我從後廚端面給客人,看見門口有個女孩站著和那小子在說話。我就瞟了一眼,進廚房後和馬順說,卓青那小子可以啊,找了個女朋友也不吱聲。馬順的好奇心重。他當即放下手裡的碗,跑出去想看。

阿黑安撫趙銳說,這事怎麼聽都跟趙哥你和馬順無關,警察怎麼就把事情賴在你們頭上了?趙銳說,主要還是卓青和警方告狀,說我和馬順在店裡欺負他。我們那是欺負嗎?他不好好幹活,摔了多少個碗了,難道不該說?阿黑又問,可不是說那天馬順追出門,是想給卓青道歉他們發生衝突的事情麼?趙銳說,哎,哥們,這話你就別往外傳了。那天馬順後頭追上去找卓青,不是想道歉的,就只是想見見那女孩的正臉。我不敢當著別人的面說這個。警察本來就在懷疑他了,我還那樣說,不是在把他往火坑裡推嗎?

阿黑和趙銳在後巷閒聊過後,沒等幾天,馬順的屍體就在海邊出現了,阿黑親眼看見警方把趙銳帶走了。大約又過了三天,趙銳滿臉鬍渣地再次出現在拉麵店後巷。他揹著個雙肩包,再見到阿黑時,兩眼無神,臉頰也凹了下去,像沒吃過飯的餓死鬼。

阿黑看見趙銳,趕忙叫住他,說,趙哥,你回來了?警方怎麼說?趙銳上下打量著阿黑,眼睛裡有懷疑也有驚恐。他問阿黑,哥們,你說你是哪人來著?阿黑說,福州。趙銳突然狠戾地說,福州人都像你這麼好管閒事的嗎?你的好日子過膩了?

阿黑聽見趙銳的話,也不敢再問下去,只看著對方快步走出後巷。自打那天開始,阿黑再沒見過趙銳出現在拉麵店裡。不僅如此,阿黑邊說著話,邊站起來,躲在柳素琴家裡客廳的窗簾背後往外看。

他說,琴姐,我感覺我被跟蹤了。有人總跟著我,有人想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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