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堇接過去對著日光看了看，同心紋裡隱隱有暗紅色的脈路在流動，像血又像某種礦石的漿液。
“這東西能閉水。”她把心甲貼胸口放好，“瑤池水深，沒有旋龜心甲鎮著，下去不到一丈就睜不開眼。我有這個，蛇族擋不住我。”
黑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喉結上下滾了滾，最後只悶聲說了句：“那你幾時去？”
“今夜。”瑤堇把地上的薄片一應收進皮囊，“趁著月圓，池底靈脈上浮，母枝的位置最亮。錯過了要再等一個月。”
她把皮囊甩上肩往林子東面走。
身後黑牙的聲音追過來：“瑤巫，你要是回不來——”
“那你就拿那根靈蓍母枝插回柱根裡，澆祝餘水，連澆十日。”瑤堇沒回頭，“日子照過，田照種。記住了。”
林子裡暗下來，晚風從西邊灌過來帶著一股山坳裡紫莖草的清苦味。
她穿過熊羆部的獵場，繞過伏羲部的赤松木柵欄，沿著一條被野藤和碎石掩蓋了大半的小路往東南走了將近一個時辰。
小路盡頭是一面斷崖，崖底沉著一片墨綠色的水，水面平靜得像凍住的玉。
月光鋪在池面上，映出一層幽幽的白，水下隱隱浮動著無數細碎的銀光，像沉了滿池的星星。
瑤池。
瑤堇蹲在岸邊伸手碰了一下水。
涼，但不是刺骨的涼，水溫微微帶著一絲暖意，像活物的體溫。
她掏出旋龜心甲貼在胸口，心跳聲隔著甲片傳回來，咚咚，咚咚，和池底那些浮動的銀光同一個頻率。
她深吸一口氣，閉眼踩進水裡。
水沒過膝蓋的時候胸口的心甲猛地燙了一下。
她睜開眼往池心看——三丈開外的水底有一團青金色的光，像一盞被沉在水底的燈籠，光暈忽明忽暗地跳動著。
那是靈脈上浮的地方。
她往前走。
水漫上腰，漫上胸，漫過下巴。
旋龜心甲貼著胸口微微發燙，一股溫和的力量從甲片滲出來裹住她的口鼻，她試著吸了一口氣——能吸到，水在口鼻前面自動分了流，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膜。
池底的銀光在她腳下鋪成一條蜿蜒的路，一直通向那團青金色的光。
她潛下去，十指划著水往光的方向遊。
水溫越來越高，池底的石頭縫裡冒出細密的氣泡，氣泡升到一半就碎了，碎開時濺出一縷青色的煙，那煙在水裡散成細絲，繞著瑤堇的手臂纏了一圈又一圈。
她離那團光只有一臂距離的時候停住了。
光團底下盤著一條水桶粗的蛇，通體墨綠，鱗片邊緣泛著金邊，三角形的腦袋擱在自己的尾盤上，豎瞳半闔，像在打盹。
蛇族。
瑤堇貼著水底的石壁慢慢挪動，眼睛盯著那條蛇的尾尖——尾尖每隔幾息輕輕顫一下，證明這蛇還醒著。
她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探向那團青金色的光，指尖剛觸到光的邊緣——
蛇尾猛地一彈，水波狠狠推過來把瑤堇撞得翻了個跟頭，旋龜心甲從胸口被掀開一道縫，冰涼的水灌進來嗆了她滿口。
她掙扎著翻過身，手掌撐在池底的碎石上抬眼看，那條墨綠色的巨蛇已經豎起了上半身，豎瞳死死盯著她。
光團就在蛇身盤繞的正中間。
靈蓍母枝的銀光從光團裡面透出來，灼灼地亮著，離她不過兩尺。
瑤堇咳了兩口水出來，心甲重新貼回胸口閉住了水。
她盯著蛇的豎瞳慢慢往後挪了半步，手指在背後的碎石堆裡摸到了什麼——冰涼，光滑，扁圓形。
她把那東西抓到眼前一看，是半片碎了的蛇卵殼，邊緣還沾著一絲乾透的粘液。
蛇的視線跟著她手裡的碎殼移動了一下。
瑤堇把碎殼舉高，對著池底浮上來的銀光晃了晃。
殼壁泛著一層極淡的金粉，和蛇鱗邊緣的金邊一模一樣。
她把殼翻過來，內側有裂紋，死卵。
她指了指光團，又指了指碎殼，然後把碎殼擱在身邊的石頭上，雙手攤開。
蛇的豎瞳縮了縮，上半身微微後仰。
它看了瑤堇好幾息，突然低下腦袋，用鼻尖碰了一下那塊碎殼。
然後它把盤著的身子鬆開了。
光團全無遮擋地露出來，一根和鸞鳥巢裡一模一樣的靈蓍母枝插在池底的石縫裡，銀脈葉子上沾了一層細細的青色砂礫。
瑤堇伸手去拔，手指握住母枝根部的一瞬間，旋龜心甲猛地灼熱起來，燙得她整條手臂都麻了。
母枝底下連著一條極細的銀色根鬚，根鬚扎進石縫深處不知多長。
她不敢硬扯，順著根鬚往下摸，摸到石縫邊上有一塊活動的石板。
她把石板掀開，底下露出一個拳頭大的凹坑，坑底躺著三顆圓滾滾的東西，鴿子蛋大小，通體半透明，裡面封著一縷縷流動的青色煙氣。
靈脈結晶。
瑤堇把三顆結晶挨個撈出來收進皮囊，再把母枝連根鬚一起輕輕拔出石縫。
拔出的一瞬間，池底那些浮動的銀光暗了一截，水溫也降了些許。
那條墨綠色的蛇重新盤起身子，豎瞳半闔，尾尖不再顫了。
瑤堇浮上水面大口換氣的時候，月亮已經偏西了。
她爬上岸，渾身溼透坐在岸邊喘了好一陣，把皮囊開啟檢查了一遍——靈蓍母枝完好，三顆靈脈結晶完好，旋龜心甲上多了三道細裂紋，但還貼著胸口服帖。
她站起來往回走，路過蛇族盤踞的那片水域時朝水下看了一眼。
墨綠色的影子盤在水底一動不動，只有金邊鱗片反射著月光的碎芒，一閃一閃。
回到部落時天已經快亮了。
黑牙靠在溫池旁邊的樹幹上打鼾，口水淌了一領子。
瑤堇沒叫醒他，徑直走到斷柱跟前把新得的母枝插進柱根另一側的泥土裡。
兩根母枝隔著柱身相對而立，銀脈葉子同時亮了一下。
裂縫裡傳來一陣細密的噼啪聲，像乾柴遇火，又像冰面開凍。
她蹲下去盯著裂縫看，裂口邊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出新的木質纖維，淡黃色的新木絲從老木頭裡鑽出來交織成網，把那條裂縫從底部一點一點填上去。
黑牙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揉著眼湊過來：“我的天……”
瑤堇把皮囊裡三顆靈脈結晶掏出來，在掌心裡滾了滾。
青色的煙氣從結晶表面滲出來聚成一小團霧，霧裡隱隱能看見山水輪廓。
“這東西，”她把結晶收回皮囊，“夠我種出一整片靈田。”
黑牙蹲在旁邊看了半天，撓著後腦勺問：“瑤巫，那蛇族……沒咬你？”
瑤堇想了想那條巨蛇用鼻尖碰碎殼的樣子，嘴角勾了一下：“它也有它的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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