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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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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城門外

素秋那一整套通經活絡,最後是被蓬萊跪著求停的。

他撲通一聲跪在門口,臉都白了。

“夫人饒命!世子真扛不住了!“

素秋的手指還按在寧遇春腳心,聞言抬頭看紀小柔。

紀小柔慢悠悠放下茶盞。

“停吧。“

素秋這才收手,還有些意猶未盡。

“少爺,您這經絡堵得厲害,往後得常按。“

寧遇春靠在榻上,臉色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夫人這丫頭,力氣是真大。“

紀小柔笑得溫柔。

“夫君喜歡便好。“

寧遇春看她一眼,撐著蓬萊的手起身。

“留著吧,有用。“

出了東苑,蓬萊才敢壓低聲音問他還好不好。

寧遇春看他一眼。

“你試試?“

蓬萊立刻閉嘴。

書房裡燈火還亮著。

門一關,寧遇春臉上的笑便淡了。

他坐到案前。

“阿青。“

屏風後有人無聲現身。

“世子。“

寧遇春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放到桌上。

紙上拓著一枚玉佩的紋樣。

“查這個。出自何處,什麼來歷。“

阿青低頭看了一眼。

“夫人那邊的?“

寧遇春指尖點在紙上。

“她睡著時,手都護著這東西。“

阿青明白了。

“屬下儘快去查。“

“別驚動她。“

“是。“

阿青收起紙樣,低頭退下。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雨還沒停。

寧遇春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了閉眼。

腳心還疼。

疼得他又想起東苑那一桌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的飯菜。

片刻後,他睜開眼。

“蓬萊。”

門外立刻有人應聲。

“世子。”

“今日傳話給少夫人的,是誰?”

蓬萊一愣,低聲道:“是碧桃。”

寧遇春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發賣了吧。”

蓬萊臉色微變,很快應道:“是,世子。”

第二日天還沒亮,東苑便有了動靜。

紀小柔沒有穿新婦衣裙。

她換了一身利落騎裝,烏髮高束,外頭披著深色斗篷。袖中藏著沐子宴昨夜送來的紙條。

父親紀長纓今日押解入京,晌午前過南城門。

素秋替她繫緊袖口。

“姑娘,真不帶人?“

紀小柔看她。

素秋立刻改口:“夫人。“

紀小柔把短匕藏進靴側。

“我去見阿爹,又不是去打架。“

小滿眼睛紅紅的。

“那也危險。“

紀小柔把斗篷帽子拉低。

“我知道。“

她推門出去時,天邊還是灰的。

昨夜的雨沒停,青石路溼滑,馬蹄一踏便濺起冷水。

東苑角落裡,蓬萊抱著一件蓑衣,正打著哈欠。

一看見紀小柔翻身上馬,他整個人都醒了。

“夫人?“

紀小柔回頭。

“你沒看見我。“

蓬萊:“……“

他看見了。還看得很清楚。

紀小柔縱馬出了側門。

蓬萊抱著蓑衣站了片刻,撒腿就往書房跑。

“世子!夫人天沒亮騎馬出門了,往南城門去的!“

寧遇春披衣起身。

“備馬。“

蓬萊看了眼外頭的雨,剛要勸,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奴才這就去。“

南城門外,雨比城裡更冷。

紀小柔到的時候,城門剛開不久。來往百姓裹著蓑衣,推車挑擔,匆匆往城裡趕。

她牽著馬站在一旁,斗篷邊緣被雨水打溼。

等了不知多久,遠處終於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押解隊伍慢慢出現在泥路盡頭。

紀小柔一眼便看見了紀長纓。

隔著雨霧,父親比她記憶裡瘦了許多,肩上戴著枷。可那背還是直的。

後頭是紀景行和紀臨楓。

紀景行臉上有傷,走路時腳步微滯。

紀臨楓臉色燒得發紅,被押差推了一把,險些踉蹌。

紀小柔眼眶一下紅了。

她往前走。

身後忽然響起急促馬蹄聲。

下一刻,有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不能去!“

紀小柔猛地回頭。

寧遇春一身雨氣,臉色白得厲害。

他剛下馬,指尖還有些涼,呼吸也不穩,卻把她抓得很緊。

紀小柔掙了一下。

“放手!“

寧遇春沒松。

“你不能去!“

“那是我阿爹!“

“正因為是你阿爹,你更不能去。“

紀小柔眼底的紅意一下壓不住了。

“寧遇春,你憑什麼管我?“

寧遇春看著她。

“夫人……“

紀小柔冷笑,聲音卻有些發顫。

“我不是你夫人。你夫人不願嫁你。我就是個惡毒女人,自己上門訛你的。“

她用力甩他的手。

“你管我做什麼?“

寧遇春沒有同她吵。

他只看了一眼遠處押解隊伍。

隊伍後方,一個黑衣官員騎在馬上,目光冷冷掃過城門。

寧遇春壓低聲音。

“你現在過去,他們當場就能扣下你。“

紀小柔僵了一下。

寧遇春道:

“傳信,串供。隨便哪一條,都夠你阿爹多背一層罪。“

紀小柔盯著他。

“大理寺裴璟淵,鐵面判官。“

寧遇春聲音很低。

“不賣皇親面子,也不吃眼淚。你過去,換不來父女相見,只換他記你一筆。“

紀小柔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往遠處看去。紀長纓似乎也看見了她,腳步頓了一瞬。

可押差很快推了他一把。

“走!“

紀小柔眼淚一下滾下來。

她想喊阿爹。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押解隊伍從城門邊過去。

鐵鏈聲拖在雨裡,越來越遠。

紀小柔站在原地,手指攥得發白。

寧遇春還扣著她的手腕。

她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

“別碰我!“

寧遇春本就力竭,被她一推,腳下不穩,扶住車轅才沒倒下去。

他低低咳了兩聲,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紀小柔看著他,咬牙道:“寧遇春,你少給我裝!“

寧遇春喘了片刻,抬眼看她。

“夫人好眼力。“

“誰是你夫人!“

寧遇春頓了頓,很從善如流。

“那……紀小姐扶我一把?“

紀小柔:“……“

她明知道他有幾分是借勢賣慘,可他臉色白得也不像全是假。

她忍了又忍,到底伸手扶了一把。

寧遇春藉著她的手站穩,輕聲道:“多謝。“

紀小柔冷著臉。

“閉嘴。“

馬車停在巷口。

紀小柔上車後,便坐在一側不說話。外頭雨聲不斷,馬車裡卻靜得厲害。

過了片刻,寧遇春才道:“夫人可願隨我去珍寶齋走走?“

紀小柔抬眼。

“我沒這心情!“

“明日回門,總得備份禮。你空手回去,岳母會以為我寧府欺你。“

這句話,她聽進去了。

她可以被欺。但不能讓阿孃覺得她在寧府過得不好。

紀小柔別開臉。

“那便去吧。“

寧遇春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車裡有衣裳。“

紀小柔低頭看自己。騎裝被雨水打溼了大半,斗篷邊緣還在滴水。

她轉身進了車廂裡側。

馬車裡備著一套素雅衣裙,顏色不豔,料子卻極好。

紀小柔換了衣裳,隨手把溼發挽起。

她出來時,臉上未施粉黛,眼尾還帶著剛哭過的紅,整個人卻乾淨得像雨後枝頭一朵白花。

寧遇春原本要說話。話到嘴邊,停了一瞬。

紀小柔看見了。

“看什麼?“

寧遇春收回目光。

“看夫人不像剛要去劫囚。“

紀小柔坐下,聲音涼涼。

“我現在想劫你。“

寧遇春笑了笑。

“那夫人下手輕些。“

馬車停在珍寶齋門前時,雨已經小了些。

珍寶齋是京中最有名的首飾鋪子,一樓賣珠玉金銀,二樓放珍品,尋常人連門檻都不敢隨便踏。

紀小柔剛下車,便聽見裡頭有人低聲議論。

“那不是紀家的姑娘?“

“才替嫁進寧府,今日就來珍寶齋?“

“寧世子病成那樣,她也真下得去手。“

“聽說紀家現在可不乾淨……“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聽見。

紀小柔腳步一頓。

寧遇春側頭看她。

紀小柔眼裡的冷意只閃了一瞬,很快便軟了下來。

她輕輕扯住寧遇春的袖子,聲音低得恰好能讓旁人聽見。

“夫君,要不我們走吧。“

她垂著眼。

“別因為我,壞了世子的名聲。“

那幾個貴女頓時一僵。方才還刻薄的話,忽然像全堵回了自己嘴裡。

寧遇春低頭看她。

紀小柔眼尾微紅,神情柔軟,彷彿真怕連累他。

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哪裡壞我名聲了?“

紀小柔抬眼看他。

寧遇春已經轉頭看向掌櫃。

“昨兒備下的回門禮,搬出來。“

掌櫃一見他,笑得臉都開了花。

“世子放心,早備好了!“

他衝後頭招手。

“快,把世子昨日定下的東西都搬出來,仔細些,別磕了碰了!給紀夫人的頭面,給紀家兩位公子的護腕,都搬出來!“

店裡忽然安靜。

昨日?

紀小柔也抬眼看了看寧遇春。

寧遇春神色如常。

那幾個貴女面面相覷。

“回門禮來珍寶齋備……“

“寧世子不是病得快不行了嗎?倒是捨得。“

紀小柔聽見了。

這一次,她沒有說話。

寧遇春看著她。

“夫人進去看看?“

紀小柔笑得溫柔。

“世子安排得這樣周到,我自然要看看。“

她邁步進了珍寶齋。

掌櫃已經把幾隻錦盒擺在櫃上。玉簪、珠釵、護腕,件件都體面。

紀小柔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支白玉簪上。

那玉簪並不最華貴,勝在玉色溫潤,簪尾雕著一枝小小海棠。

她伸手剛碰到盒沿。

二樓忽然傳來一道含笑的聲音。

“那一件,沐某也看中了。“

滿店一靜。

紀小柔指尖在盒沿上頓了一瞬,極快地收回了手。

二樓簾子被人挑開。

沐子宴緩步下樓,青衣玉冠,眉眼含笑。

他的目光在紀小柔身上停了一停,卻只朝寧遇春微一頷首。

“寧世子。“

寧遇春還了半禮。

“沐公子。“

兩句尋常招呼,再無別話。

可寧遇春分明察覺,方才那一瞬,自家這位夫人的指尖收得太快了些。

像是怕被人認出。

沐子宴走到櫃前,目光落在那支白玉簪上。

“掌櫃的,這簪子我要了。“

掌櫃笑容一僵,下意識看寧遇春。

寧遇春淡聲道:“這件,我要了。“

沐子宴挑眉。

“是沐某先開的口。“

寧遇春看著他。

“是她先碰到的。“

他對掌櫃道:“按十倍價,記寧府賬上。“

掌櫃眼睛都亮了。

“是,是!小的這就包起來!“

沐子宴低低笑了一聲,沒再爭。

他看了紀小柔一眼,那一眼意味不明,隨即轉身上了樓。

紀小柔始終垂著眼,看掌櫃包簪子,彷彿對二樓那人毫無所覺。

寧遇春側頭看她。

她裝得很好。

可惜,慢了半拍。

珍寶齋外,雨聲漸停。

可店裡的氣氛,反倒比方才更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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