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那一整套通經活絡,最後是被蓬萊跪著求停的。
他撲通一聲跪在門口,臉都白了。
“夫人饒命!世子真扛不住了!“
素秋的手指還按在寧遇春腳心,聞言抬頭看紀小柔。
紀小柔慢悠悠放下茶盞。
“停吧。“
素秋這才收手,還有些意猶未盡。
“少爺,您這經絡堵得厲害,往後得常按。“
寧遇春靠在榻上,臉色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緩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夫人這丫頭,力氣是真大。“
紀小柔笑得溫柔。
“夫君喜歡便好。“
寧遇春看她一眼,撐著蓬萊的手起身。
“留著吧,有用。“
出了東苑,蓬萊才敢壓低聲音問他還好不好。
寧遇春看他一眼。
“你試試?“
蓬萊立刻閉嘴。
書房裡燈火還亮著。
門一關,寧遇春臉上的笑便淡了。
他坐到案前。
“阿青。“
屏風後有人無聲現身。
“世子。“
寧遇春從袖中取出一張薄紙,放到桌上。
紙上拓著一枚玉佩的紋樣。
“查這個。出自何處,什麼來歷。“
阿青低頭看了一眼。
“夫人那邊的?“
寧遇春指尖點在紙上。
“她睡著時,手都護著這東西。“
阿青明白了。
“屬下儘快去查。“
“別驚動她。“
“是。“
阿青收起紙樣,低頭退下。
書房裡安靜下來。窗外的雨還沒停。
寧遇春靠在椅背上,慢慢閉了閉眼。
腳心還疼。
疼得他又想起東苑那一桌涼了又熱,熱了又涼的飯菜。
片刻後,他睜開眼。
“蓬萊。”
門外立刻有人應聲。
“世子。”
“今日傳話給少夫人的,是誰?”
蓬萊一愣,低聲道:“是碧桃。”
寧遇春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發賣了吧。”
蓬萊臉色微變,很快應道:“是,世子。”
第二日天還沒亮,東苑便有了動靜。
紀小柔沒有穿新婦衣裙。
她換了一身利落騎裝,烏髮高束,外頭披著深色斗篷。袖中藏著沐子宴昨夜送來的紙條。
父親紀長纓今日押解入京,晌午前過南城門。
素秋替她繫緊袖口。
“姑娘,真不帶人?“
紀小柔看她。
素秋立刻改口:“夫人。“
紀小柔把短匕藏進靴側。
“我去見阿爹,又不是去打架。“
小滿眼睛紅紅的。
“那也危險。“
紀小柔把斗篷帽子拉低。
“我知道。“
她推門出去時,天邊還是灰的。
昨夜的雨沒停,青石路溼滑,馬蹄一踏便濺起冷水。
東苑角落裡,蓬萊抱著一件蓑衣,正打著哈欠。
一看見紀小柔翻身上馬,他整個人都醒了。
“夫人?“
紀小柔回頭。
“你沒看見我。“
蓬萊:“……“
他看見了。還看得很清楚。
紀小柔縱馬出了側門。
蓬萊抱著蓑衣站了片刻,撒腿就往書房跑。
“世子!夫人天沒亮騎馬出門了,往南城門去的!“
寧遇春披衣起身。
“備馬。“
蓬萊看了眼外頭的雨,剛要勸,被他一眼瞪了回去。
“奴才這就去。“
南城門外,雨比城裡更冷。
紀小柔到的時候,城門剛開不久。來往百姓裹著蓑衣,推車挑擔,匆匆往城裡趕。
她牽著馬站在一旁,斗篷邊緣被雨水打溼。
等了不知多久,遠處終於傳來鐵鏈拖地的聲音。
押解隊伍慢慢出現在泥路盡頭。
紀小柔一眼便看見了紀長纓。
隔著雨霧,父親比她記憶裡瘦了許多,肩上戴著枷。可那背還是直的。
後頭是紀景行和紀臨楓。
紀景行臉上有傷,走路時腳步微滯。
紀臨楓臉色燒得發紅,被押差推了一把,險些踉蹌。
紀小柔眼眶一下紅了。
她往前走。
身後忽然響起急促馬蹄聲。
下一刻,有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不能去!“
紀小柔猛地回頭。
寧遇春一身雨氣,臉色白得厲害。
他剛下馬,指尖還有些涼,呼吸也不穩,卻把她抓得很緊。
紀小柔掙了一下。
“放手!“
寧遇春沒松。
“你不能去!“
“那是我阿爹!“
“正因為是你阿爹,你更不能去。“
紀小柔眼底的紅意一下壓不住了。
“寧遇春,你憑什麼管我?“
寧遇春看著她。
“夫人……“
紀小柔冷笑,聲音卻有些發顫。
“我不是你夫人。你夫人不願嫁你。我就是個惡毒女人,自己上門訛你的。“
她用力甩他的手。
“你管我做什麼?“
寧遇春沒有同她吵。
他只看了一眼遠處押解隊伍。
隊伍後方,一個黑衣官員騎在馬上,目光冷冷掃過城門。
寧遇春壓低聲音。
“你現在過去,他們當場就能扣下你。“
紀小柔僵了一下。
寧遇春道:
“傳信,串供。隨便哪一條,都夠你阿爹多背一層罪。“
紀小柔盯著他。
“大理寺裴璟淵,鐵面判官。“
寧遇春聲音很低。
“不賣皇親面子,也不吃眼淚。你過去,換不來父女相見,只換他記你一筆。“
紀小柔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她往遠處看去。紀長纓似乎也看見了她,腳步頓了一瞬。
可押差很快推了他一把。
“走!“
紀小柔眼淚一下滾下來。
她想喊阿爹。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喊不出來。
押解隊伍從城門邊過去。
鐵鏈聲拖在雨裡,越來越遠。
紀小柔站在原地,手指攥得發白。
寧遇春還扣著她的手腕。
她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
“別碰我!“
寧遇春本就力竭,被她一推,腳下不穩,扶住車轅才沒倒下去。
他低低咳了兩聲,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紀小柔看著他,咬牙道:“寧遇春,你少給我裝!“
寧遇春喘了片刻,抬眼看她。
“夫人好眼力。“
“誰是你夫人!“
寧遇春頓了頓,很從善如流。
“那……紀小姐扶我一把?“
紀小柔:“……“
她明知道他有幾分是借勢賣慘,可他臉色白得也不像全是假。
她忍了又忍,到底伸手扶了一把。
寧遇春藉著她的手站穩,輕聲道:“多謝。“
紀小柔冷著臉。
“閉嘴。“
馬車停在巷口。
紀小柔上車後,便坐在一側不說話。外頭雨聲不斷,馬車裡卻靜得厲害。
過了片刻,寧遇春才道:“夫人可願隨我去珍寶齋走走?“
紀小柔抬眼。
“我沒這心情!“
“明日回門,總得備份禮。你空手回去,岳母會以為我寧府欺你。“
這句話,她聽進去了。
她可以被欺。但不能讓阿孃覺得她在寧府過得不好。
紀小柔別開臉。
“那便去吧。“
寧遇春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車裡有衣裳。“
紀小柔低頭看自己。騎裝被雨水打溼了大半,斗篷邊緣還在滴水。
她轉身進了車廂裡側。
馬車裡備著一套素雅衣裙,顏色不豔,料子卻極好。
紀小柔換了衣裳,隨手把溼發挽起。
她出來時,臉上未施粉黛,眼尾還帶著剛哭過的紅,整個人卻乾淨得像雨後枝頭一朵白花。
寧遇春原本要說話。話到嘴邊,停了一瞬。
紀小柔看見了。
“看什麼?“
寧遇春收回目光。
“看夫人不像剛要去劫囚。“
紀小柔坐下,聲音涼涼。
“我現在想劫你。“
寧遇春笑了笑。
“那夫人下手輕些。“
馬車停在珍寶齋門前時,雨已經小了些。
珍寶齋是京中最有名的首飾鋪子,一樓賣珠玉金銀,二樓放珍品,尋常人連門檻都不敢隨便踏。
紀小柔剛下車,便聽見裡頭有人低聲議論。
“那不是紀家的姑娘?“
“才替嫁進寧府,今日就來珍寶齋?“
“寧世子病成那樣,她也真下得去手。“
“聽說紀家現在可不乾淨……“
聲音不大,卻足夠讓人聽見。
紀小柔腳步一頓。
寧遇春側頭看她。
紀小柔眼裡的冷意只閃了一瞬,很快便軟了下來。
她輕輕扯住寧遇春的袖子,聲音低得恰好能讓旁人聽見。
“夫君,要不我們走吧。“
她垂著眼。
“別因為我,壞了世子的名聲。“
那幾個貴女頓時一僵。方才還刻薄的話,忽然像全堵回了自己嘴裡。
寧遇春低頭看她。
紀小柔眼尾微紅,神情柔軟,彷彿真怕連累他。
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你哪裡壞我名聲了?“
紀小柔抬眼看他。
寧遇春已經轉頭看向掌櫃。
“昨兒備下的回門禮,搬出來。“
掌櫃一見他,笑得臉都開了花。
“世子放心,早備好了!“
他衝後頭招手。
“快,把世子昨日定下的東西都搬出來,仔細些,別磕了碰了!給紀夫人的頭面,給紀家兩位公子的護腕,都搬出來!“
店裡忽然安靜。
昨日?
紀小柔也抬眼看了看寧遇春。
寧遇春神色如常。
那幾個貴女面面相覷。
“回門禮來珍寶齋備……“
“寧世子不是病得快不行了嗎?倒是捨得。“
紀小柔聽見了。
這一次,她沒有說話。
寧遇春看著她。
“夫人進去看看?“
紀小柔笑得溫柔。
“世子安排得這樣周到,我自然要看看。“
她邁步進了珍寶齋。
掌櫃已經把幾隻錦盒擺在櫃上。玉簪、珠釵、護腕,件件都體面。
紀小柔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支白玉簪上。
那玉簪並不最華貴,勝在玉色溫潤,簪尾雕著一枝小小海棠。
她伸手剛碰到盒沿。
二樓忽然傳來一道含笑的聲音。
“那一件,沐某也看中了。“
滿店一靜。
紀小柔指尖在盒沿上頓了一瞬,極快地收回了手。
二樓簾子被人挑開。
沐子宴緩步下樓,青衣玉冠,眉眼含笑。
他的目光在紀小柔身上停了一停,卻只朝寧遇春微一頷首。
“寧世子。“
寧遇春還了半禮。
“沐公子。“
兩句尋常招呼,再無別話。
可寧遇春分明察覺,方才那一瞬,自家這位夫人的指尖收得太快了些。
像是怕被人認出。
沐子宴走到櫃前,目光落在那支白玉簪上。
“掌櫃的,這簪子我要了。“
掌櫃笑容一僵,下意識看寧遇春。
寧遇春淡聲道:“這件,我要了。“
沐子宴挑眉。
“是沐某先開的口。“
寧遇春看著他。
“是她先碰到的。“
他對掌櫃道:“按十倍價,記寧府賬上。“
掌櫃眼睛都亮了。
“是,是!小的這就包起來!“
沐子宴低低笑了一聲,沒再爭。
他看了紀小柔一眼,那一眼意味不明,隨即轉身上了樓。
紀小柔始終垂著眼,看掌櫃包簪子,彷彿對二樓那人毫無所覺。
寧遇春側頭看她。
她裝得很好。
可惜,慢了半拍。
珍寶齋外,雨聲漸停。
可店裡的氣氛,反倒比方才更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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