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寶齋那場熱鬧,到底沒再鬧下去。
寧遇春讓掌櫃把玉簪包好,又吩咐蓬萊把明日回門禮仔細送去紀府。
紀小柔不想繼續被人圍著看熱鬧,便隨他上了馬車。
沐子宴站在珍寶齋門前,目送那輛馬車走遠。
穀雨從後頭探出腦袋。
“公子,人家都成親了。”
沐子宴收回目光。
“我看見了。”
穀雨小聲嘀咕:
“看見了還搶簪子。”
沐子宴看他一眼。
穀雨立刻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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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搖搖晃晃。
紀小柔起初還坐得端正,手裡攥著那隻錦盒。可今日一早去了城門,又在珍寶齋折騰了半日,她到底撐不住,眼皮慢慢垂下去。
寧遇春靠著車壁,原本在閉目養神。
肩頭忽然一沉。
他睜開眼。
紀小柔不知何時睡著了,額角輕輕抵在他肩上。髮間還帶著一點雨後潮氣,混著極淡的香。
寧遇春低頭看她。
她睡著時倒不像平日那樣會裝。睫毛垂著,唇色被雨水凍得有些淡,手裡卻還攥著錦盒邊角,攥得很緊。
他想把她推開。
手抬到一半,又停住。
車輪碾過青石路,輕輕一晃。紀小柔靠得更近了些,唇瓣幾乎擦過他衣襟。
寧遇春喉結微動,偏開眼,低低咳了一聲。
蓬萊在外頭問:
“世子?”
“無事。”
他聲音比平日低了些。
車裡又靜下來。
寧遇春垂眼,看著她睡得毫無防備的樣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他還不是人人口中的病秧子。也曾鮮衣怒馬,也曾在春日長街縱馬而過,惹得滿城少年郎爭勝。
後來一場毒,把這些都折了。
京中人人都知道寧家世子活不過二十五。貴女們見了他,面上含羞,背後卻避之不及。
誰家真捨得把女兒嫁給一個隨時會死的人?
寧遇春看著紀小柔指尖那點發白,神色淡了些。
她要這個世子夫人的名頭,多半不是為了攀高枝。
既然嫁了進來,這個名頭給她用一用,也不是不行。
馬車到了寧府門前時,蓬萊剛要開口,車簾外便傳來雲嬤嬤的聲音。
“世子,郡主吩咐,請少夫人過去一趟。”
紀小柔仍靠在他肩上,沒有醒。
寧遇春看了一眼簾外,只從簾縫裡伸出手,輕輕往外一揮。
蓬萊立刻會意,紅著臉上前打圓場。
“嬤嬤,夫人許是累著睡下了。”
雲嬤嬤頓了頓。
“郡主還等著。”
車裡傳來寧遇春懶懶的聲音。
“知道了。”
雲嬤嬤看著垂下的車簾,到底沒敢再催。
“那便請少夫人早些去西苑。”
蓬萊忙道:
“記下了,記下了。”
腳步聲遠了。
紀小柔這才動了動,慢慢睜開眼。
她發現自己靠在寧遇春肩上,僵了一瞬,立刻坐直。
“我睡著了?”
寧遇春看著她。
“嗯。”
紀小柔耳根有些熱,卻很快穩住神色。
“世子怎麼不叫我?”
寧遇春淡淡道:“夫人睡得香,我怕吵醒了,今晚又要給我通經活絡。”
紀小柔抬眼看他,忽然笑了。
“世子怕了?”
寧遇春靠回車壁,語氣散漫。
“怕得很。”
紀小柔垂下眼,勉強忍住笑。
拖到快掌燈時,寧遇春才帶著紀小柔去了西苑。
安陽郡主坐在上首,臉色冷得厲害。
紀小柔進門便行禮。
“兒媳給母親請安。”
安陽沒叫起。
“這麼忙?新婦過門第二日,連請安都要等到掌燈。”
紀小柔低著頭。
“讓母親久等,是兒媳的不是。”
寧遇春輕咳兩聲。
安陽立刻看向他。
“你又怎麼了?”
“天氣不好,兒子身上不爽利。”
“那還出去?”
寧遇春看了紀小柔一眼。
“離不得人伺候。”
屋裡靜了一瞬。
紀小柔睫毛輕輕一動。
安陽臉色當即青了。
“寧遇春!”
寧遇春神色如常。
“母親叫我?”
安陽看著他,氣得胸口起伏。
“我還能把她怎麼樣不成?”
寧遇春慢聲道:“母親多慮了。”
他頓了頓。
“兒子只是離不開夫人。”
下頭幾個丫鬟臉都紅了。
紀小柔低著頭,耳根也有些熱。
安陽被噎得半晌沒說出話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冷笑。
“好。”
她看向紀小柔。
“既然進了寧府,便要懂寧府的規矩。你從前在邊關長大,沒人拘著,如今不同了。”
紀小柔柔聲道:“母親教訓得是。”
安陽盯著她。
“罪臣之女,出身已是不妥,若再不懂禮數,丟的是寧府的人。”
寧遇春眉頭微動。
紀小柔先開了口。
“兒媳明白。”
安陽道:“過兩日,我請宮裡出來的嬤嬤入府,好好教教你規矩。”
紀小柔抬眸一瞬,又很快低下。
“兒媳領命。”
寧遇春看了她一眼。
她應得太快。
安陽自然也看出來了,可“教規矩”三個字佔著大義,誰也挑不出錯。
她抬手。
雲嬤嬤捧出一個錦盒。
“明日回門,寧府也不會失了禮數。這裡頭是我給紀夫人的回門禮,你一併帶去。”
紀小柔接過錦盒。
“多謝母親。”
安陽淡淡道:“別多想。寧府丟不起苛待新婦的臉。”
紀小柔低眉。
“兒媳知道了。”
安陽擺手。
“下去吧。”
寧遇春扶她起身。
安陽看見這個動作,臉色又沉了幾分。
等兩人走遠,雲嬤嬤才低聲道:“郡主,世子待少夫人……”
“閉嘴。”
雲嬤嬤立刻噤聲。
安陽看著門外,胸口那口氣怎麼也順不下去。
她倒要看看,一個剛進門的新婦,能讓寧遇春護到幾時。
次日一早,寧府門前便停滿了車。
蓬萊忙得腳不沾地,一會兒點禮單,一會兒催人把箱籠綁穩。
紀小柔出來時,看見那一車又一車的回門禮,腳步頓了頓。
她昨日知道寧遇春備得多。
沒想到多成這樣。
寧遇春站在車邊,披著淺色大氅。
“夫人看看,還缺什麼?”
紀小柔掃了一眼。
藥材、布帛、首飾、護腕、兵書、香料,還有安陽給秦映雪的錦盒。
她抬頭看他。
“世子這是回門,還是搬庫房?”
寧遇春道:
“第一次回門,禮薄了不好。”
紀小柔:“……”
馬車一路到了西寧坊。
槐安巷本就不寬,寧府的車一輛接一輛停進去,幾乎堵了半條路。
街坊鄰里聽見動靜,紛紛探頭出來看。
“這是紀家回門?”
“紀家如今出了事,我還當這姑娘嫁過去要受冷臉呢。”
“瞧這陣仗,寧世子倒是真給臉面。”
紀小柔坐在車裡,聽得清楚。
寧遇春先下了車,隨後朝她伸手。
秦映雪從府裡出來時,正看見這一幕。
紀小柔眼眶先熱了一下。
可很快,她隔著車簾把手遞出去,聲音放得又軟又嬌:“春春,扶我一下。”
四下一靜。
蓬萊差點把禮單掉地上。
寧遇春也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偏頭看向車裡,唇邊慢慢浮出一點笑。
“好的,柔柔。”
紀小柔眼睫輕輕一顫。
這人接得倒順。
他握住她的手,扶她下車。
紀小柔剛站穩,指尖便想抽回,卻被他輕輕釦了一下。
她抬眼看他。
寧遇春也正看著她,眼底那點笑還沒散。
兩人誰都沒先鬆手。
巷口看熱鬧的人倒先不好意思了。
“嘖,這小兩口……”
話音剛落,巷口又停下一輛素色馬車。
車簾被人挑開一線。
沐子宴坐在車裡,看著紀小柔被寧遇春握住的手,慢慢笑了一下。
“來得倒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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