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郡主一夜沒睡好。
燈滅了又點,點了又滅。雲岫在帳外守著,連添香都放輕了手腳。
床裡的人翻了個身。過了一會兒,又翻回來。再過一會兒,安陽忽然坐起身。
雲岫忙上前:“郡主?”
安陽沒應,臉色不好看。
她一閉眼,就是昨夜馬車裡那一幕。紀小柔半跪在軟墊上,手裡攥著寧遇春的腰帶;寧遇春衣襟鬆了半邊,臉色倒比平日還白些。
不像話。
實在不像話。
遇春什麼身子?從小喝藥喝到大,風吹重些都要咳上半日。紀小柔倒好,才進門幾日,就能在馬車裡和他鬧成那樣。
可氣著氣著,她腦子裡又不合時宜地飄過另一樁事。
若真有了身子……
念頭剛冒出來,安陽立刻啐了自己一口。
“胡想什麼。”
雲岫低頭,不敢接話。
安陽重新躺下,沒躺半刻,又坐起來。
“天亮了沒有?”
雲岫看了眼窗外:“還早。”
“去請周嬤嬤,從前在宮裡教引貴女的那位。”
雲岫一怔:“這個時辰?”
“現在就派人去。”安陽冷聲道,“新婦入門,不知規矩,不成體統。紀家沒人教她,我寧府來教。”
她說完,又補一句:“明日一早,把她叫來。”
重新躺下,沒過一會兒,又低聲罵了句。
“沒規矩。”
雲岫站在帳外,默默垂眼。
天才矇矇亮,東苑的門就被叩響了。
紀小柔昨夜也沒睡穩。離了紀府,心裡空了一塊;又被安陽撞見馬車裡那樁烏龍,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閤眼。
薛嬤嬤進來時,她還沒完全醒。
“夫人,郡主請您即刻過去。”
小滿一聽就急了:“這個時辰?天都沒亮透呢!”
素秋給她使眼色。小滿閉了嘴,臉卻還鼓著。
紀小柔坐起身,揉了揉額角。
“世子呢?”
薛嬤嬤道:“世子天沒亮便出府了。”
紀小柔手一頓。
“去哪兒了?”
“奴婢不知。”
素秋過來替她披衣,聲音壓得低:“夫人,郡主這個時辰叫您,怕是要立規矩。”
小滿氣鼓鼓地小聲道:“昨夜分明是世子先惹的夫人……”
素秋看她一眼。
小滿立刻改口:“……奴婢多嘴。”
紀小柔困得眼尾泛紅,坐到鏡前時,臉色還有些冷。
小滿替她梳頭,梳子剛落下,便被她拿了過去。
“別梳太豔。”
素秋明白了,取了一支素銀簪。
紀小柔一點點把發壓穩。
鏡裡的人睏意還在,眼神卻慢慢軟了下去。
小滿看得一愣。
方才還像要提刀去西苑的人,眨眼間又成了那個柔弱新婦。
紀小柔起身。
“走吧。”
小滿跟在後頭,忍不住嘀咕:“夫人這殼子套得真快。”
素秋低聲:“少說兩句,殼子別被你戳破了。”
小滿閉嘴了。
西苑花廳裡,安陽已經坐著。
她今日穿得端正,髮髻梳得一絲不亂,茶盞放在手邊,卻一口未動。
紀小柔進門便行禮。
“給母親請安。”
安陽看她一眼。
昨夜馬車裡那副狼狽樣已經不見了。
眼前這人衣裳素淨,眉眼低順,像昨夜攥著遇春腰帶的人不是她。
安陽更堵。
“坐什麼坐?站著聽。”
紀小柔剛要彎身,便停住。
“是。”
安陽端起茶,慢慢道:“你既入了寧府,便是寧府的新婦。新婦該有新婦的樣子。晨昏定省,侍奉夫君,出入行止,哪一樣都不能亂。”
紀小柔低聲應:“母親教訓得是。”
安陽看著她這副模樣,一肚子話反倒不好往下砸。
她原想說昨夜馬車裡拉拉扯扯成何體統,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難以啟齒——說出來,倒像她這個做母親的,專門盯著兒子兒媳車裡那點事。
安陽咳了一聲。
“尤其是……在外頭,更要穩重。”
紀小柔垂眼:“小柔記下了。”
“夫妻之間,也不是任你胡鬧的。”
“是。”
“遇春身子弱,經不得……”
安陽話到一半,猛地收住。
紀小柔抬頭,像沒聽懂。
“經不得什麼?”
安陽臉色一僵。雲岫站在旁邊,頭垂得更低。
安陽把茶盞重重放下。
“經不得你沒規矩!”
紀小柔立刻低頭:“小柔知錯。”
她認得太快,安陽那口氣又打在了棉花上。
花廳裡靜了片刻,安陽索性亮了牌。
“我特意請了宮裡出來的嬤嬤。往後幾日,你便跟著好好學規矩,省得外人說寧府的新婦不知禮數。”
紀小柔仍舊低聲:“多謝母親費心。”
安陽盯著她,半點錯處也抓不到。
門外小丫鬟進來通報:“郡主,周嬤嬤到了。”
安陽總算順了口氣。
“請進來。”
周嬤嬤進門時,花廳裡原本那點輕鬆都散了。
她年紀不小,背卻挺得筆直,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衣袖一絲褶皺也沒有。進門先給安陽行禮,再看紀小柔。
“這位便是世子夫人?”
安陽道:“勞嬤嬤教她幾日。”
周嬤嬤點頭:“郡主放心。規矩這東西,早學早好。若拖久了,性子養散了,便不好收。”
小滿站在門外,聽得眉毛都快豎起來。
素秋一把按住她袖子。
周嬤嬤先教站。
“肩平,腰直,手疊在身前。世子夫人,您這手高了。”
紀小柔往下放了些。
“低了。”
她又抬回去。
“手指不能僵。”
紀小柔垂眼:“是。”
接著是行禮。
周嬤嬤一步一步挑——膝彎低了,袖擺亂了,起身快了,眼神也不夠敬。
紀小柔都認。
認得快,改得慢。
她錯得不大,卻每一處都像剛好差一寸。
周嬤嬤教得不順,臉色越來越緊。
安陽原本想看她被訓得慌亂,偏她低眉順眼,一句辯解都沒有。
看久了,安陽又想起昨夜寧遇春那副衣襟鬆散、臉色發白的模樣。
她忍不住問:“昨夜回府,遇春可咳了?”
紀小柔正奉茶,聞言手微微一頓。
“咳了兩聲。”
安陽立刻坐直:“兩聲?”
紀小柔輕聲道:“許是夜風涼。也許是……路上鬧了一陣,夫君累著了。”
安陽喉嚨一堵。
周嬤嬤正要讓紀小柔重行一遍禮,安陽抬手攔了一下。
“先喝口茶。”
周嬤嬤怔了怔。
紀小柔低頭:“多謝母親。”
安陽面上冷著:“我是怕你站不穩,回頭又說寧府苛待新婦。”
雲岫默默看向窗外。
小滿在門口小聲道:“郡主還怪會找臺階。”
素秋捏了她一下。
“疼!”小滿立刻閉嘴。
歇過一盞茶,周嬤嬤開始教奉茶。
她讓紀小柔端盞,手要穩,步子要輕,到安陽面前時,膝要壓下去。
紀小柔照做。
周嬤嬤看了片刻,道:“世子夫人從前在邊關,怕是沒學過這些。宮裡規矩重,講究的便是一個穩字。您若往後入宮,照方才那樣,是要惹笑話的。”
紀小柔抬眼,聲音輕得很。
“嬤嬤說得是。只是小柔有一處不明。”
周嬤嬤皺眉:“說。”
“我記得太后宮中近年改過奉茶禮。敬長輩茶時,茶盞不過眉,膝也不宜壓得太低,怕起身時衣襬拖地,反倒失儀。”
花廳裡靜了一瞬。
周嬤嬤臉色變了變。
紀小柔仍舊捧著茶,溫溫順順。
“是小柔記錯了,還是嬤嬤教的是舊例?”
雲岫抬眼。
門側的薛嬤嬤,目光也動了動。
周嬤嬤嘴唇抿緊。
她不是不懂規矩,只是這些年出宮後,訊息沒那麼快。舊例自然能教,可若說這是入宮必照的新規,便有些站不住。
安陽也聽出來了。
她原想借嬤嬤壓紀小柔,沒想到紀小柔連聲都沒拔高,只一句請教,便把人架住了。
周嬤嬤穩了穩,道:“舊例穩重,新例輕便。並非舊例便錯。”
紀小柔點頭。
“嬤嬤說得極是。小柔愚笨,怕學混了,才多問一句。只是往後若見了太后,到底該用哪一套呢?”
周嬤嬤:“……”
安陽端起茶,又放下。
這茶今日格外燙嘴。
紀小柔看了安陽一眼,很快又低頭。
“母親特意請嬤嬤來教我,小柔不敢不用心。若學得不準,丟的是寧府的臉,也辜負母親一片心。”
這話說得軟,刀卻藏得細。
安陽想訓她,又訓不出口,末了甚至還得接一句:“你知道便好。”
周嬤嬤重新教了一遍,這回語氣收了些,不敢再一口一句“宮裡規矩便是如此”。
半個時辰後,安陽終於道:“今日先到這兒。”
周嬤嬤退下時,臉色不算好看。紀小柔行禮告退,規矩仍是挑不出錯。
安陽看著她離開,半晌沒說話。
雲岫輕聲道:“郡主?”
安陽冷著臉:“明日繼續。”
雲岫應下。
安陽又道:“讓人送瓶跌打藥去東苑。”
雲岫一頓。
安陽立刻補了一句:“她若跪壞了,秦映雪又要提刀上門。”
雲岫:“是。”
紀小柔回了東苑。
小滿一路沒敢吭聲,進了屋才憋不住:“夫人方才那句‘請教’,把周嬤嬤問得當場沒接上話!”
素秋替她擱下茶盞,淡聲道:“一句問對地方,比十句頂嘴有用。”
小滿還想說,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蓬萊在門外稟道:“夫人,世子回來了。”
寧遇春進門時,身上還帶著夜裡出門的冷意,顯然剛從外頭趕回。
他看見桌上那瓶跌打藥。
“母親請人教規矩了?”
紀小柔笑了笑。
“春春訊息真快。”
寧遇春看著她,問得很輕。
“柔柔受委屈了?”
這一句,倒像是真的。
紀小柔沒立刻答,反抬眼看他,聲音也軟:“倒是春春,天沒亮就出門,去了哪兒?”
寧遇春端茶的手沒停。
“城裡走走。”
“這麼早?”
“睡不著。”
兩人各自笑著,誰也沒再往下問。
寧遇春在她對面坐下,端起那盞她奉的茶,卻沒喝。
是問她今早受了多少委屈,還是問她,那位虞城舊識,究竟與她是什麼干係。
他一時,竟分不清該先開哪一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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