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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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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章 周嬤嬤

安陽郡主一夜沒睡好。

燈滅了又點,點了又滅。雲岫在帳外守著,連添香都放輕了手腳。

床裡的人翻了個身。過了一會兒,又翻回來。再過一會兒,安陽忽然坐起身。

雲岫忙上前:“郡主?”

安陽沒應,臉色不好看。

她一閉眼,就是昨夜馬車裡那一幕。紀小柔半跪在軟墊上,手裡攥著寧遇春的腰帶;寧遇春衣襟鬆了半邊,臉色倒比平日還白些。

不像話。

實在不像話。

遇春什麼身子?從小喝藥喝到大,風吹重些都要咳上半日。紀小柔倒好,才進門幾日,就能在馬車裡和他鬧成那樣。

可氣著氣著,她腦子裡又不合時宜地飄過另一樁事。

若真有了身子……

念頭剛冒出來,安陽立刻啐了自己一口。

“胡想什麼。”

雲岫低頭,不敢接話。

安陽重新躺下,沒躺半刻,又坐起來。

“天亮了沒有?”

雲岫看了眼窗外:“還早。”

“去請周嬤嬤,從前在宮裡教引貴女的那位。”

雲岫一怔:“這個時辰?”

“現在就派人去。”安陽冷聲道,“新婦入門,不知規矩,不成體統。紀家沒人教她,我寧府來教。”

她說完,又補一句:“明日一早,把她叫來。”

重新躺下,沒過一會兒,又低聲罵了句。

“沒規矩。”

雲岫站在帳外,默默垂眼。

天才矇矇亮,東苑的門就被叩響了。

紀小柔昨夜也沒睡穩。離了紀府,心裡空了一塊;又被安陽撞見馬車裡那樁烏龍,翻來覆去,到後半夜才閤眼。

薛嬤嬤進來時,她還沒完全醒。

“夫人,郡主請您即刻過去。”

小滿一聽就急了:“這個時辰?天都沒亮透呢!”

素秋給她使眼色。小滿閉了嘴,臉卻還鼓著。

紀小柔坐起身,揉了揉額角。

“世子呢?”

薛嬤嬤道:“世子天沒亮便出府了。”

紀小柔手一頓。

“去哪兒了?”

“奴婢不知。”

素秋過來替她披衣,聲音壓得低:“夫人,郡主這個時辰叫您,怕是要立規矩。”

小滿氣鼓鼓地小聲道:“昨夜分明是世子先惹的夫人……”

素秋看她一眼。

小滿立刻改口:“……奴婢多嘴。”

紀小柔困得眼尾泛紅,坐到鏡前時,臉色還有些冷。

小滿替她梳頭,梳子剛落下,便被她拿了過去。

“別梳太豔。”

素秋明白了,取了一支素銀簪。

紀小柔一點點把發壓穩。

鏡裡的人睏意還在,眼神卻慢慢軟了下去。

小滿看得一愣。

方才還像要提刀去西苑的人,眨眼間又成了那個柔弱新婦。

紀小柔起身。

“走吧。”

小滿跟在後頭,忍不住嘀咕:“夫人這殼子套得真快。”

素秋低聲:“少說兩句,殼子別被你戳破了。”

小滿閉嘴了。

西苑花廳裡,安陽已經坐著。

她今日穿得端正,髮髻梳得一絲不亂,茶盞放在手邊,卻一口未動。

紀小柔進門便行禮。

“給母親請安。”

安陽看她一眼。

昨夜馬車裡那副狼狽樣已經不見了。

眼前這人衣裳素淨,眉眼低順,像昨夜攥著遇春腰帶的人不是她。

安陽更堵。

“坐什麼坐?站著聽。”

紀小柔剛要彎身,便停住。

“是。”

安陽端起茶,慢慢道:“你既入了寧府,便是寧府的新婦。新婦該有新婦的樣子。晨昏定省,侍奉夫君,出入行止,哪一樣都不能亂。”

紀小柔低聲應:“母親教訓得是。”

安陽看著她這副模樣,一肚子話反倒不好往下砸。

她原想說昨夜馬車裡拉拉扯扯成何體統,可話到嘴邊,又覺得難以啟齒——說出來,倒像她這個做母親的,專門盯著兒子兒媳車裡那點事。

安陽咳了一聲。

“尤其是……在外頭,更要穩重。”

紀小柔垂眼:“小柔記下了。”

“夫妻之間,也不是任你胡鬧的。”

“是。”

“遇春身子弱,經不得……”

安陽話到一半,猛地收住。

紀小柔抬頭,像沒聽懂。

“經不得什麼?”

安陽臉色一僵。雲岫站在旁邊,頭垂得更低。

安陽把茶盞重重放下。

“經不得你沒規矩!”

紀小柔立刻低頭:“小柔知錯。”

她認得太快,安陽那口氣又打在了棉花上。

花廳裡靜了片刻,安陽索性亮了牌。

“我特意請了宮裡出來的嬤嬤。往後幾日,你便跟著好好學規矩,省得外人說寧府的新婦不知禮數。”

紀小柔仍舊低聲:“多謝母親費心。”

安陽盯著她,半點錯處也抓不到。

門外小丫鬟進來通報:“郡主,周嬤嬤到了。”

安陽總算順了口氣。

“請進來。”

周嬤嬤進門時,花廳裡原本那點輕鬆都散了。

她年紀不小,背卻挺得筆直,頭髮梳得油光水滑,衣袖一絲褶皺也沒有。進門先給安陽行禮,再看紀小柔。

“這位便是世子夫人?”

安陽道:“勞嬤嬤教她幾日。”

周嬤嬤點頭:“郡主放心。規矩這東西,早學早好。若拖久了,性子養散了,便不好收。”

小滿站在門外,聽得眉毛都快豎起來。

素秋一把按住她袖子。

周嬤嬤先教站。

“肩平,腰直,手疊在身前。世子夫人,您這手高了。”

紀小柔往下放了些。

“低了。”

她又抬回去。

“手指不能僵。”

紀小柔垂眼:“是。”

接著是行禮。

周嬤嬤一步一步挑——膝彎低了,袖擺亂了,起身快了,眼神也不夠敬。

紀小柔都認。

認得快,改得慢。

她錯得不大,卻每一處都像剛好差一寸。

周嬤嬤教得不順,臉色越來越緊。

安陽原本想看她被訓得慌亂,偏她低眉順眼,一句辯解都沒有。

看久了,安陽又想起昨夜寧遇春那副衣襟鬆散、臉色發白的模樣。

她忍不住問:“昨夜回府,遇春可咳了?”

紀小柔正奉茶,聞言手微微一頓。

“咳了兩聲。”

安陽立刻坐直:“兩聲?”

紀小柔輕聲道:“許是夜風涼。也許是……路上鬧了一陣,夫君累著了。”

安陽喉嚨一堵。

周嬤嬤正要讓紀小柔重行一遍禮,安陽抬手攔了一下。

“先喝口茶。”

周嬤嬤怔了怔。

紀小柔低頭:“多謝母親。”

安陽面上冷著:“我是怕你站不穩,回頭又說寧府苛待新婦。”

雲岫默默看向窗外。

小滿在門口小聲道:“郡主還怪會找臺階。”

素秋捏了她一下。

“疼!”小滿立刻閉嘴。

歇過一盞茶,周嬤嬤開始教奉茶。

她讓紀小柔端盞,手要穩,步子要輕,到安陽面前時,膝要壓下去。

紀小柔照做。

周嬤嬤看了片刻,道:“世子夫人從前在邊關,怕是沒學過這些。宮裡規矩重,講究的便是一個穩字。您若往後入宮,照方才那樣,是要惹笑話的。”

紀小柔抬眼,聲音輕得很。

“嬤嬤說得是。只是小柔有一處不明。”

周嬤嬤皺眉:“說。”

“我記得太后宮中近年改過奉茶禮。敬長輩茶時,茶盞不過眉,膝也不宜壓得太低,怕起身時衣襬拖地,反倒失儀。”

花廳裡靜了一瞬。

周嬤嬤臉色變了變。

紀小柔仍舊捧著茶,溫溫順順。

“是小柔記錯了,還是嬤嬤教的是舊例?”

雲岫抬眼。

門側的薛嬤嬤,目光也動了動。

周嬤嬤嘴唇抿緊。

她不是不懂規矩,只是這些年出宮後,訊息沒那麼快。舊例自然能教,可若說這是入宮必照的新規,便有些站不住。

安陽也聽出來了。

她原想借嬤嬤壓紀小柔,沒想到紀小柔連聲都沒拔高,只一句請教,便把人架住了。

周嬤嬤穩了穩,道:“舊例穩重,新例輕便。並非舊例便錯。”

紀小柔點頭。

“嬤嬤說得極是。小柔愚笨,怕學混了,才多問一句。只是往後若見了太后,到底該用哪一套呢?”

周嬤嬤:“……”

安陽端起茶,又放下。

這茶今日格外燙嘴。

紀小柔看了安陽一眼,很快又低頭。

“母親特意請嬤嬤來教我,小柔不敢不用心。若學得不準,丟的是寧府的臉,也辜負母親一片心。”

這話說得軟,刀卻藏得細。

安陽想訓她,又訓不出口,末了甚至還得接一句:“你知道便好。”

周嬤嬤重新教了一遍,這回語氣收了些,不敢再一口一句“宮裡規矩便是如此”。

半個時辰後,安陽終於道:“今日先到這兒。”

周嬤嬤退下時,臉色不算好看。紀小柔行禮告退,規矩仍是挑不出錯。

安陽看著她離開,半晌沒說話。

雲岫輕聲道:“郡主?”

安陽冷著臉:“明日繼續。”

雲岫應下。

安陽又道:“讓人送瓶跌打藥去東苑。”

雲岫一頓。

安陽立刻補了一句:“她若跪壞了,秦映雪又要提刀上門。”

雲岫:“是。”

紀小柔回了東苑。

小滿一路沒敢吭聲,進了屋才憋不住:“夫人方才那句‘請教’,把周嬤嬤問得當場沒接上話!”

素秋替她擱下茶盞,淡聲道:“一句問對地方,比十句頂嘴有用。”

小滿還想說,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蓬萊在門外稟道:“夫人,世子回來了。”

寧遇春進門時,身上還帶著夜裡出門的冷意,顯然剛從外頭趕回。

他看見桌上那瓶跌打藥。

“母親請人教規矩了?”

紀小柔笑了笑。

“春春訊息真快。”

寧遇春看著她,問得很輕。

“柔柔受委屈了?”

這一句,倒像是真的。

紀小柔沒立刻答,反抬眼看他,聲音也軟:“倒是春春,天沒亮就出門,去了哪兒?”

寧遇春端茶的手沒停。

“城裡走走。”

“這麼早?”

“睡不著。”

兩人各自笑著,誰也沒再往下問。

寧遇春在她對面坐下,端起那盞她奉的茶,卻沒喝。

是問她今早受了多少委屈,還是問她,那位虞城舊識,究竟與她是什麼干係。

他一時,竟分不清該先開哪一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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