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府二房一早就不太安生。
吳翠雲坐在廊下剝橘子,剝了半個,酸得把橘瓣扔回盤裡。
“這橘子誰買的?酸成這樣,也敢往我這兒送。”
丫鬟忙低頭:“奴婢這就去換。”
“換什麼換?府裡如今銀子多得很,回門禮都能堵半條槐安巷,還差我這一盤橘子?”
屋裡沒人敢接話。
吳翠雲越說越來氣。
昨日她沒去紀府,可訊息早傳回來了。
寧府送去紀家的禮車,一輛接一輛,紅珊瑚、東珠、蜀錦、鋪子,聽得人牙根發酸。
她在寧府熬了這麼多年,想從中饋裡多支幾兩銀子,都要被雲岫盤問半日。紀小柔倒好,才進門幾日,回個門,紅珊瑚、東珠、蜀錦、鋪子一樣不少。
不知道的,還當寧府要把紀家供起來。
吳翠雲把手裡的橘皮往盤子裡一丟。
“去,今日請安的時候,我也去西苑坐坐。”
丫鬟小聲道:“二爺說,讓夫人這幾日少往西苑去。”
吳翠雲冷笑。
“他懂什麼?大房如今新婦進門,正是熱鬧的時候。我這個二嬸不去看看,倒像我怕了她。”
小丫鬟不敢勸了。
辰時過後,紀小柔剛從西苑請安出來。
周嬤嬤還在花廳裡同雲岫說話,說是明日要再來教規矩。安陽坐在上首,臉色比昨日好不到哪裡去。
紀小柔行禮告退,剛走到廊下,就看見吳翠雲扶著丫鬟過來。
“喲,世子夫人也在呢。”
紀小柔停下腳步,規規矩矩行禮。
“二嬸。”
吳翠雲打量她一圈。
“果真不一樣了。前幾日回門那排場,連我這個二嬸聽了都嚇一跳。到底是世子夫人,嫁進來才幾日,禮車便能堵了半條巷子。”
小滿站在後頭,臉色一下變了。
紀小柔只笑:“二嬸說笑了。那都是寧府的體面,哪裡是我的體面。”
吳翠雲嘖了一聲。
“你倒會說話。只是府裡再有體面,也經不起這麼擺。外頭都在說,寧府這是怕紀家倒了,故意替新婦撐臉面呢。”
小滿嘴一張。
素秋低聲:“帕子。”
小滿愣了一下,趕緊把帕子遞給紀小柔。
紀小柔接過,輕輕按了按唇角,聲音仍軟。
“外頭人愛說話,二嬸也管不住。可咱們自己府裡,還是少拿寧府的體面作笑話好。叫母親聽見了,怕是不高興。”
吳翠雲臉色一僵。
安陽還在花廳裡。
她聲音不高,可廊下離得近,裡頭未必聽不見。
吳翠雲只得笑了笑。
“我不過隨口一說,你倒認真起來了。”
紀小柔低頭:“是我膽小。剛學規矩,不敢不認真。”
吳翠雲討了個沒趣,又不肯就此罷休。
“規矩是該學。新婦進門,最要緊便是謹言慎行。尤其你這身份,外頭盯著的人不少。”
紀小柔抬頭看她:“二嬸教訓得是。”
她認得太快。
吳翠雲一口氣又堵住。
花廳裡,安陽端著茶,聽到這裡,冷聲道:“吳氏!”
吳翠雲忙轉身進門。
“嫂嫂。”
安陽放下茶盞。
“你若閒得慌,便回去把自己院裡的賬理一理。新婦規矩,自有我教,還輪不到二房在廊下教。”
吳翠雲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嫂嫂誤會了,我也是為寧府著想。”
安陽淡淡道:“那就少說兩句,寧府會更體面。”
吳翠雲徹底閉嘴。
紀小柔站在廊下,低頭忍了忍。
小滿在她身後憋得臉都紅了。
等出了西苑,小滿才敢開口:“夫人,郡主剛才是不是幫您說話了?”
紀小柔慢慢道:“她是在護寧府體面。”
小滿眨眨眼:“那也順手護了您呀。”
素秋看她:“這句話可以說。”
小滿立刻高興了:“那我以後就挑這種說!”
紀小柔笑了一下。
笑意還沒落,西苑角門處,一個小廝低著頭匆匆過去。
素秋看了一眼,腳步微頓。
“夫人,是二房的人。”
紀小柔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那小廝走得很快,像怕人瞧見。
紀小柔沒出聲,只道:“記著。”
素秋應了聲。
入夜後,二房院裡燈早早滅了。
寧承業披著外衣,從偏門出來。
守門的小廝提著燈,燈罩用布蒙了半層,光照不遠。
寧承業走到角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青布小車停在巷尾。
車簾掀開一角。
裡頭的人沒露面,只遞出一隻手。
寧承業把一張摺好的紙塞過去。
“寧府這幾日動靜都在上頭。紫霄樓那位和紀家走得近,世子也起疑了。”
車裡的人道:“世子出過門?”
“昨夜出過,今日天沒亮才回。”
“去處?”
寧承業皺眉:“沒查清。”
車裡的人冷笑一聲。
寧承業臉色不大好:“寧遇春身邊不是尋常下人。我能打聽到這些,已經不易。”
車裡的人沒再多說,只道:“盯著紀小柔。她身邊若有外頭的人來往,立刻遞信。”
寧承業壓低聲音:“她才進府幾日,真有這麼要緊?”
車簾放下。
裡頭只落出一句。
“要緊不要緊,不是你該問的!”
小車很快消失在巷尾。
寧承業站了片刻,轉身回府。
角門合上時,門軸吱呀響了一聲。
牆頭一隻夜貓被驚起,輕輕跳進暗處。
第二日,安陽去了宗親府。
宗親府的花廳裡擺了兩桌馬吊。貴婦們湊在一起,嘴上說打牌,話卻沒幾句落在牌上。
安陽剛坐下,便有人笑道:“郡主近來可有喜事?聽說寧府昨日回門,禮車都堵了巷子。”
另一人接話:“到底是世子夫人,雖說孃家如今有些不好聽的事,可寧府待她倒是厚。”
安陽捻著牌,沒抬眼。
“新婦回門,該有的禮數罷了。”
那夫人笑了笑。
“也是。只不過外頭有人說,那位紀姑娘是替嫁進門,名聲上總差些。林家那邊,好似也委屈。”
安陽手裡的牌停了一瞬。
旁邊人也跟著看過來。
安陽把牌輕輕拍在桌上。
“碰。”
她慢條斯理地收牌,聲音不高。
“我寧府的新婦,規矩好著呢。”
方才說話的夫人一噎。
安陽繼續道:“替嫁不替嫁,那是林家的事兒。寧府花轎從林府抬回來,拜了天地,入了宗冊,她就是寧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誰若覺得委屈,儘管去敲登聞鼓。”
桌上靜了一瞬。
有人立刻笑道:“郡主說的是,都是外頭亂傳。”
安陽冷冷道:“外頭亂傳,也要看是誰在傳。”
她把牌一推。
“胡了。”
旁邊人忙湊過去看牌,果然胡了。
安陽收了銀子,臉色仍冷。
等從宗親府出來,雲岫扶她上車。
安陽一坐下,便哼了一聲。
“一個個閒得很,拿我寧府的新婦嚼舌根。”
雲岫輕聲道:“郡主方才護得好。”
安陽看她一眼。
“我護她?我是護寧府臉面!”
雲岫低頭:“是。”
“那丫頭規矩也未必多好,今日在廊下還差點被吳氏激著。若不是我開口,她還不知要怎麼軟綿綿地應。”
雲岫想了想,道:“世子夫人方才倒沒吃虧。”
安陽冷笑。
“她那嘴,哪裡像會吃虧的?”
雲岫不說話了。
安陽掀起車簾,看了一眼外頭。
過了片刻,她又道:“明日讓周嬤嬤繼續去。外頭越傳,她越不能出錯。”
“奴婢明白。”
安陽放下車簾,又補一句:“還有,別讓吳氏在外頭亂說。她那張嘴,遲早給寧府招禍。”
雲岫應下。
安陽閉上眼。
車輪碾過青石路,她忽然想起紀小柔在花廳裡那句“若學得不準,丟的是寧府的臉”。
她越想越堵。
這丫頭,真會挑人心口說話。
另一邊,林府。
林楚楚把桌上的茶盞砸了。
秦月娥嚇了一跳。
“你又鬧什麼?”
“我鬧?”林楚楚指著門外,“娘,你聽聽外頭都怎麼說的!寧府回門禮堵了半條槐安巷,紀小柔被寧世子寵得人人都知道!她憑什麼?”
秦月娥臉色也不好。
“那是寧府做給外頭看的。你別當真。”
“做給外頭看也輪不到她!”林楚楚眼圈發紅,“那原本是我的婚事。”
秦月娥急道:“你當初不是哭著不嫁嗎?是你說寧遇春活不過二十五,嫁過去就是守寡!”
林楚楚被戳中,臉色一白。
片刻後,她咬牙道:“我那是被她騙了!”
秦月娥愣住:“你說什麼?”
“就是被她騙了。她早就想嫁進寧府,才故意趁亂搶我的親。”林楚楚越說越順,“我才是被搶了婚事的人。她灌藥、替嫁、毀我名聲,如今倒裝成受害者。”
秦月娥忙上前捂她的嘴。
“你瘋了?這些話能亂說?”
林楚楚一把推開她。
“為什麼不能說?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她坐穩世子夫人的位置?”
秦月娥壓低聲音:“那日到底怎麼回事,你我心裡清楚。真鬧大了,林家先脫不了干係。”
“所以就這麼算了?”
“先忍一忍。”
“我忍不了!”
林楚楚眼淚掉下來,卻不是委屈,是氣的。
“她憑什麼?她一個紀家罪臣女,憑什麼比我風光?”
秦月娥看著她,心裡又悔又怕。
若早知道寧府會認下紀小柔,她當日就該親自進屋看一眼。
哪怕多問一句,也不至於讓紀小柔就這麼坐進花轎。
可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
秦月娥道:“你別急。貴女圈裡,總有人看不慣她。她搶婚是真,紀家出事也是真,只要有人肯替你說話……”
林楚楚立刻抬頭。
秦月娥頓了頓,又道:“只是話不能從我們嘴裡傳出去。得像是別人替你不平。”
林楚楚慢慢擦了眼淚。
“我明白。”
她走到妝臺前,取出一條帕子。
那帕子原是出嫁那日備的,上頭繡著並蒂蓮,如今邊角已經被她絞得發皺。
她把帕子攥在手裡,低聲道:“我要讓她知道,搶來的東西,坐不穩!”
秦月娥看著她,沒再勸。
她也恨。
夜色沉下去時,東苑燈還亮著。
紀小柔剛沐浴出來,小滿正在給她絞頭髮。
素秋從外頭進來,手裡多了一隻細竹筒。
“夫人。”
紀小柔抬眼:“哪裡來的?”
“後牆老槐下。”
小滿立刻湊過來:“誰送的?”
素秋道:“阿七。”
紀小柔接過竹筒,指尖輕輕一擰,裡頭滑出一張卷得極細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兩行字。
紫霄樓有證。
今夜有人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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