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苑今夜熄燈熄得早。
小滿守在外間,半天沒聽見裡頭動靜,忍不住湊近素秋:“夫人真睡了?”
素秋抬手按住她的嘴,小滿立刻噤聲。
床帳裡,紀小柔闔著眼,躺得規規矩矩。寧遇春在外側,呼吸輕緩,像是真累著了。
過了片刻,他忽然低聲:“柔柔?”
紀小柔眼睫沒動,聲音輕得像夢話:“嗯?”
“睡了?”
“睡了。”
“睡了還答我?”
“夢裡答的。”
寧遇春低低笑出聲,又壓著嗓子咳了兩下:“那柔柔好夢。”
“春春也是。”
帳裡再沒人說話。
一刻鐘後,寧遇春先動了。掀被下榻,連床板都沒響。他在床邊立了片刻,到底沒叫她,披上外袍出去。
書房只點著一盞小燈。蓬萊抱著藥匣等在門口,臉上寫滿了困。見他進來,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把藥匣遞上:“世子,方才有人從後窗遞進來的,說是舊藥。”
匣裡沒有藥,只一截極細的銅管。寧遇春擰開,抽出卷得極緊的薄紙阿青的筆跡,字不多。
紫霄樓。今夜亥時。有人來取,取不走便毀。
他把紙湊到燈上,看邊角慢慢卷黑。
蓬萊壓低聲音:“紀將軍案的東西,怎麼會落在紫霄樓?”
“所以才有意思。”
“那沐公子……是幫紀家,還是拿紀家當餌?”
寧遇春沒答,只抬了抬眼。
蓬萊會意,自己把後半句嚥了回去:“奴才多嘴。”
紙燒盡了。
寧遇春走到書架前,抬手按下暗釦。
藥櫃後輕響一聲,露出一格暗屜:一身玄色夜行衣,一把薄刃,一副輕便護腕。
蓬萊後背一涼:“世子,您真要去?”
寧遇春沒應,解開外袍。
寬大的藥香衣袍落在椅背上,他常年裹著的那點病氣,彷彿也一併被卸了下來。
他換上夜行衣,束緊袖口,動作乾淨利落,半點不像外頭傳的那個走兩步就要咳半日的病秧子。
“可夫人那邊……”蓬萊聲音更低。
“她睡了。”
蓬萊嘴角動了動,沒敢接。
另一邊,紀小柔睜開了眼。
床外側空了,她伸手一探,被褥還留著一點餘溫。
她坐起身掀開帳子。小滿立刻探頭進來:“夫人?”
“把燈壓暗!”
素秋已經把門窗都查過一遍:“世子去了書房。”
紀小柔從枕下摸出那隻細竹筒,指尖一擰。裡頭兩行字,她已看過三遍。
紫霄樓有證。
今夜有人劫。
屋裡暗下來。
窗外老槐樹影一晃,有人自簷下落地,輕得像片葉子。
那人一身暗褐短打,年紀不大,眉眼很淡,落地幾乎沒聲,單膝跪下:“小姐。”
“阿七。”
阿七從懷裡取出一封壓得扁平的簡訊,雙手呈上:“紫霄樓三樓東廂,青石驛的押解副抄。送交大理寺的名冊乾乾淨淨,這本副抄卻對不上。”
“過青石驛那一段,押解的人被換了。”
紀小柔接過信,指尖一頓:“換成了不在冊的人?”
“嗯。”阿七道,“將軍在那一夜落在誰手裡,沒人作得了證。”
紀小柔接過:“誰要劫?”
“至少兩路。一路黑衣人。另一路……像是紫霄樓自己放出來的風。”
小滿沒忍住:“這不是一句話頂十句嗎?”
“閉嘴!”素秋低喝。小滿立刻閉嘴。
紀小柔把信收進袖中:“沐子宴知道?”
“他等著。”
“他最好是真等著。”她的聲音涼了涼。
阿七垂首:“屬下慢了一步,但線沒斷。”
“你沒慢。”紀小柔道,“能送到我手裡,就不算慢。”
“屬下帶路。”
“不必。”
她繞到屏風後。
小滿上前替她拆髮髻,素秋自箱底取出早備好的夜行衣。
藕荷色軟裙落地,珠釵一件件取下。
她換上窄袖黑衣,長髮束高,又把一把短匕插進靴側。
小滿看著她,鼻尖發酸:“夫人,您真要去?”
“那是我爹的命。”
小滿不說話了。
“若有人問起,”紀小柔束緊袖口,“就說我睡了。”
“那……世子若回來呢?”
紀小柔走到床邊,把被子卷出個人形,放下帳子。
端詳了一下,覺得還算像。
“他病著呢,夜裡不會亂走。”
這話一出,屋裡竟沒人敢接。
她推開後窗翻身出去,利落得沒帶起半點聲響。
阿七望了望帳裡那捲被子,又看一眼窗外,沉默片刻。
小滿小聲問:“你想說什麼?”
“像。”
小滿:“……”
“走你的!”素秋揉著眉心趕人。阿七轉身沒入夜色。
書房那頭,寧遇春也正要從暗門出去。臨走,他折回了一趟內室。
床帳垂著,裡頭隱約伏著個人影。他立在帳外,聲音放得極輕:“柔柔?”
沒有回應。
他唇角彎了彎:“睡得倒沉。”
到底沒掀帳。也就沒看見那帳裡睡著的,是一卷被子。
他轉身出門。
半盞茶後,紀小柔自東苑後牆翻出。
幾乎同一刻,寧遇春從寧府西側暗巷離開。一個往東市後巷,一個繞過朱雀街,一前一後。
誰也不知道,自己方才騙過的那個人,正往同一處去。
月色被雲遮住,上京像被一層墨壓著。紫霄樓卻還亮著燈,樓下絲竹未歇,酒客進出,笑聲隔兩條街都聽得見。
三樓東廂,沐子宴倚在窗邊搖著摺扇。穀雨抱著只匣子立在旁邊,臉色不大好看。
“公子,您真把風放出去了?”
“不放風,魚怎麼來。”
穀雨瞟了眼懷裡的匣子:“可這裡頭是紀家案的東西。萬一真被劫了......”
“所以才讓他們以為劫得走。”
“他們?”
“今夜想來的,”沐子宴道,“怕不止一撥。”
穀雨想了想:“那小柔姐......會來嗎?”
沐子宴合上扇子。
“她若不來,就不是紀小柔。”
“那寧世子呢?”
這句他沒接,踱到屏風後,隨手解下那件雪色長衫,換上一身深色勁裝。
穀雨眼皮直跳:“公子也要下場?”
“客人都來了,主人不露面,像話嗎。”
“您這哪像主人。”穀雨嘆氣。
“像什麼?”
“像嫌熱鬧不夠大,自己添柴。”
沐子宴輕笑,把匣子往桌案最裡側一推:“去,把東廂的燈點亮。”
穀雨一愣:“點亮?”
“嗯。”他推開窗,夜風灌進來,燈火微晃。他望向遠處黑沉沉的長街,聲音低了些,“讓該來的人,都看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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