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樓後巷,燈照不到。
前頭歌軟酒鬧,隔著兩道牆都聽得見有人拍桌叫好。後巷卻只一線溼冷的風,從牆根鑽過去。
紀小柔貼著牆影落下,鞋尖點地,沒出半點聲響。
阿七已等在巷口陰影裡,抬手指了指二樓:“東廂。”
“證據呢?”
“西邊。”
“誰守?”
阿七頓了頓:“有人。不是樓裡的人。”
紀小柔聽明白了。她仰頭掃過二樓窗紙上那幾片燈影,壓聲問:“南邊那幾間呢?”
“商旅。”
“真商旅?”
“不像。”
他抬了抬下巴:“馬車輪痕是新刷過的,車伕手上沒有趕長途的繭。箱子裡香料味重,蓋不住鐵腥。”
紀小柔唇角動了動:“今夜倒是誰都沒閒著。”
阿七沒接話。他話少到不大像個活人,像一把插在暗處的刀,問一句,才動一下。
紀小柔也不再問,攀上牆側木樑,借力一翻,身子輕得像片影,穩穩落上二樓外廊。
廊上正有跑堂端著酒菜過去。她閃進燈影背後,等人走遠,才推開東廂的窗。
窗才開,裡頭先遞出一聲輕笑。
“你倒真來了。”
紀小柔翻進去,反手合上窗。
沐子宴坐在桌邊,一把摺扇搖得不緊不慢。桌上兩隻茶盞,一隻已斟滿,像是專為她備的。
她看也沒看那盞茶:“東西在哪兒?”
“三更半夜翻窗進來,連句寒暄都沒有。”沐子宴嘆氣。
“你缺寒暄?”
“缺你一句好話。”
“做夢快些。”
沐子宴失笑,抬手拿扇骨輕輕托起她下巴:“早知今日,當初不如嫁我。橫豎寧遇春那身子,我看也沒兩天活頭。守著個病秧子,圖什麼?”
“滾。”她抬手把扇子撥開。
腕子被撥偏,他也不惱,反倒散漫起來:“嫁了人,脾氣見長了。”
“見你才長的。”
“那我還挺有本事。”
“你一直有本事。”紀小柔在桌邊站定,聲音壓低,“有本事把我引來,有本事把風放出去,又有本事讓人盯上紀家案的證據。”
沐子宴合了扇,那點輕佻收回去半寸。
“風不是我一個人放的。”
“那就是你順水推舟?”
“差不多。”
“沐子宴。”紀小柔盯著他,“我爹如今人押在大理寺。那東西若毀了,紀家案就少一條能翻的線!”
“我知道。”
“知道還拿它釣人?”
“不釣,人就不來!”
紀小柔沒說話。
“東西藏著,他們想方設法毀;東西擺出來,他們反倒急了。”沐子宴語氣淡淡,“小柔,急了,才會露尾巴。”
“露尾巴之前,先把東西燒了呢?”
“燒不了。”
“你說燒不了就燒不了?”
“我說的不一定算。”他重新搖開扇子,“可今夜守西廂那位,比我更不想讓它燒。”
“誰?”
“你猜。”
紀小柔嘖了一聲,抬手就去夠桌上的茶盞。沐子宴扇子“啪”地一收:“別砸,紫霄樓的杯子貴。”
“你還怕貴?”
“怕你砸順了手,連我一塊砸。”
“你再廢話半句,我先砸你!”
這下他坐直了些:“二樓南邊住了六個商旅,白日進的樓,三車貨,裝的是虞城香料。香料是真的,車底的刀,也是真的。”
紀小柔神色一沉:“衝西廂來的?”
“嗯。”
“誰的人?”
“還沒逮著舌頭。”
“你紫霄樓不是情報據點嗎?”
“是啊,”沐子宴笑得欠揍,“所以才放他們住進來。”
紀小柔忍了忍,到底沒罵出聲。
三樓暗處,寧遇春立在一架雕花屏風後,恰能望見東廂那半扇窗。隔得不近,話聽不真,影子卻清楚。
他看著那扇窗:紀小柔翻身進去,沐子宴抬扇挑起她下巴,她反手便撥開。
阿青的聲音自他身後低低響起,幾乎融進夜色:“世子,南廂六人,動靜不對。西廂也有人守。”
寧遇春沒應,目光仍黏在東廂。
扇骨託她下巴那一下,他看得分明。紀小柔撥得也快,可到底沒退半步,像早習慣了那人沒規矩。
“夫人與沐子宴,”阿青又道,“像是舊識。”
寧遇春咳了一聲,很輕。阿青便止了話。
半晌,他才淡聲問:“證據在西廂?”
“是。”
“南廂要動手?”
“看樣子也快了。”
寧遇春低低笑了:“那就等。總要看看,今夜究竟是誰,這樣急著要紀長纓的命。”
二樓南廂,六個“商旅”已經起身。香料袋被撕開,底下露出薄刀和火摺子。
為首那人壓著聲:“西廂門口兩個,窗下一個。先斷燈,再潑油。東西一毀就走,不戀戰。”
“東廂呢?沐子宴在,還帶著個女的。”
為首那人冷哼:“今晚這樓裡,死個把人不稀奇。擋路的,一併殺了。”
門外,穀雨端著酒壺經過,腳步沒停,眼角卻掃見門縫裡一線刀光。他臉色一變,拐身就往東廂去。
他原本只是奉命巡樓,見南廂連一聲酒嗝都沒有,便覺得不對。住店商旅入夜不解靴、不叫水,反倒比練兵還齊整。
東廂裡,紀小柔已要往外走。
沐子宴伸手攔她:“別急。”
“再不急,他們就動了。”
“你這一衝,正好落進局裡!”
“那是我紀家的證據。”
“也是別人的餌!”
紀小柔回頭瞪他。
沐子宴眼底那點笑散了:“你當今夜只你一個想保它?小柔......紀伯伯如今人押在大理寺,這卷東西卻還能從押解舊檔裡翻出來,又壓到了紫霄樓。能辦成這一手的,絕不止一兩個人!”
紀小柔正要追問,門板上忽然響起兩記極輕的叩聲。
穀雨的聲音隔門遞進來:“公子,南邊的客人,醒酒了。”
下一瞬,整條二樓的燈滅了一半。
前頭絲竹照舊響,樓下酒客照舊笑,二樓卻靜得反常。
紀小柔轉向西邊。
那廂房門縫裡,正透出一線冷光。
沐子宴慢慢收了扇,神色一冷。
該來的,來了。
而西廂門後,守著那捲證據的人按住了刀柄。袖口一晃,腰牌冷光裡露出三個字。
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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