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燈滅的那一瞬,南廂門開了。
六個“商旅”一齊出來,沒有腳步聲,只有刀離鞘的一點冷響。
穀雨還端著酒壺站在東廂門外,眼看一人抬手、火摺子在掌心一晃,臉色驟變,張口剛喊出一個“走”字,一柄短刀便擦著他耳側釘進門框。
穀雨罵了聲,抱著酒壺就地一滾。
東廂門被紀小柔一腳踹開。
她袖中短匕已滑到掌心,刀光前挑,正打落那人手裡的火摺子;火星落地,被她一腳碾滅。沐子宴跟出來,手裡那把扇子不知何時換了鐵骨,扇沿冷光一閃,逼得另一個黑衣人退了半步。
穀雨爬起身,衝樓下打了個響哨。
下一刻,紫霄樓幾處暗門同時開了,簾後、柱後、樓梯陰影裡鑽出人來,手裡都是短棍薄刀。
可黑衣人更快。兩個纏住沐子宴,三個直撲西廂,最後一個反手抖出一把黑灰。
辛辣氣撲面。紀小柔屏息退步,抬袖掩住口鼻。
穀雨剛要衝,被沐子宴一把拽住:“別吸!”
“這是什麼鬼!”穀雨差點被拽個趔趄。
“迷煙。”
“他們來劫證據,還是來開藥鋪的!”
紀小柔沒空理他。
西廂門口那兩人已和黑衣人纏在一處,刀聲亂撞,門內燈影晃得像隨時要被撞開。
一個黑衣人繞過守門的,翻身要從窗外進去。
她比他更快,踩著廊欄借力一折,從半開的窗縫裡鑽了進去。
西廂內,一隻木匣擱在桌案上。守匣的人一身灰衣,腰間佩刀,臉隱在暗處,沒動。
黑衣人撲向木匣,紀小柔搶先一步。
短匕橫切逼開他手腕,一手按住匣角。對方反手一刀刺來,她側身讓過,刀鋒擦著肩頭削斷一縷發;她順勢抬膝頂上他小腹,匕柄重重砸在他腕骨上。
“咔。”
短刀落地。
黑衣人悶哼著不退,袖中又滑出一截細管。
是火油!
紀小柔剛要去奪,窗外掠進一道黑影。
那人一掌扣住黑衣人手腕,反向一折。細管裡的火油潑出半截,沒濺上木匣,反淋了黑衣人自己一袖。
她抬眼。
寧遇春一身玄色夜行衣立在窗前,臉色還白著,眼底卻冷。
他出手又快又狠,趁那黑衣人要撒迷煙,已封住他喉側,一腳將人踹出窗去。
桌案兩邊,兩人對上了。
紀小柔掌心還攥著短匕,寧遇春也看清了那把匕首。窗外刀光亂晃,屋裡燈影搖動,誰也沒先開口。
末了,是寧遇春先笑:“夫人好身手。”
“夫君也不差。”她聲音很輕。
話音未落,後樓梯又湧上一撥人。
這一撥不是南廂那六個。他們衣衫更黑,臉上蒙布,上來不搶木匣,刀鋒齊齊指向守匣的灰衣人。
沐子宴在廊外冷笑:“喲,今晚客人是真多。”
“公子,這話留著明兒記賬本上吧!”穀雨舉刀架住一人。
就在這時,三樓簷下落下一道冷影。
阿青。
她落地無聲,刀背一橫,逼退撲向灰衣人的兩名蒙面人,乾脆利落,沒一句多話。
“留活口!”寧遇春道。
“是!”
紀小柔聽得真切。
不是尋常護院,是聽命聽慣了的口吻。
這人,是寧遇春的人。
幾乎同時,阿青眼角掠過一點異樣。
對面飛簷的陰影裡,伏著另一道影子。不動,也不出手,只死死盯著西廂裡的紀小柔。
那影子也回看過來。
兩道目光在亂光中一觸即分。
各為其主,今夜誰也不礙誰。
阿青收刀,沒加入戰團,那道影子也再沒露形。
南廂那撥見西廂久攻不下,索性往走廊潑起火油。
“我就知道他們不是來喝酒的!”穀雨臉都綠了。
沐子宴扇骨一轉磕中一人手肘,又一腳踢翻酒壺。酒水混著火油淌了一地,氣味刺鼻。
火摺子一亮。
紀小柔自西廂衝出,短匕脫手飛出,正釘在那人手背上。
火摺子脫手拋飛,被寧遇春一腳踏滅。
黑衣人見勢不妙,一聲短哨,分兩路退走。
阿青追出兩步,截下一個。那人牙關一咬,嘴角立時溢位黑血。
“死士。”她皺眉。
另一個翻下後窗。
紀小柔追到窗邊,只來得及看見他袖口被劃開,掉出一枚小銅牌。
銅牌滾落廊下,停在寧遇春腳邊。
他俯身拾起。牌子半邊被煙燻黑,背面刻著半個字,依稀是個“業”,又像被人故意磨過。
紀小柔也看清了那個字,卻沒問。
寧遇春把銅牌攏進袖中,也沒解釋。
西廂裡,灰衣人合上木匣,扣好鎖。方才混亂中,匣裡夾層被刀風削開,掉出一張極薄的副頁,飄到桌角。
正被寧遇春一手按住。
兩人又對上了。
他把副頁折起收入袖中。
紀小柔臉色沉下來:“世子這是做什麼?”
“替夫人收著。”
“我的東西!”
“紀將軍的東西。”
“那更不該到你手裡!”
“在我手裡,”寧遇春道,“至少燒不了。”
她正要再說,樓梯口響起腳步聲。
不疾不徐,很穩,竟把滿樓亂聲都壓了下去。
一隊人上了二樓。
為首者一身深青官袍,眉眼清冷,腰間懸著大理寺的牌。
裴璟淵。
他掃過滿地狼藉,看向沐子宴:“沐東家,你這樓,入夜倒比白日還熱鬧。”
“裴大人說笑,”沐子宴慢悠悠搖開扇子,“開門做生意,客人多些罷了。”
裴璟淵沒接他的渾話,目光移到寧遇春和紀小柔身上。
寧遇春偏在這時開口,嗓音虛了幾分,又把白日那點病氣拾了回來。
“裴大人,真巧。我與夫人來紫霄樓吃酒,不想撞上了賊。”
紀小柔:“……”
沐子宴的扇子險些沒搖穩。
裴璟淵淡淡“是嗎”了一聲:“我看不像。”
屋裡靜了一瞬。紀小柔難得被人噎住。寧遇春恰到好處地咳了一聲。
這一聲,在此刻顯得格外多餘。
裴璟淵命人接過木匣、押住活口,才道:“今夜之事,大理寺自會查。幾位若無別事,莫再添亂。”
“裴大人既不召見,我等便告退了。”寧遇春微一頷首。
“不擾裴大人辦案。”紀小柔跟著低頭。
裴璟淵的目光在她臉上落了一瞬。
極短。短到旁人幾乎察覺不到。
待紀小柔再抬眼,那點溫和已經收得乾乾淨淨。
“帶回大理寺。”他轉身吩咐。
大理寺的人押著活口、護著木匣,魚貫下樓。
紫霄樓重新掌燈,樓下酒客被安撫下去,絲竹卻再也接不回方才那個調子。
沐子宴倚在門邊,扇子輕搖:“喲!這下,可熱鬧了!”
寧遇春和紀小柔不約而同轉過頭去。
難得有這麼一刻,兩人同時覺得這人礙眼得很。
至於那兩道藏在暗處的影子——
阿青收刀退回寧遇春身側,像從未離過暗處。
阿七則自始至終沒有露面。
待大理寺的人一下樓,他也悄無聲息地散進夜色,沒留下半分痕跡。
半個時辰後,寧府的馬車停在紫霄樓後巷。
紀小柔上車時,衣袖上還沾著一點菸灰。寧遇春隨後坐進來,車簾落下,外頭的喧聲被隔在兩層簾外。
狹窄車廂裡,只剩兩個人。
一個,剛剛不病了。
一個,剛剛不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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