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停在東苑後門時,天色還黑著。
蓬萊提著燈等在廊下,困得眼皮直打架,聽見車輪聲才猛地醒過來。
他剛要迎上去,先看見紀小柔從車裡下來。
一身夜行衣。
袖口沾著菸灰,肩頭還斷了一縷發。
蓬萊手裡的燈差點掉了。
再一抬眼,寧遇春也下來了。
也是一身夜行衣。
蓬萊張了張嘴:“世子,夫人,你們這是……”
紀小柔看向寧遇春。
寧遇春也看向紀小柔。
兩人眼神一碰,又同時移開。
誰也不好解釋。
紀小柔先進屋:“小滿。”
小滿早在門後等著,一見她回來,眼圈都紅了:“夫人!”
“別哭。”
紀小柔抬手,把寧遇春的外袍解下來,往蓬萊懷裡一丟。
“少爺的外袍賞你了。”
蓬萊抱著外袍一懵:“啊?”
紀小柔聲音很輕:“他用不著。”
蓬萊:“……”
寧遇春腳步一頓,慢慢看向她。
紀小柔已經坐到榻邊,端起茶盞,像沒事人一樣喝了一口。
寧遇春笑了下。
“小滿。”
小滿立刻站直:“少爺?”
寧遇春取過妝臺上一支珠釵,遞過去。
“夫人的珠釵賞你了。”
小滿呆住。
寧遇春道:“她也用不著。”
紀小柔喝茶的動作停了一瞬。
蓬萊抱著外袍,覺得懷裡不是衣服,是火炭。
小滿捧著珠釵,也覺得自己快要跪下了。
紀小柔抬眼:“蓬萊。”
蓬萊一抖:“夫人。”
“少爺那隻藥枕,也賞你了。”
蓬萊臉色白了:“藥、藥枕?”
“嗯。”紀小柔看向寧遇春,“少爺身子好得很,想來不靠藥枕也能睡。”
寧遇春面不改色:“小滿。”
小滿快哭了:“少爺。”
“夫人那隻軟團扇,也賞你。”
紀小柔看他。
寧遇春笑得溫和:“夫人掌中短匕使得比扇子好。”
小滿捧著珠釵,想說自己用不上,又不敢說。
紀小柔放下茶盞:“蓬萊。”
蓬萊閉了閉眼:“夫人,您說。”
“少爺書房裡那盒參片,賞你。”
寧遇春道:“小滿,夫人妝匣裡的胭脂賞你。”
紀小柔:“蓬萊,少爺那件狐裘賞你了。”
寧遇春:“小滿,夫人那雙繡鞋賞你!”
蓬萊和小滿同時僵住。
小滿終於撐不住了,低聲道:“回少爺,珠釵小滿都用不上,胭脂也用不上。”
蓬萊也抱著外袍,聲音發虛:“夫人,不要再賞了。再賞,天就亮了。”
屋裡靜了一瞬。
紀小柔和寧遇春對視。
這一次,兩人都沒笑。
笑不出來。
紀小柔先移開眼:“睡吧。”
寧遇春道:“夫人睡哪邊?”
“自然是我這邊。”
“那我睡外側。”
“夫君身手好,睡窗邊也不怕。”
“夫人夜裡翻窗利落,睡窗邊更合適。”
小滿和蓬萊低著頭,誰也不敢抬。
最後還是素秋進來,面無表情地替兩人鋪好了床。
一條被子,中間隔出一掌寬。
紀小柔躺進去,背對著寧遇春。
寧遇春也躺下,背對著她。
誰也沒再說話。
可誰也沒睡著。
第二日一早,西苑便來了人。
薛嬤嬤站在門外,客氣得很。
“世子夫人,郡主請您過去一趟。”
小滿看了眼內室,沒敢答。
素秋進去時,紀小柔剛坐起來。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正要下床,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寧遇春從身後探過手來,順勢把人往回一帶。
紀小柔猝不及防,肩頭撞到他懷裡。
她回頭瞪他。
寧遇春閉著眼,聲音低啞:“別動。”
“寧遇春!”
“我氣不順。”
紀小柔咬牙:“你氣不順,關我什麼事?”
寧遇春把額頭往她肩上一擱。
“夫人不在,會暈。”
紀小柔:“……”
外頭薛嬤嬤還在等。
素秋沉默片刻,出去回話:“嬤嬤,少爺身子不適,夫人一時走不開。”
薛嬤嬤眉心微動:“身子不適?”
內室裡,寧遇春恰到好處咳了一聲。
薛嬤嬤只好隔著屏風問:“世子可要請府醫?”
寧遇春聲音虛弱:“不必。夫人在就好。”
紀小柔閉了閉眼。
小滿差點把臉埋進袖子裡。
薛嬤嬤到底老成,沒再追問,只道:“既如此,奴婢先回郡主。”
西苑裡,吳翠雲已經坐了小半盞茶。
她今日來得早,臉上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安陽坐在上首,臉色不算好。
薛嬤嬤進來時,吳翠雲立刻抬頭:“世子夫人呢?”
薛嬤嬤看向安陽。
“回郡主,世子身子不適,夫人一時走不開。”
吳翠雲眼睛一亮。
“身子不適?這大清早的,倒真巧。”
安陽冷冷看她:“你若不會說話,就回二房閉嘴。”
吳翠雲噎了一下,仍不肯罷休。
“嫂嫂,我也是為寧府著想。昨夜外頭有人瞧見,世子夫人深夜去了紫霄樓,還進了東廂。那東廂裡坐著的,可是紫霄樓的少東家沐子宴。”
安陽手裡的茶盞頓住。
薛嬤嬤也抬了眼。
吳翠雲壓低聲音,字字都往人心口戳。
“新婦入門才幾日,夜會外男。若傳出去,寧府的臉面往哪兒擱?”
西苑裡一下靜了。
片刻後,安陽把茶盞重重往桌上一放。
“去,把人叫來。”
薛嬤嬤低聲道:“郡主,世子那邊……”
“他不是氣不順嗎?”安陽冷笑,“若真黏得下不了床,就讓人把他架開!”
薛嬤嬤垂首應下。
吳翠雲眼底喜色更重。
這一次,她倒要看看,紀小柔怎麼圓。
東苑內室裡,紀小柔聽完薛嬤嬤轉述,低頭看向還扣著自己手腕的人。
“聽見了?母親說,要把你架開。”
寧遇春睜開眼,神色淡淡。
“夫人捨得?”
“捨得。”
“那我更氣不順了。”
紀小柔一把甩開他的手。
“寧遇春,你少在這兒裝。昨夜你踹人出窗的時候,可沒見哪兒不順!”
寧遇春看著她,笑而不語。
他不再攔她。
她起身更衣,素秋替她重新梳髮。
紀小柔戴好最後一支釵,抬眼看向銅鏡裡的自己。
鏡中女子眉眼溫軟,半點不見昨夜握刀的冷意。
她輕聲道:“走吧。”
紀小柔到西苑時,吳翠雲正說到興頭上。
“那紫霄樓是什麼地方,嫂嫂又不是不知道。達官貴人喝酒聽曲兒,商賈遊俠出入來往。一個新婦,半夜去那種地方,怎麼說得過去?”
安陽的臉色已經沉了。
紀小柔進門時,正好聽見最後一句。
她停在門口,規規矩矩行禮。
“母親,二嬸。”
吳翠雲一見她,眼底亮了一下。
“喲,世子夫人可算來了。昨夜辛苦了吧?”
紀小柔抬眼,笑得很軟。
“二嬸這話,我有些聽不懂。”
“聽不懂?”吳翠雲冷笑,“昨夜有人親眼瞧見你去了紫霄樓,還進了二樓東廂。怎麼,世子夫人要說自己沒去過?”
紀小柔沒有立刻答。
她若說沒去,便是假話。
可她若說去了,吳翠雲便會立刻咬死“夜會外男”。
安陽看著她。
薛嬤嬤也看著她。
屋裡靜得能聽見茶盞裡水紋輕晃。
吳翠雲往前逼了一步。
“怎麼不說話?世子夫人方才不是還聽不懂嗎?”
紀小柔垂在袖中的手指輕輕收緊。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蓬萊撒丫子衝進來,跑得連規矩都忘了,險些跪滑出去。
“郡主!不好了!”
安陽臉色一變:“慌什麼?”
蓬萊抬頭,臉都白了。
“世子……世子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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