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世子吐血了!”
蓬萊這一嗓子喊出來,西苑裡所有聲音都斷了。
安陽猛地站起身,臉色一下煞白。
手邊茶盞被她帶倒,茶水潑了半桌,她卻像沒看見,只盯著蓬萊。
“你說什麼?”
蓬萊跪在地上,額頭全是汗:“世子吐血了!一地都是血,蓬萊讓奴才快來稟郡主!”
紀小柔心口猛地一跳。
第一反應竟是——
寧遇春裝病,能裝到這份上?
可她臉上半點沒露,眼圈紅了,扶著素秋的手便往外走。
“母親,我先回東苑!”
吳翠雲還坐在那裡,臉色僵了僵,隨即道:“這也太巧了吧?方才正問到紫霄樓,世子便吐血……”
安陽霍然回頭。
“吳氏!”
吳翠雲被她那一眼看得心頭一縮。
安陽根本沒心思再同她廢話,扶著雲岫的手就往外走。
“去東苑!”
吳翠雲咬了咬牙,也立刻起身。
“嫂嫂,我也是擔心世子,自然該去瞧瞧。”
寧承業不在,她膽子反倒大些。
這事太巧了。
她不信。
紀小柔前腳被問住,後腳寧遇春吐血,哪有這麼剛好的事?
一行人匆匆趕到東苑。
剛進院門,血腥味便撲了出來。
不是一點點。
是濃得讓人心裡發沉的味道。
紀小柔腳步微頓。
屋裡地上,一灘黑血還沒來得及擦乾淨,帕子丟了幾塊,全被浸得發暗。
寧遇春躺在床上,被子裹得很緊,像冷到了骨子裡。
他臉色白得嚇人,唇邊還沾著一點血痕,額上冷汗一層接一層往外冒。
這陣勢,不像裝的。
紀小柔走到床邊,聲音都變了。
“蓬萊,請府醫沒有?”
蓬萊眼圈發紅:“陳大夫這幾日告假回鄉了,奴才已經派人去洪福堂請關醫師!”
安陽站在床前,手都在抖。
“怎麼會這樣?早上不是還好好的?”
吳翠雲跟進來,看見地上的黑血,也嚇了一跳。
她原本還想說兩句“巧”,這會兒一句也不敢出口。
寧遇春似乎聽見了動靜,眼睫輕輕動了動。
他費力睜眼,第一眼卻沒看安陽,只伸手去抓紀小柔。
“柔柔……”
紀小柔的手腕被他攥住。
力道不大,卻緊得嚇人。
“別走。”
她低聲道:“嗯嗯,我不走。”
“別走……”
“我在。”
紀小柔坐到床邊,反手握住他的手,另一隻手搭上他的腕脈。
剛碰上去,她臉色便變了。
脈象亂得厲害。
氣血逆衝,像有什麼東西被強行壓在經絡裡,昨夜一提氣,便全被衝翻了。
不是尋常體弱。
更不是裝病。
紀小柔抬頭:“素秋!”
素秋立刻上前。
“夫人。”
紀小柔聲音壓得很低:“護心脈。”
素秋臉色一變,卻沒有遲疑,只看向安陽。
“郡主,奴婢略懂針法。世子現在氣血逆行,若等醫師來,恐怕要拖。可否讓奴婢先施針,護住心脈?”
安陽眼眶都紅了。
她哪裡還顧得上身份。
“快!快點!”
素秋立刻取出隨身針包。
小滿端來熱水,手都是抖的。
紀小柔扶住寧遇春肩背,讓他微微側過身。
寧遇春還攥著她的手不放。
紀小柔低聲哄他:“松一點,我不走。讓素秋施針。”
寧遇春像是聽進去了,又像沒聽進,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緊。
紀小柔只好由他握著。
素秋手很穩,取針極快。
第一針落在心口旁寸許,第二針落在腕側,第三針落在頸後。
銀針入穴,寧遇春身子猛地一繃,喉間又湧上一口血。
紀小柔立刻拿帕子接住。
黑血落在雪白帕子上,刺眼得很。
安陽險些站不住,雲岫忙扶住她。
“郡主!”
安陽死死看著床上的兒子,聲音發顫:“春兒……”
素秋低聲道:“郡主莫慌。淤血吐出來,反倒好些。”
紀小柔也察覺到了。
寧遇春的脈雖然仍亂,可最兇的那股逆衝被壓下去了。
她鬆了半口氣。
可下一瞬,吳翠雲偏偏低聲開口:“嫂嫂,既然世子這裡已經有丫鬟照看,那早上那件事……是不是也該繼續問清楚?畢竟關乎寧府名聲。”
屋裡一靜。
“我也是為府裡著想。世子吐血當然要緊,可世子夫人昨夜……”
話沒說完,床上的寧遇春忽然又動了一下。
他聲音很輕,像從夢裡掙出來。
“柔柔……”
紀小柔立刻俯身:“我在。”
寧遇春眼睛半睜,臉白得近乎透明。
“別走。”
“我不走。”
“不要她走……”
安陽聽到這裡,心都快碎了,哪裡還管吳翠雲說什麼。
她坐到床邊,伸手想摸兒子的額頭,又怕碰疼他。
“好好好,不走,不走。春兒,你別急,她在這兒,沒人讓她走。”
吳翠雲一口氣堵在胸口。
她還想說話。
雲岫已經抬眼看她,聲音不高,卻很硬。
“二夫人,世子還病著。”
吳翠雲只得閉嘴。
沒多久,洪福堂的關醫師匆匆趕到。
他年紀四十上下,揹著藥箱,一進門先聞見血腥味,神色也凝了幾分。
“都讓一讓。”
紀小柔讓開半步。
寧遇春卻不肯松她的手。
關醫師看了一眼,倒也沒多說,坐到床邊診脈。
屋裡安靜得很。
安陽緊張得連呼吸都輕了。
片刻後,關醫師鬆開手,又看了眼寧遇春唇邊殘血。
“好在施針快,先護住了心脈。不然這口血再逆上來,今日怕要傷根本。”
安陽眼淚一下湧出來:“那他如今如何?”
“世子底子虛,氣血弱,又受了冷,昨夜恐怕還動了氣力,才引得氣血逆行。”
關醫師看了紀小柔一眼。
“我先開一副溫補的藥,順順氣,穩一穩。”
紀小柔眉心輕輕一動。
溫補?
黑血、逆脈、冷汗。
這不像先天不足。
更像毒。
可關醫師說得穩妥,安陽又在旁邊,她不好立刻反駁。
她只問蓬萊:“陳大夫告假前,可留下藥方和注意事項?”
蓬萊忙道:“有,有的。”
他跑去書房,很快捧來一疊舊方和病案。
紀小柔接過,遞給關醫師。
“勞煩關醫師看看。陳大夫一直給世子調養,若有用藥相沖,也好避開。”
關醫師翻了翻,點頭。
“貴府醫案也是溫補為主。參、芪、熟地、白朮,倒都穩妥。我再調一兩味藥,稍稍順氣即可。”
他說完,便帶著小童下去煎藥。
紀小柔看著那疊藥方,心裡疑雲卻更重。
滿篇溫補。
像是在養一個先天不足的病人。
可寧遇春的脈,不只是虛。
裡面像藏著一團冷毒,被人用溫藥一層層壓住,平時看著虛弱,一旦動了氣力,便反噬得厲害。
她低頭看向寧遇春。
寧遇春眼睫垂著,不知是真昏,還是不想開口。
安陽見情況穩定,才緩過一口氣。
她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雲岫扶著她起身。
“春兒這裡,你好好守著。”
這話是對紀小柔說的。
紀小柔低頭:“兒媳明白。”
安陽看她一眼,眼神複雜,卻沒再提早上那樁事。
她轉身往外走。
吳翠雲忙跟上:“嫂嫂,那早上的事……”
雲岫極有眼力見,直接橫了半步,擋住她的話。
“二夫人,郡主乏了。有什麼事,遲些再說。”
吳翠雲只好悻悻退開。
人一走,東苑終於安靜下來。
小滿守在門外,素秋收針,蓬萊去看藥,屋裡只剩紀小柔坐在床邊。
寧遇春過了許久才睜眼。
臉色還是白的,隻眼底清醒得很。
紀小柔看著他,慢慢收起臉上那層溫軟。
她聲音很低,也很認真。
“寧遇春,你是不是中毒了?”
寧遇春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人人都知道寧府世子活不過二十五。”
他聲音輕得像玩笑。
“夫人有沒有想過,這可能是真的?”
“你不能提氣,昨夜為什麼還出手?”
“技癢。”
紀小柔眼圈一下紅了。
她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寧遇春似乎還想笑。
可紀小柔已經鬆開他的手,站起身。
“你既這麼愛技癢,下回死在外頭,也別讓人來喊我。”
說完,她轉身便往外走。
寧遇春沒有攔。
只在她走到屏風旁時,低低喚了一聲。
“柔柔。”
紀小柔腳步一頓。
沒有回頭。
寧遇春聲音很輕:“我昨夜若不出手,那捲東西,未必保得住。”
屋裡靜了。
她沒再回答,掀簾出去了。
與此同時,紀府。
秦映雪正坐在堂中看賬,桌上還壓著這兩日打探紀長纓下落的信。
她一夜沒睡好,眼下青影很重。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李伯幾乎是跑進來的,連門檻都險些絆倒。
“夫人!”
秦映雪抬頭:“慌什麼?”
李伯臉上卻是壓不住的喜色。
“夫人,大少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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