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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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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五章 歸人

紀府正堂。

李伯話音未落,秦映雪手裡的算盤已經“啪”地拍在了案上。

“回來了?人呢!”

話音才落,門外便大步邁進一個人來。

玄色行袍,衣襬還沾著乾透的泥,髮髻隨手束著,眉眼卻生得極好,一進門,像把滿堂光都攬了過去。

“娘。”紀慕白咧嘴一笑,“兒子回來了。”

秦映雪站起身,上上下下把人掃了一遍,見他四肢俱全、人也精神,提著的那口氣才落下來。

下一瞬,那口氣又化成了火。

“好啊。一走小半年,信三封,人影子摸不著。你當這京城是你家後院,想回就回、想沒就沒?”

“娘——”

“你爹下了獄,你妹妹替嫁進了國公府,你倒在外頭逍遙快活!”

秦映雪伸手就擰住他耳朵。

紀慕白疼得齜牙,卻不躲:“接著信了,真接著了。娘,先鬆手,這耳朵兒子還想留著聽您訓呢。”

秦映雪到底沒真使勁,擰了兩下便鬆開,轉身別開臉。

只是那別過去的側臉,眼眶已經紅了。

“……找不回來。”她聲音低下去,“我一夜一夜地想,你要是也在外頭出了事,這個家,就真散了。”

紀慕白臉上的散漫淡了。

他上前兩步,規規矩矩跪下,磕了個頭。

“是兒子不孝,讓娘擔心了。”

秦映雪背對著他,抬手抹了把眼睛,半晌才啞聲道:“起來。地上涼。”

熱茶熱飯端上來。

紀慕白幾口扒完一碗,才騰出嘴說正事。

“爹那邊,沐子宴的人遞回來的信,我路上看了。押在大理寺,沒動大刑,吃穿沒短。”

秦映雪眉心一跳:“沒動刑?”

“這才要緊。”紀慕白放下碗,“通敵是抄家滅族的大罪。真要定案,早該交刑部,鬧得滿城風雨。可如今只押在大理寺,由裴璟淵接著,不聲不響的。”

秦映雪是邊關出來的人,朝堂的彎繞不懂,這點卻聽明白了。

“……皇上在壓著?”

“沐子宴也是這麼說。”紀慕白點頭,“皇上真信爹通敵,不會這麼輕拿輕放;真不信,又不會把人下獄。壓著,是還沒拿定主意。娘,這就是活路。”

秦映雪握盞的手緊了緊,又鬆開。

可下一刻,她想起紀小柔,臉色又沉了。

“你妹妹……”

“小柔怎麼了?”紀慕白立刻坐直。

秦映雪沒立刻答。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裡那棵老槐樹。

“她為了你爹,把自己搭進去了。林家那樁婚事,她明知道有坑,還自己跳進去。她說,娘,我要寧府這個名頭。”

紀慕白攥緊了拳。

“前幾日寧府回門,禮一抬一抬往巷子裡搬,堵了半條槐安巷。”秦映雪回頭,眼淚掉下來,“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哪家娶媳婦是這麼個娶法。”

“這不是好事?”

“好什麼!”秦映雪聲音發顫,“他寧家憑什麼對一個替嫁進門、又是罪臣之女的媳婦這麼好?除非……”

她說不下去了。

“除非他那兒子先天不足,活不長。”紀慕白替她把話說完,“拿一府的體面、堆山的聘禮,買我妹妹去給一個將死之人沖喜、守活寡。”

秦映雪沒說話。

眼淚替她答了。

紀慕白站起身,替她拭了淚。

“娘,別急。我知道怎麼做。”

“你要怎麼做?”

紀慕白笑了一下。

“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裡。”他替她理了理鬢邊碎髮,“您兒子別的本事沒有,缺德事最在行。”

“你別亂來。”

“我什麼時候亂來過?”

秦映雪看著他。

紀慕白摸了摸鼻子:“好吧,也亂來過幾次。但這次不亂。”

翌日,日頭偏西。

京城最負盛名的銷金窟“醉仙居”,最闊氣的那間雅閣被人包了整日。

閣內暖香浮動,絲竹軟糯。

紀慕白歪在主位軟榻上,外袍半敞,一手支頭,一手拈著酒盞,活脫脫一副被酒色掏空了的紈絝模樣。

門簾一挑,有人施施然踱了進來。

“嘖。”沐子宴搖著摺扇,一進門就皺眉,““紀兄好興致。回京也不知會一聲,跑來幫襯別人的生意。我堂堂紫霄樓大東家,竟要眼睜睜看著舊友,在旁人店裡一擲千金。”

紀慕白眼皮沒抬:“你紫霄樓的酒,兌了水。”

“胡說,”沐子宴在他對面坐下,順手把舞姬揮退,“兌的是雪水,優雅!”

紀慕白嗤了一聲,這才睜眼,把酒盞往他面前一推。

“小柔嫁人,你怎麼不攔著?”

沐子宴搖扇的手一頓:“攔了。”

“攔了還嫁?”

“你妹妹,”沐子宴嘆氣,“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我話沒說完,她人已經上了花轎。”

紀慕白盯著他:“你就不會說你喜歡她?”

“說了。”

“然後呢?”

“她讓我滾。”

紀慕白一腳就踹了過去。

沐子宴早有防備,側身避開:“紀兄,君子動口不動腳。”

“我又不是君子。”

閣裡靜了片刻。

紀慕白這才壓低聲音:“阿七回過小柔在寧府的情形沒有?”

“回過了。”沐子宴也斂了笑,“拘在東苑,守著病重的世子,輕易出不來。再加上前幾日夜裡那一場,她去了趟紫霄樓,被二房的人盯上,如今正拿‘夜會外男’做筏子,鬧得不輕。”

“病重的世子。”紀慕白咂摸著這幾個字,“那位,不是活不過二十五的病秧子麼。”

沐子宴摺扇敲著掌心,神色有些古怪。

那夜紫霄樓上,那個“病秧子”一腳把人踹出窗的利落勁兒,他可是親眼見的。

“病得倒是時候。真病假病,我看懸。”

紀慕白沒接,只點頭:“阿七回得真細。”

“何止細。寧府哪個角門夜裡沒上閂,他都寫得清清楚楚。”沐子宴搖頭,“紀兄,你家這外線是個狠人,哪兒淘換來的?”

“我娘收的。”紀慕白隨口道,“他們家祖祖輩輩做這行。聽說往上數幾代,出過單槍匹馬摸進敵營偷密函的人物。”

沐子宴由衷道:“……嬸孃厲害。”

正說著,門簾又被掀開。老鴇扭著腰進來,滿臉堆笑,先福一禮:“紀公子,您可算回京了!春紅那丫頭,自打您走,茶飯不思,這兩年守身如玉,一門心思就等您呢。”

紀慕白臉上的正色一收,又換回那副吊兒郎當。

他從袖中摸出一疊銀票塞進她手裡,順勢把人拉近,附耳低聲道:

“媽媽,我跟您說句掏心窩的話。春紅我是喜歡的。可我這人吧,也喜歡夏荷那張小嘴,秋月那雙小手,還有冬梅那把柳腰。”

他嘆口氣,一臉真誠,“您行行好,替我勸勸春紅。就說我紀慕白不是良人,風流沒定性,叫她趁早尋個踏實人嫁了,別在我這棵歪脖子樹上吊著。”

老鴇先愣了愣,隨即抽出帕子照他臉上輕輕甩了一記,笑罵:“紀公子真是的!風流就風流,哪有風流得這麼猖狂的!”

“媽媽這就不懂了。”紀慕白拈起酒盞,眼角一挑,“您是沒見過那西域的舞姬。身上那點料子,嘖,少得很吶。”

老鴇被逗得直搖頭,又說了幾句討賞的吉利話,扭著腰退了出去。

簾子一落,紀慕白臉上那點浪意收得乾乾淨淨。

沐子宴搖著扇,似笑非笑:“紀兄這‘風流’,裝得倒辛苦。”

紀慕白睨他一眼:“名聲這東西,越爛越好用。滿京城都當我是個只知吃喝玩樂的廢物,我去哪兒、見了誰、問了什麼,才沒人當回事。”

沐子宴扇子一收,意味深長:“所以你這趟回來,可不只是看妹妹。”

紀慕白笑而不語,仰頭飲盡了盞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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