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那日,東苑一早便亂了一陣。
小滿抱著外衫,眼巴巴跟在後頭。
“夫人,我也去吧。我保證不亂說話。”
素秋替紀小柔檢查荷包,頭也不抬。
“你上回也這麼保證。”
小滿一噎:“上回是情況特殊。”
“哪回不特殊?”素秋把一隻小藥瓶塞進袖中,“宮裡一句話能繞三道彎,你嘴快,聽不懂還敢接。你去了,不是伺候夫人,是給夫人添刀。”
小滿聲音低下去:“……也沒有每回都傻。”
紀小柔坐在鏡前,忍不住彎了下唇。
“你留在東苑。”
“夫人!”
“不是嫌你。”她看著鏡裡的人,“宮裡不比寧府。你要真心疼我,就替我守好東苑。寧遇春那裡若有什麼動靜,你記著。”
小滿立刻站直:“那這個我會!”
“不許自己去問世子。”素秋接過外衫替紀小柔披上,“也不許和蓬萊吵。做到了,回來給你帶宮裡的點心。”
小滿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真的。”
紀小柔起身。心口那點緊繃被她一句話衝散了半分。
宮門、長道、一重又一重的臺階。到漪蘭殿時,已近晌午。
說是賞花,花倒沒擺幾盆,先擺了兩桌牌。
煒貴妃坐在上首,鬢邊一支赤金鳳釵,衣裳不豔,卻把滿殿珠光壓下去半分。
中宮早薨,皇上多年未再立後,六宮往來、親貴女眷的事便都經她的手。
這帖子遞出去,各府自然沒人敢當尋常邀約看。
安陽入殿時,煒貴妃正慢悠悠洗牌。
“來了?”煒貴妃笑道,“難得你肯進宮陪本宮坐坐。”
安陽行了禮,坐下便道:“娘娘下帖,安陽哪敢不來。”
煒貴妃嗔她一眼:“你我多少年交情,還拿這些虛禮堵我。”
紀小柔跟在後頭,規矩行禮。
“臣婦紀氏,見過貴妃娘娘。”
“這便是寧府新婦?”
煒貴妃笑著,抬手賞了個見面荷包。“模樣倒乖。”
“去園子裡同姑娘們玩吧。你婆母許久沒進宮,本宮留她說說話。”
紀小柔應聲退下。
安陽壓低聲音:“規矩些。”
“兒媳知道。”
等人走遠,貴妃才摸了一張牌,像隨口閒談。
“寧紀這門親,如今親貴裡可都傳遍了。紀府前腳出事,後腳就攀上寧府,若說不是有心……”
安陽手裡的牌停都沒停。
“胡了!”
煒貴妃一怔。
安陽把牌一推,端端正正笑著。
“娘娘,給錢。”
桌上幾位夫人都笑起來。
煒貴妃也笑,命嬤嬤取了銀錁子給她。“你倒是會岔話。”
安陽收了錢,慢悠悠理牌。
“安陽哪敢岔娘娘的話?只是這牌送到手邊,不胡白不胡。”
煒貴妃看著她。
安陽抬眼,笑意不散。
“再說了,娘娘還不知道我?我們寧府的門,也不是什麼人想攀就攀得起的。要不是柔兒溫順,春兒又喜歡得緊,我能留她?”
煒貴妃眼底動了動。
“喜歡得緊?”
“可不是。”安陽一提這個就堵心,“我那兒子,護起媳婦來,連親孃都得往後排。”
話像埋怨,意思卻擺得明白。這門親是寧府認的,人是寧府挑的。
再說紀小柔攀附,便是在說寧府沒眼力。
煒貴妃低頭摸牌,笑了笑。“你倒真護她。”
“安陽護的是寧府體面。”
聽著安陽把話說到這份上,煒貴妃便就此打住了。
園子裡,荷花開得正好。
紀小柔剛走到廊下,便聽見有人低笑。
“就是她?”
“瞧著倒柔弱。”
“柔弱?能從林家花轎裡嫁進寧府,還能讓寧世子護成那樣,哪裡柔弱了?”
一個穿鵝黃裙的姑娘膽子大些,直接攔到她面前。
“你就是紀小柔?”
紀小柔停下腳步,溫聲道:“是。”
那姑娘上下看她一眼。
“罪臣之女,也能進宮赴宴。寧府的門,倒真好進。”
素秋眼神一冷。
紀小柔卻像沒聽懂,輕聲問:“姑娘是?”
旁邊有人小聲提醒:“禮部侍郎家的周姑娘。”
周姑娘冷笑:“少裝。你為了攀皇親,不惜爬床搶婚,滿京城誰不知道?”
紀小柔眼圈一下紅了。
“周姑娘這樣冤我……”
她拿帕子按住眼角,聲音發顫。
“世子是先喜歡妾身的。那夜何等……何等纏綿,姑娘這般說,豈不是說世子好色,連爬上他床的是不是該上的人,都不在意?”
周姑娘臉色一變。“我不是這個意思!”
“可姑娘說妾身爬床。洞房裡除了世子,還有誰?說妾身不要臉,便是說世子也糊塗。世子身子那樣,連風都吹不得,姑娘們還要這樣編排他麼?”
幾個貴女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說紀小柔容易,說寧遇春好色糊塗,是另一回事。
她又低聲補了一句:“我是家裡出了事,才從林府出嫁的。若能選,誰願意那種時候披嫁衣?”
這話一出,膽小些的幾個,神色已經軟了。
周姑娘還要再說,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輕輕的聲音。
“表姐這話,說得倒像你很委屈。”
紀小柔抬頭。
林楚楚站在荷花池邊,一身淺色衣裙,眼眶微紅,看上去比誰都可憐。
她一出來,周圍立刻靜了幾分。
林楚楚看著紀小柔,聲音不高,卻足夠讓附近的人聽見。
“那夜若不是表姐給我下藥,我怎麼會誤了花轎?表姐,你如今已經是寧府世子夫人了,還要把自己說得這樣無辜嗎?”
眾人眼神一下又變了。
素秋輕輕往前半步。紀小柔抬手攔住。
“我給你下藥?”
她看著林楚楚,眼淚還掛在臉上,話卻清楚。
林楚楚咬唇:“我醒來之後,婚事已經換了人。不是你,還能是誰?”
紀小柔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委屈到了極處。
“我若下藥,圖什麼?”
林楚楚一僵。
紀小柔往前一步。
“那時誰知道郡主認不認我?誰知道寧府會不會把我當場拖出去?誰知道世子會不會惱我替嫁,直接休了我?”
她一句一句問下去。
“我拿自己的清白,去換一個連我都拿不準的坑跳。我瘋了嗎?”
林楚楚臉色白了。
紀小柔又道:“倒是表妹,那日為何不上花轎?”
林楚楚眼淚一下滾下來。
“你搶了我的婚事,如今還要逼我?”
“我逼你?”紀小柔像被刺到,往後退了一步,“我從進宮到現在,哪一句主動提過你?是你們一句一句說我爬床,下藥,不要臉。”
她越說,眼淚越多。“我橫豎說不清了。”
話音未落,人已轉身直奔荷花池。“死了乾淨!”
“夫人不可!”素秋追上去,嘴上喊得急,手上卻只虛虛一攔。
紀小柔身子一偏,輕易掙開。
幾個貴女嚇得花容失色。
“快攔住她!”
“別讓她跳!”
周姑娘最先慌了,伸手去拉,反被紀小柔帶得一個趔趄,自己險些栽下去。
林楚楚也怔住了,她沒想到紀小柔真敢往池邊衝。
荷花池邊亂成一團。
有人尖叫,有人喊嬤嬤,有人跑去前殿報信。
紀小柔踩上池邊石階,半隻鞋尖已經懸出去,眼淚落得比誰都真。
“我父親蒙冤,兄長未歸,嫁進寧府還要被人這樣作踐!若活著只叫人一遍遍拿清白磋磨,不如死了算了!”
素秋終於一把抱住她的腰。
“夫人!您不能啊!”
這回是真用了力。
紀小柔順勢被她拖住,肩膀抖個不停。
貴妃和安陽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安陽心口一跳。
“柔兒!”
紀小柔抬頭,臉上全是淚。“母親……”
這一聲喊得安陽心都揪了一下。
她快步過去扶住紀小柔,厲聲問:“誰逼你的?”
沒人敢答。
周姑娘先跪了。
“郡主,我、我沒有……”
煒貴妃緩步過來,目光一掃,臉上仍帶笑,那笑卻壓得滿園鴉雀無聲。“好好一場賞花宴,怎麼鬧到尋死覓活了?”
嬤嬤已經問清幾句,低聲回稟。
貴妃聽完,看向林楚楚。
林楚楚眼淚一落:“娘娘,臣女只是委屈……”
“委屈什麼?”
林楚楚噎住了。
煒貴妃慢慢道:“寧世子與紀氏這門親,雖有烏龍,到底婚書已定,寧府也認。郎有情,妾有意,你們在這裡嚼舌根,是嫌宗親家事還不夠熱鬧?”
眾人齊齊跪下。
“臣女不敢。”
煒貴妃又補了一句:“皇上最煩宗親內宅被人拿來做笑話。寧世子素來體弱,禁不起折騰。日後誰再無中生有,拿這門親編排宗親,本宮便當她擾亂親貴,帶去宮規處置!”
這話落地,連林楚楚也不敢再哭出聲。
安陽扶著紀小柔,冷冷看著眾人。“都聽見了?”
紀小柔垂著眼,仍輕輕發抖。
煒貴妃看她一眼,親手遞了帕子。“好了,好孩子,莫哭了。”
紀小柔接過帕子,低聲道:“謝娘娘。”
貴妃笑意溫和。
“今日是本宮沒照看好,叫你受委屈了。你放心,往後沒人敢再拿那樁婚事胡說。”
安陽扶著她,臉色仍難看。
“娘娘,柔兒受了驚,安陽先帶她回去。”
貴妃卻笑著拉住安陽的手。“急什麼?難得進宮,陪本宮住幾日,敘敘舊。”
安陽一怔。
紀小柔垂著眼,心裡也跟著一沉。
這“敘舊”,敘得不大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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