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跳池的亂子,貴妃只半盞茶就撫平了。
地擦淨,溼了裙襬的換了衣裳,方才咄咄逼人的幾個貴女被不輕不重敲打過,重新坐回席上,反倒比先前安靜。
林楚楚討不了好,臉上掛不住,支吾著說身上不適,福了福身便先出了宮。
安陽本想趁勢帶紀小柔回府,話到嘴邊,被貴妃攔了回去。
“急什麼。好好一場花宴,總不能叫幾個不懂事的丫頭攪散了。”
貴妃笑意溫溫,”既說了留你小住,今日這宴,更要陪本宮坐到散。”
安陽沒法,只能應下。
午後的席挪到水榭。
臨荷的風裡帶著清氣,話頭不知怎麼就轉到了花饌上。
一位夫人先開口,說入了秋正該用桂花,糖漬拌藕,或是釀酒,香得清遠。
立刻有貴女接:玉蘭要趁春,花瓣裹米粉下油鍋,外酥裡嫩,過了時節花一老就只剩苦。
又一個不肯落後:荷花荷葉都是夏令,拿荷葉包了粉蒸肉去蒸,比什麼都清。
“菊花入羹才雅!”
“梅花點茶才高!”
一時你一言我一語,誰都不肯被人比下去。
說是論花,論的其實是各家的講究、各人的體面。
貴妃含笑聽著,目光慢慢轉到一直沒出聲的紀小柔身上。
席間早有人等著這一眼。
穿藕荷色的姑娘掩唇一笑。
“寧少夫人自幼在邊關長大,想必沒見過這些精細玩意兒。邊關苦寒,吃的怕都是大鍋燉肉吧?”
話裡帶刺。
幾道目光跟著遞過來,等著看她接不住。
紀小柔卻像沒聽出那點刺,只溫溫一笑。
“姑娘說得是。邊關粗陋,哪敢同京裡比。”她頓了頓,”不過商道上往來西域,倒有一味東西,比花更頂用。”
藕荷色姑娘一愣。
“什麼?”
“一種香料,叫孜然。”紀小柔聲音放得輕,“烤羊時撒上一把,羶氣全壓下去,香氣卻竄出來,比什麼花都壓得住腥。西邊趕商路的人,行囊裡別的可以少,這個不能少。”
她說得隨意,像隨口提起的鄉野舊事。
貴妃卻忽然抬了眼。
“孜然?”她把這名字咂了一遍,眼底亮了一下,“本宮倒是頭回聽。撒在羊肉上……”
“撒在羊肉上,也揉進炙餅裡。”
紀小柔補了一句,又像覺出自己說多了,淺淺收住,“妾身小時候在邊關貪嘴,記下的盡是些吃食,叫娘娘見笑了。”
“有意思。”貴妃笑了,那笑比方才真了些,“滿京城的姑娘,張口桂花閉口梅花,本宮聽了十幾年。倒是你,說了樣本宮沒聽過的。”
她看著紀小柔,看得紀小柔後背微微發緊。
滿席貴女也怔住了。
爭了半日的風雅,竟沒爭過一句“鄉野邊關”的吃食。
藕荷色姑娘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再不敢出聲。
安陽捏著帕子,唇角壓了壓。
她原想說兩句風涼話,可話到嘴邊,又覺得此刻替紀小柔得意,倒像自己先認了這個兒媳。
偏偏貴妃還在看紀小柔。
那目光不兇,甚至稱得上溫和,卻叫人心裡沒來由地發緊。
紀小柔端起茶盞,借飲茶垂下眼。
茶已經涼了。
她原只想擋回那句嘲諷,誰知一句邊關吃食,竟叫貴妃多看了她一眼。
水榭裡的笑聲又起。
入夜後,宮燈次第亮起,花宴才終於散了。
偏殿臨水,窗外就是半池荷花。
夜風吹過,荷葉擦著水面,聽起來倒比寧府清淨。
可紀小柔一點也不覺得清淨。
她扶著安陽進殿時,殿裡宮人已經換了兩撥。
一個送茶,一個換香,還有兩個守在門外,像怕她們渴著、冷著、熱著,又像怕她們走遠一步。
安陽掃了一眼門外的宮人,臉色更冷。
貴妃說是留她敘舊,可連紀小柔的側間都早早備好了,倒像一開始就沒打算讓人出宮。
她在榻邊坐下,忍了又忍,最後只冷聲丟下一句:“到了宮裡,少說話,少惹事。今日那一出,別再有第二回了!”
紀小柔低眉應下:“兒媳記住了。”
安陽看她這副乖順模樣,心裡更堵了,索性擺擺手:“去歇著吧。”
紀小柔福了福身,帶著素秋去了側間。
天色晚些,貴妃身邊的嬤嬤送來一匣安神香,說是給安陽夜裡用。
素秋接過時,指尖在匣底輕輕一停。
等宮人退下,她才低聲道:“夫人,香沒問題。但送香的宮女問了三句話。”
紀小柔看她。
“問郡主可還吃藥,問世子在府中誰照看,問夫人平日可常去書房。”
紀小柔笑了一下。
“問得真周到。”
素秋眉心微緊,聲音壓得更低。
“宮裡的人,問一句,藏三層。”
紀小柔看向殿外。“所以才要一句都別答實。”
第二日一早,貴妃派人請安陽去聽曲。
紀小柔隨侍半日,趁午後安陽小憩,藉口替安陽取昨日落在漪蘭殿的帕子,帶著素秋出門。
宮道很長,紅牆夾著天光,走久了,人心裡發悶。
素秋跟在她身後,聲音很低。
“偏殿外換了人。早上那兩個宮女不見了,換成兩個年紀更大的。”
“怕小宮女嘴鬆。”
“昨夜送水的小太監靴底有泥,不像內廷常走的人。”
“外頭來的?”
“像。”
紀小柔輕輕嗯了一聲。
走過月洞門時,前頭忽然有兩個宮女攔路。
其中一個笑得客氣。
“世子夫人,這條路通往御前,不好走。夫人還是繞一繞吧。”
紀小柔抬眼。
“貴妃娘娘的嬤嬤說,漪蘭殿從這邊近些。”
宮女笑意不改:“怕是夫人聽錯了。”
素秋眉頭微動。
紀小柔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道溫和男聲。
“她沒聽錯。”
兩個宮女臉色一變,立刻退到一旁行禮。
“見過三殿下。”
紀小柔轉身。
廊下站著一位錦衣男子,二十出頭,眉眼溫潤,氣度極好。看人時不急不慢,像天生知道什麼話能叫人放下戒備。
三皇子蕭玉珩抬了抬手。
“不必多禮。”
宮女忙退下。
蕭玉珩看向紀小柔,笑得很和氣。
“這便是寧世子夫人?”
紀小柔福身:“妾身見過三殿下。”
“早聽姑母府中新添了位夫人,今日一見,倒比傳聞裡穩重些。”
紀小柔低頭:“殿下謬讚。妾身不懂宮中路,險些走錯,叫殿下見笑了。”
“宮裡路多,初來難免。”蕭玉珩道,“你要去漪蘭殿?本王正好順路。”
紀小柔心裡一沉。
“不敢勞煩殿下。妾身與丫鬟自己尋過去便是。”
蕭玉珩沒有勉強,只慢慢往前走了兩步。
“令尊的案子,本王也聽過幾句。”
紀小柔指尖一緊。
素秋垂在袖中的手也微微收攏。
蕭玉珩像沒看見。
“鎮北一案,水深。紀將軍戍邊多年,功過如何,朝中並非無人知道。若御前能有人替他說句公道話……”
話停在了這裡。
紀小柔抬眼,淚已經掛上睫毛。
“殿下抬愛,妾身感激。”
蕭玉珩看著她。紀小柔聲音更輕:“只是妾身一介婦人,如今只盼夫君安康、家中平安。朝堂大事,妾身不敢想,也不敢問。”
蕭玉珩笑意更深了些。
“寧世子娶了位謹慎的夫人。”
紀小柔低頭:“是妾身膽小。”
“膽小好。”蕭玉珩溫聲道,“膽小的人,才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
她只能垂眼。
“妾身記下了。”
蕭玉珩沒有再逼。他走過她身側時,像隨口說了一句。“寧世子的身子,聽說時好時壞。夫人,也多保重。”
紀小柔心口猛地一沉。
人已經走遠。
素秋低聲:“夫人?”
紀小柔回神。
“走。”
回偏殿時,安陽已經醒了,正靠在榻上揉額角。
“怎麼去了這麼久?”
紀小柔把帕子遞上,笑得溫順。
“宮道繞了些。兒媳笨,差點走錯。”
安陽看她一眼:“你少給我裝!”
紀小柔垂眼:“是真笨。”
安陽沒心思同她拌嘴,只低聲道:“本郡主總覺得,這回留客留得不對。”
紀小柔替她掖了掖薄毯。
“母親安心。貴妃娘娘待您親厚,旁人也不敢怠慢。”
這話自然是說給屋裡宮人聽的。
安陽聽懂了,臉色更沉。
夜裡,宮燈一盞盞亮起。
紀小柔坐在窗邊,看著水面浮光,腦中一遍遍回著三皇子那半句話。
“御前說句公道話”聽著是恩典,其實是鉤子。她若接了,紀家的命便遞出去一半;若拒得太硬,又成了不識抬舉。
更叫她發冷的,是三皇子那句“時好時壞”。
寧遇春的身子,外頭只知病弱,哪會知道得這樣細?
寧府裡,怕是早有一雙不是寧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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