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遇春被那口茶嗆得不輕,緩了好一陣,才把喉間那點癢壓下去。再抬頭時,沐子宴已搖著扇子立在門裡,一副熱鬧沒看夠的模樣。
“沐東家來得巧。”他聲音還有些啞。
賀霆先沒忍住,嗤地笑出來:“沐公子這張嘴,掛城牆上都能辟邪。”
話音落地,雅間靜了一瞬。
寧遇春把茶盞擱回案上,慢條斯理替他描補:“……我這位好友,賀霆。嘴上沒個把門的,沐東家擔待。”
賀霆訕訕拱手。
沐子宴倒不惱,扇面一翻:“賀公子這話,也不算冤枉我。”
賀霆一噎。
寧遇春側身讓了讓:“這位,沈硯書。”
沈硯書比賀霆穩些,起身一禮。
“沐公子。”
沐子宴收扇還禮,徑自在桌邊落座,“我是來找世子的。”
賀霆一聽便站了起來。
“那壇醒了沒的酒,我再去看一眼。”
沈硯書也順勢抱起案上那疊舊紙。
“賬我還沒核完。”
兩人一左一右退到角落,退得行雲流水,還各自找了點正事做的樣子。
寧遇春懶得拆穿他們,只朝沐子宴抬了抬下巴。
“說。”
沐子宴的視線在桌面轉了一圈,落在那張壓著半枚銅牌圖樣的薄紙上。
紙角翻起來,露出兩個字:永業。
他眉梢輕輕一動。
“世子查到永業行了?”
寧遇春不動聲色,將案卷往那張紙上又壓了壓。
“沐東家這眼力,可不像個開酒樓的。”
“開酒樓的,別的本事沒有,眼睛得尖。”沐子宴笑了笑,“不然哪位客人多喝了兩杯,哪位客人少付了銀子,都看不出來。”
角落裡,沈硯書翻紙的手停住。賀霆也忘了他那壇酒。
寧遇春淡淡道:“永業行......沐東家也熟?”
“京裡做皮貨的商行,誰不知道?”沐子宴搖開扇子,“只是有些皮貨鋪子,賣的不止皮貨。”
寧遇春看著他。
沐子宴笑意不變,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
“世子若順著官面賬去查,查到劉管事那裡,多半就斷了。”
這回是沈硯書先開的口。“沐東家識得劉管事?”
“識得算不上。”沐子宴道,“來紫霄樓喝過幾回酒。酒量不行,嘴也不嚴。”
賀霆從角落探出頭。
“他嘴一不嚴,都漏給誰聽了?”
“賀公子,問到點子上了。”沐子宴頷首。
賀霆等了半晌,不見下文。“……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了。”沐子宴理直氣壯,“這話,值錢。”
賀霆被他噎得直翻白眼。
寧遇春輕輕放下茶盞。
“沐東家今日,看來不是來同我鬥嘴的。”
“自然不是。”
扇子啪地合攏,話鋒轉得乾脆,“世子既然在查永業行,有些路,你走得慢,我走得快。”
寧遇春神色未動。
沐子宴看著他,慢悠悠道:“不如換個說法。若世子肯寫一紙和離書,我給你三樣東西。”
賀霆耳朵立刻豎了起來。沈硯書也不核賬了。
“哪三樣?”
沐子宴豎起一根手指。
“紫霄樓三年紅利。”
賀霆吸了口氣。
沐子宴又豎起第二根。
“永業行那夜見過劉管事的人。”
沈硯書眼神微變。
沐子宴豎起第三根,笑得風流又欠揍。
“外加我沐某人,一份人情。”
賀霆沉默片刻,低聲問沈硯書:“紫霄樓三年紅利,很值錢?”
沈硯書神色端正。
“很值錢。”
“有多值錢?”
“足夠讓你以後喝酒不賒賬。”
賀霆用手背半掩著嘴,悄悄挪到寧遇春身側。
“寧兄……要不你再想想?”
寧遇春睨他。
“我哪裡沒想清楚?”
“你想是想得清楚。”賀霆嘆氣,“就是想得不夠值錢。”
沈硯書也清了清嗓子,難得幫腔。
“寧兄,單論賬面,這條件,確實值得三思。”
寧遇春涼涼道:“你們倆,收了他幾壇酒?”
賀霆趕緊擺手。
“這可冤枉。我純是替你算賬。兩口子嘛,講個你情我願。倘若本就沒那個意思,人家又肯出這麼大本錢……”
“那不如,你替我寫。”寧遇春把話頭遞了回去。
沐子宴反倒樂了。
“世子別難為他們。賬上的東西,好看就是好看,怨不得人動心。
寧遇春道:“沐東家出手,這樣闊?”
“不是闊。”
那點風流從他臉上淡下去幾分,扇子停在掌心,“我是怕她,死在寧府。”
這一句落地,賀霆臉上的笑也收了。
沈硯書抬起頭。
寧遇春端著空盞的手沒動。
心口卻像被什麼不輕不重地撞了一下。
“沐東家,倒會心疼人。”
“心疼談不上。”沐子宴語氣平平,“只是我頭回見她那會兒,她還不大會哭。”
寧遇春的指腹在盞沿慢慢磨過一道。
“照沐東家這意思,我的夫人,是拿銀子能稱出斤兩的?”
沐子宴沒接這話。
“生意人,自然只談生意。”他頓了頓,“夫妻之情,千金不換。”
扇子又開了,遮去半張臉,只餘一雙含笑的眼。
“可惜,世子與夫人之間,沒有。”
賀霆聽得後槽牙發酸,剛要插嘴,被沈硯書抬手按了下去。
沒有。
這兩個字落進來,寧遇春竟一時沒駁。
他和她之間有沒有,他答不上。
可“沒有”二字從旁人嘴裡說出來,他偏覺得刺耳。
末了,他笑了,笑得很淺。
“有沒有,不勞沐東家替我算。”
他撐著桌沿起身,將那頁殘賬折得方方正正,擱到沈硯書面前。
“不寫。”
兩個字,乾脆。
“她進我寧府的門,是我點的頭。出不出去,”他理了理袖口,“也輪不到旁人來開價。”
沐子宴慢悠悠跟著站起來。
“若是她自己要走呢?”
寧遇春的手停了一下。
“那也該她親口同我說。”
沐子宴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
“行!”
他起身,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寧世子嘴硬,倒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寧遇春抬眼。
沐子宴已走到門口,腳步又停了停。
“對了,宮裡把安陽郡主和小柔留住了。”
屋裡一靜。
寧遇春臉色終於變了半分。
沐子宴沒回頭,只慢悠悠補了一句:“世子人在宮外,和離書可以不寫,人護不護得住,那就另說了。”
說完,他推門走了。
門一合上,屋裡安靜得只剩茶盞輕響。
賀霆先看寧遇春,又看沈硯書,憋了半天,到底沒憋住。
“寧兄,說真的,紫霄樓整盤生意啊!”
沈硯書盯著桌上那頁殘賬,點頭點得誠懇。“是值錢。”
寧遇春剛要走。
沈硯書又補了一句。
“不過——夫人更值錢。”
賀霆“噗”地笑出聲。
寧遇春拂袖往外,懶得理會這兩張嘴。
身後賀霆拖著長腔追問:“寧兄,這是去查案?”
“查宮裡。”
他頭也不回。
跨出望江樓時,夜風正緊。
他腳步微頓,抬眼往宮城方向望過去。
夜色壓得低,隔著小半座上京,什麼也瞧不真切。
可不知為何,心口又沒來由地一跳。
同一刻,宮牆深處。
長廊下那盞高懸的宮燈被風掀得一晃,又一晃。燈架上,一枚早鬆了的銅釘,順著風勢,悄無聲息裂開了一道細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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