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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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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燈落裙角

宮裡住到第二日,紀小柔差不多把漪蘭殿四周的動靜聽熟了。

早上風從東廊過,荷葉響得輕。午後日頭壓下來,守門宮女換班時,腳步會亂上半刻。入夜後,偏殿外多兩個內侍,站得遠,眼睛卻不離門。

貴妃沒有再明著問什麼。

可這兩日的日子,過得處處都是話頭。

早膳剛撤,漪蘭殿便打發人送藥膳來。

來的宮女生得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先奉一盅蓮子百合羹到安陽跟前。

“郡主,娘娘說您這兩日睡得淺,特意讓小廚房熬的。”

安陽掃了一眼。“貴妃有心了。”

那宮女又把一盅小些的擱到紀小柔手邊,替她揭了蓋。

“這是給世子夫人的。娘娘說,夫人前日受了驚,也該補補。”

熱氣漫上來,她一面替紀小柔布勺,一面像拉家常似的:“聽聞寧世子身子弱,平日想必也離不得藥膳。夫人貼身照看,最清楚什麼藥入得了口吧?”

紀小柔舀了一小勺,吹了吹,眉頭先皺了起來。

“苦麼?”

“不苦。”紀小柔搖頭,“就是甜。”

那宮女一愣。

紀小柔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世子的藥膳都是府醫看著配的,妾身哪裡懂。只記得他每回喝完藥,嫌蜜餞遞得慢。”

“世子也嫌這些?”

“嫌呀。”紀小柔聲音低下去,“還嫌妾身手笨。”

安陽在旁聽得眼皮一跳。

這丫頭說起瞎話來,臉都不紅。

那宮女陪著笑了一陣,收了食盒退下。藥膳的方子,一個字也沒帶走。

午後安陽被請去陪牌,偏殿裡清淨下來。

紀小柔正對著裙角一處綻線發呆,外頭又進來個捧軟緞的,說是娘娘吩咐,給郡主和夫人各裁一條出宮穿的披帛。

軟尺貼著肩量過去,那宮女手上熟練,嘴上也不閒著:“夫人身量好,襯淺色。聽說寧世子喜靜,書房裡常點著冷香。夫人若穿得素淨些,陪著看書正相宜。”

紀小柔低頭瞧她量尺。“我不大進書房。”

軟尺頓了一頓。

“夫人不陪世子讀書?”

“他讀他的,我又看不懂。”紀小柔抬起頭,神情有點茫然,“我進書房,多半是去叫他用飯。”

“世子竟不教夫人?”

紀小柔認真想了想。

“教過。”

“教什麼?”

“教我別亂翻他的紙。”

那宮女笑容僵在臉上,半晌才“噗”地圓回去,誇了句夫人有趣,收尺退了。

素秋立在邊上,眼睫都沒動一下。

到了掌燈時分,又有人來。這回奉的是一碟酥皮小點,領頭的宮女年紀稍長些,手腳極穩。

“娘娘說,前日席上聽夫人提起西邊的香料,倒覺得新鮮。今日小廚房試做了胡餅,請夫人嚐嚐,是不是那個味。”

紀小柔咬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

“好吃!比邊關做得細。”

“夫人小時候在邊關,想必見過不少西域來的稀罕物。”

“見過吃的。”

“只吃的?”

“嗯。”紀小柔掰著手指,“炙餅,羊乳酪,葡萄乾,烤肉。還有一種蜜瓜,甜得牙疼。”

那宮女往前遞了半步:“那香料呢?除了孜然,可還見過旁的?”

紀小柔遲疑了一下。

燭火映著,那宮女的眼底亮了亮。

紀小柔壓低聲音,像說什麼了不得的事:“見過一種很辣的粉。小時候偷嚐了一口,哭了半日。”

“……”

素秋適時低頭:“夫人,那回您嘴都腫了。”

紀小柔立刻閉嘴,耳根紅了。

那宮女沒再問,福了福身退出去。門外夜風一過,廊下燈影晃了晃。

入夜,漪蘭殿後殿。

白日裡去過偏殿的幾個宮女依次回話。侍奉藥膳的說,夫人只記得世子要蜜餞;量衣的說,夫人不進書房,進了也只叫飯;送點心的說,問到香料,夫人繞去了辣粉。

煒貴妃倚在榻上理牌,聽完輕輕笑了一聲。

“倒是個會裝傻的。”

莊嬤嬤低聲道:“娘娘覺得她有問題?”

貴妃把一張牌壓到桌上。

“有沒有問題,不急。嘴嚴,反應快,比那些只會哭的小姑娘有意思。”

“那……還留麼?”

貴妃看向窗外。

“再留下去,安陽該炸了。”她笑意淡淡,“放人。”

第二日午後,煒貴妃當著安陽的面理牌,語氣隨意。

“住也住了,敘也敘了。你這兒媳嘴嚴得很,本宮倒省心。”

安陽把牌一扣。

“她就是悶,娘娘別嫌。”

紀小柔垂著眼,不接話。

“行了,宮裡也不是留人的地方。”貴妃笑道,“晚些送你們出宮。”

安陽心裡鬆了一半,嘴上卻道:“娘娘捨得放人,安陽自然謝恩。”

“你這張嘴,多少年也沒變。”

臨出宮時,天色暗得快。

廊下一排宮燈次第點起來,被晚風吹得輕晃。安陽走在前頭,低聲抱怨:“說是敘舊,敘得本郡主腰都酸了。”

紀小柔跟在半步後。“母親再忍一忍,出宮就好了。”

“少裝乖。”

紀小柔剛要閉嘴,頭頂上傳來一聲極細的裂響。

她還沒來得及想,身子已經先動了。

“郡主小心——!”素秋的聲音在身後炸開。

紀小柔一把攥住安陽手臂,腳下一錯,將人往自己身側帶開。

“哐當!”

燈架連著半盞宮燈砸在腳邊,火星濺起,燈油飛出幾點,落在紀小柔裙角上,燒出一小塊焦邊。

四下的宮人全驚住了,亂作一團。

安陽臉都白了,反手死死抓住她的腕子。

“你這丫頭……”

紀小柔低頭看了看裙角,拍了兩下灰,像是這會兒才回過神。

“母親沒事就好。”

她又瞅了一眼地上那盞四分五裂的燈,笑得有些沒心沒肺。

“您看,這燈偏偏只壓著兒媳的裙子。真好運。”

安陽想罵她蠢。可掌心裡那隻手腕細得很,方才卻硬生生把她整個人拽了開。

話到嘴邊,竟沒罵出來。

煒貴妃趕到時,殘燈已經被收拾到一旁。

“傷著沒有?”

紀小柔立刻低頭。“沒有。妾身就是嚇了一跳。”

“嚇了一跳?”貴妃看著她,唇邊帶笑,“嚇了一跳,還能把人帶開?”

紀小柔耳根紅了。

“妾身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看見母親站在前頭,腦子一熱撲過去了。幸好沒摔著母親。不然世子知道了,怕要怪妾身伺候不周。”

“誰要你伺候。”安陽皺眉啐了一句,又像順口似的,朝貴妃道,“她老子是帶兵的,幾個兄弟從小在演武場上滾,拖個人罷了,娘娘還當她有什麼本事。”

貴妃笑了。

“也是。將門出來的。”

她的目光在紀小柔臉上停了一停,慢慢收回去。

“好運。”

頓了頓。

“是好運。”

掌燈的小太監被拖下去領罰。貴妃親自命人備車,送安陽婆媳出宮。

臨上車,安陽又瞥了那截焦了的裙角一眼。

“回府換藥!”

“兒媳沒傷。”

“本郡主說換藥,就換藥!”

紀小柔彎了彎眼。“是,母親。”

安陽別開臉,耳根有些僵。

車輪碾過宮道,紅牆緩緩退後。

紀小柔靠著車壁,指尖輕輕按住袖口。

今日貴妃肯放人,不是沒了興趣。

是魚沒咬鉤,暫且收線罷了。

宮門外長街,暮色四合。

街角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

車簾掀起一線,蕭玉珩的目光隨著寧府的馬車,慢慢移出宮門,匯進長街燈火裡。

隨從在車下低聲回話,說的是宮燈墜落、世子夫人拽開郡主那一節。

蕭玉珩聽完,指節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

“本王記得,她說自己膽小。”

他放下車簾,聲音隔著簾子,聽不出喜怒。

“膽小的人,倒先伸手去撈旁人。”

車裡靜了片刻。

“寧府那邊,照舊盯著。”

青帷馬車調了個頭,沒入暮色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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