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醒來時,寧遇春已經不在房裡。
床榻另一側平平整整,像根本沒人睡過。紀小柔倒沒什麼反應。
反正他們這對夫妻,本就是給外人看的。
她坐起身,披了件外衣。
素秋聽見動靜,從外間進來。
“夫人醒了?”
紀小柔揉了揉眉心。
“把昨兒那本醫書拿來。”
素秋一頓。
“夫人還要看?”
“看。”紀小柔道,“總不能他每回吐血,我都只會在旁邊遞帕子。”
素秋沒多問,很快把那本翻過幾回的醫書取來。
這書她進宮前就翻起了,想從字縫裡找出他吐血的端倪,可什麼氣血逆行、舊疾入肺,看得人眼疼,到底沒看出所以然。
她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
素秋坐在窗下,正替她補昨日燒壞的裙角。
外頭忽然傳來一串亂腳步。
小滿像被狗追似的衝進來,差點一頭撞到門框。
“夫人!”
素秋:“站好,說話。”
小滿扶著門,氣都沒喘勻。
“夫人!老太君把紫霄樓砸了!”
紀小柔翻書的手停住。“誰惹的她?”
“不知道!”小滿急得直襬手,“周嬤嬤打發了婆子回來,人就在外頭,說老太君這會兒還在砸呢!”
紀小柔立刻起身。
“備車!”
小滿一愣。
“啊?”
紀小柔已經往外走。
“車上說。”
素秋跟上去,順手拿了披風。
“夫人,西苑那邊?”
“先別驚動。”紀小柔繫好披風,“等母親知道的時候,最好已經砸完了。”
馬車很快出了寧府側門。
紀小柔道:“老太君是怎麼動的手?”
婆子喘了兩口氣。
“老太君原是去忠勤伯府那裡打牌,打得正高興。席上有位夫人,說是伯府哪門子遠房親戚,奴婢瞧著面生,嘴卻厲害。她輸紅了眼,把牌一摔,說再旺的手氣,也壓不住門裡的腌臢事。”
小滿急道:“什麼腌臢事?”
婆子嚥了咽口水。
“她說滿京城都傳遍了,沐東家肯拿一座樓,換您家……換您一紙和離。還說,還說什麼樣的貨色,值當人這麼個買法。”
車裡一靜。
素秋臉色冷了。
小滿氣得眼睛都紅了。
“她胡說!”
婆子又道:“老太君當場就掀了牌桌,說既然紫霄樓這麼愛拿寧府的媳婦做買賣,今日就去問問,沐東家到底有幾張嘴。周嬤嬤沒攔住,只能讓奴婢先回來報信。”
小滿聽得手都攥緊了。
“夫人,咱們是去勸?”
紀小柔指尖挑著車簾。
“勸什麼勸。”
她補了一句:“沐子宴那張嘴,確實欠砸。”
素秋嘴角輕輕動了一下,又壓住了。
馬車趕到紫霄樓時,門口已經圍了三層人。
最外頭的人踮著腳看熱鬧,裡頭的夥計哭天搶地。大門倒還在,門口兩隻大青瓷缸碎了一隻,另一隻被周嬤嬤死死抱著,像抱著她自己的命。
紀小柔剛下車,就聽見裡頭傳來老太君中氣十足的聲音。
“讓開!我今日非砸了它不可!”
周嬤嬤的聲音都劈了。
“老太君!那個貴!那個真貴!”
“貴怎麼了?寧府賠不起?”
“賠得起也不能這麼砸啊!”
紀小柔進門時,寧老太君正立在大堂中間,一手拄著柺杖,一手拿著個橙子,氣得臉都紅了。
地上已經滾了好幾個橙子。
“這東西怎麼不碎?”
周嬤嬤快哭了。
“老太君,橙子哪能碎屏風啊!”
老太君把柺杖往地上一頓。
“那換個能碎的!”
她說著便要往旁邊那張桌子上爬。
周嬤嬤魂都飛了,撲過去抱她的腰。
“老太君!您下來!您要是摔了,郡主能把老奴吊到門口曬三天!”
老太君怒道:“放手!我還沒老到上不去一張桌!”
周嬤嬤死活不放。
“您是沒老,老奴老了!老奴經不起郡主打!”
素秋難得沉默了一下。
紀小柔嘴角差點沒壓住。她輕咳一聲,走上前。“祖母。”
老太君一回頭,先是一愣,隨即更怒。
“你來做什麼!回去!”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掌櫃模樣的夥計已經快哭了。
“老太君,是小店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嗎?您說出來,小的立刻給您換!您別砸了行嗎?”
老太君柺杖一頓。
“你們紫霄樓東家呢?叫他出來!”
那夥計苦著臉:“東家去了城西收賬,這會兒真不在樓裡啊!”
老太君一聽,更氣。
“不在?”
她抄起手邊那個橙子,又往大堂裡砸了一下。
橙子“啪”地滾到桌腳邊,連只茶盞都沒碰倒。
老太君臉色更不好看。
“那就砸到他回來!”
紀小柔慢慢挽起袖子,抄起旁邊一隻窄口花瓶。
“祖母說得是。有人借沐東家的名頭敗壞寧府清名,自然要叫他出來說個明白。”
說完,她手一鬆。
“哐!”
花瓶碎得清脆。
老太君眼睛一下亮了。
“好!就這麼砸!”
小滿早就憋不住了,抱起旁邊一摞碗碟,嘩啦啦往地上一摔。
“夫人!這個響!”
老太君大喜。
“響就對了!再來!”
小滿得了誇,膽子立刻大起來,又去摸第二摞碗。
樓裡的夥計終於反應過來,幾個人急急圍上來。
“不能砸了!真不能砸了!”
小滿剛才還勇得很,一見幾個壯碩夥計圍過來,立刻抱著半摞碗往素秋身後一躲。
“素秋姐姐!”
素秋往前一步,擋在紀小柔和老太君身前。
“仔細你們的胳膊。”
內中一個當她是尋常丫鬟,伸手就來拉紀小柔的衣袖。
手還沒碰到,素秋已經扣住他的腕子,往後一擰。
那夥計“哎喲”一聲,整個人被壓得彎下腰。
另一個剛要撲上來,素秋抬腳一掃,將人絆得踉蹌撞上桌角。
桌上的茶壺又碎了一隻。
小滿立刻補一句:“這個不是我砸的!”
素秋淡淡瞥她。
小滿縮回去:“……我知道,記賬。”
大堂裡亂成一團。
有夥計往後門跑:“快!去城西!東家在那邊收賬,叫東家回來!”
也有人衝出門外:“報官!快報官!”
沒多久,門外人群一陣騷動。
巡街差役分開圍觀百姓,為首的人按著刀柄進來,厲聲喝道:“誰在這裡撒潑鬧事!”
方才被素秋制住的夥計像看見親爹,連滾帶爬撲過去。
“官爺!就是她們!那群瘋婆子在砸咱們店!”
差役一看,滿地碎瓷,桌椅歪斜,一個老太太拄著柺杖站在堂中,一個年輕婦人護在她身前,旁邊還有個丫鬟手裡抱著半摞碗,怎麼看都不像正常吃飯的客人。
差役臉色一沉。
“都圍起來!”
幾個差役按刀上前。
紀小柔立刻往前半步,擋住老太君。
老太君嘴上硬,心裡其實也慫了一下。
她是想教訓沐子宴,不是想被人當街押走。
可週圍這麼多人看著,她臉上掛不住,只能把柺杖一頓,聲音比誰都響。
“本太君找紫霄樓東家!他出言調戲我孫媳婦,辱我寧府門楣,我要教訓他!”
為首差役皺眉。
“你有冤情可以告官,砸店算什麼!”
老太君噎了一下。
紀小柔接道:“官爺說得對。有冤情,自然該去官府說清楚。”
周嬤嬤一驚:“夫人!”
紀小柔卻朝老太君,聲音很穩。
“祖母,咱們走!”
老太君愣了一下。
紀小柔扶住她的手臂,輕聲道:“紫霄樓東家不在,砸再多,也不過是砸他的桌椅。可到了公堂上,該誰認的賬,誰都躲不了。”
老太君本來還有點慫,一聽這話,腰板又直了。
她柺杖往地上一點。
“說得是!”
她氣勢洶洶衝那差役道:“走就走!本太君正要見官!”
那差役也被她這股勁弄得一愣。
“你……你可想清楚了?”
老太君冷哼。
“少廢話。前頭帶路!”
京兆府今日本不忙,府尹胡大人正想把幾樁偷雞摸狗的案子審完回去用飯。
誰知驚堂木還沒拍下去,堂下便被押進來一老一少兩個女子。
衙役照規矩一喝。
“跪下!”
紀小柔上前半步。
“官爺,我祖母年事已高,跪不得——民婦替跪。”
話音未落,身後“撲通”一聲。
老太君已經自己跪下了。
她腰板筆直,柺杖橫在膝前,聲音響得幾乎能把堂上的灰震下來。
“跪!怎麼不跪!本老身今日倒要看看,這天子腳下,還有沒有王法!”
紀小柔:“……”
她默默跟著跪下。
府尹大人皺眉。
這老太太聲音怪耳熟,氣勢也不像尋常人家,可他一時沒想起來,只能拍下驚堂木。
“堂下何人!”
老太君把腰一挺,聲如洪鐘。
“老身蔡鳳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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