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小柔低聲道:“民婦紀小柔。”
府尹提筆記錄,毫無反應。
“家住何處?”
老太君:“上京,清暉巷。”
府尹的筆走到一半,慢慢停了。
“……清暉巷,哪一家?”
老太君理直氣壯。
“寧國公府。”
“啪嗒。”
筆掉了。
堂上堂下都靜了。
府尹僵硬地抬起頭。
“你、你是寧國公府的……什麼人?”
老太君道:“寧崇禮是我兒子。”
府尹的臉色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灰。
下一刻,他幾乎是從堂上跑下來的,官帽都歪了。
“您是……安陽郡主的婆母?哎喲我的老祖宗!老太君快快請起,快起啊!”
老太君紋絲不動。
“怎麼?跪也跪了,名也報了,這就不審了?”
府尹汗都下來了。
“不是不審,是您怎麼能跪在這兒呢!快,快扶老太君起來!”
兩個衙役剛要上前,老太君怒喝道:“誰敢扶!”
衙役立刻退回去。
府尹原地轉了半圈,急得差點撞到案角。
“老太君,有話好說,有話好說。您先起來,下官給您搬椅子。”
“不坐。”
“那喝茶?”
“茶也不喝。”老太君冷冷道,“今日不把那沐子宴叫來問個明白,老身就跪死在這兒。”
府尹眼前一黑。
這案子他不想審了。
他寧願去審二十個偷雞的。
紀小柔跪在旁邊,垂眼不語,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府尹看她一眼,又看看老太君,聲音都輕了三分。
“世子夫人,您也快請起。”
紀小柔柔聲道:“祖母不起,民婦不敢起。”
府尹差點哭出來。
“老太君,您再不起來,下官、下官給您跪著審這案子!”
他說著,官袍一撩,膝蓋竟真往下彎。
紀小柔忙伸手虛扶了胡大人一把,又轉向老太君,柔聲勸道:“祖母,您看,把胡大人都為難成這樣了。咱們有理,也不必叫大人難做。還是給大人留幾分體面,起來說話吧。”
老太君冷哼一聲,到底是藉著這話頭,拄著柺杖站了起來。
“也罷。本太君不為難你。”她柺杖一點地,氣勢半分沒減,“可那沐子宴若不來,這事沒完。”
胡大人如蒙大赦,差點給紀小柔作個揖,連聲道:“來了來了,已經去請了,這就到。”
話音未落,堂外忽然一聲。
“且慢——”
一道身影撞進堂來。
沐子宴一身風塵,發冠是齊整的,袖口卻沾了灰,胸口起伏著,顯然是一路趕來的。
穀雨跟著衝進來,險些撞上他後背,探頭一看到紀小柔,脫口就喊:“小……”
沐子宴回頭一瞪。
穀雨一個激靈,話頭硬生生拐了個彎,轉向縮在角落的小滿,理直氣壯地指過去:“小丫頭!你幹嘛砸我家店!”
小滿莫名其妙:“……關我什麼事,我是奉命砸的!”
穀雨噎住。
沐子宴沒空理他,收了扇子,先朝堂上一禮。
“府尹大人。”
又轉向老太君,長揖到底,一臉坦蕩。
“老封君息怒。沐某來得急,還不知出了何事,是小店哪裡衝撞了老封君,竟勞您親自動手?”
他裝得極好,眉眼間全是茫然無辜,彷彿真不知今日因何而起。
老太君冷笑。
“你不知?”
“沐某實在不知。”
“好。”老太君一字一句,“你是不是放過話,要我家春兒寫一紙和離書,拿你那座紫霄樓,換我孫媳婦?”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胡大人一顆心提到嗓子眼。
沐子宴臉上的茫然慢慢褪了,像是這才“想”起來,眉梢一動。
紀小柔站在一旁,這時忽然抬起頭。
她眼睛紅紅的,水光在眼眶裡轉,聲音又輕又委屈。
“沐東家,妾身與你素不相識。”她頓了頓,淚幾乎要落下來,“你為何要這樣編排我?這般話傳出去,叫我往後還怎麼做人?”
這一眼,這一問,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沐子宴看著她,忽然像是恍然大悟,一拍摺扇。
“原來是為這個。”
他失笑,朝老太君拱手,語氣輕描淡寫。
“老封君誤會了。那不過是句玩笑。”
“玩笑?”
“沐某與寧世子相熟,那日吃酒,世子病弱之名在外,沐某一時嘴快,當眾打趣了一句。熟人之間的玩笑話,做不得數的。”他笑得坦然,“與世子夫人,自然毫無干係。”
紀小柔垂下眼。
他幫她圓了。
老太君卻氣得渾身發抖,撐著柺杖又往前一步,抬手就要往沐子宴身上砸。
“拿我孫媳婦的名聲開玩笑!”
紀小柔忙上前去攔,扶住老太君的胳膊。
“祖母,祖母彆氣。”她眼圈更紅,聲音都抖了,“既是玩笑,您就別同他一般見識,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她越是這樣溫順隱忍,越顯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太君哪裡肯依,反倒更怒了。
“值不值當?這滿上京的姑娘媳婦千千萬,他怎麼不拿旁人開玩笑,偏偏說我家小柔!”她柺杖一指沐子宴,“老身今日跟你拼了!”
胡大人魂飛魄散,顧不得官體,幾步搶上前架住老太君的柺杖。
“老太君,使不得,使不得啊!”
他一邊攔,一邊朝沐子宴拼命使眼色,那眼神裡寫滿了哀求。我的祖宗,你快認個錯,這尊神我是真請不動了。
沐子宴斂了那點風流,撩袍,朝老太君深深一揖。
“是沐某孟浪。酒後渾話,汙了世子夫人清名,驚擾了老封君。”他這一禮行得端正,“紫霄樓今日碎的,不過些粗瓷器皿,值不得幾個錢,不必賠。改日沐某備了厚禮,親自登門給老封君賠罪。”
“不必。”
老太君截斷他,冷冷的。
“老身跟你不熟,你也不必登老身的門。”
她回手往周嬤嬤懷裡一抄,抽出那疊厚厚的銀票,劈手就往沐子宴胸口拍去。
“粗瓷器也是錢。賠你!”
銀票散開,雪片似的落了沐子宴一身一地。
老太君一字一頓。
“拿了銀子,從今往後,離我孫媳婦,遠點。”
沐子宴站在一地銀票裡,難得沒了話。
胡大人倒吸一口涼氣。
半晌,沐子宴彎下腰,一張張把銀票拾起來,連連作揖。
“是,是。老封君教訓得是,沐某再不敢了。”
他作了一揖又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老太君冷哼一聲,這才肯罷休。
胡大人如蒙大赦,驚堂木拍得又快又響,生怕慢一拍這兩尊神又不走了。
“好好好!兩廂互不追究!紫霄樓撤案,寧府的流言也就此作罷!退堂,退堂!快,扶老太君!”
紀小柔扶著老太君,路過沐子宴時,瞧見他正彎腰撿那滿地銀票,狼狽得很,強壓著才沒笑出聲。
沐子宴餘光瞥見她那憋笑的模樣,沒好氣地撇了撇嘴,低聲咕噥:“……砸得挺順手啊,夫人。”
紀小柔腳步不停,眼睛彎彎地飄過去一句:“沐東家慢撿。”
回寧府的馬車上,老太君的氣還沒順。
“誤會?”她餘怒未消地哼了一聲,“真當我瞧不出來?那麼個仗著有幾分姿色的小白臉,也配來勾搭我們家小柔!”
“呸,”老太君越想越來氣,“我們家柔丫頭多金貴的人,他算哪根蔥。”
紀小柔替她順著背,險些沒繃住。
“祖母消消氣。今日您可是替孫媳出了天大的一口惡氣。”
這話老太君愛聽,臉色總算緩了些。
紀小柔替她掖好披風,像是隨口一提,聲音放得輕輕的。
“只是孫媳有一事,想不明白。”
“嗯?”
“今日牌桌上那位夫人,張口就是和離、就是紫霄樓,連那句‘拿樓換人’的混話,都說得一字不差。”紀小柔垂著眼,“這些都是咱們府裡的事,外人哪能知道得這樣清楚?倒像是……有人特特說與她聽的。”
老太君頓住了。
紀小柔沒再往下說,只柔柔地笑了笑。
“祖母在外頭,往後可得多留個心。這京裡頭,盼著看寧府笑話的人,怕是不少。”
車廂裡靜了一瞬。
老太君沒接話。
她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樣的人心沒見過。
小柔不點破,是給她留體面。可她這把老骨頭,心裡門兒清。
“……知道了。”半晌,老太君淡淡吐出三個字,柺杖在車板上輕輕一頓,“我的眼睛,還沒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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