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陽郡主每月總有兩日會在佛堂吃素禮佛。寧遇春嫌裡頭煙重,進去一回咳半日,打小就不肯陪她。
今日卻破了天荒。
安陽跪在蒲團上唸完一卷經,睜眼便看見兒子還在旁邊。
他一身素色長袍,垂眸合掌,模樣恭敬得很。若不是方才經文唸錯了兩處,安陽險些真信他改了性子。
她瞥了一眼:“佛祖面前,你也敢裝?”
寧遇春睜開眼:“兒子心誠。”
“你從小最煩香火氣。”
“年紀大了,忽然想開了。”
安陽盯著他那張年輕得很的臉,冷笑一聲。
“你再說一遍,誰年紀大了?”
寧遇春低低咳了兩聲。
安陽當即轉頭:“雲岫,把窗推開些。”
雲岫應聲去開窗。風一進來,香菸散了些。
寧遇春慢悠悠補了一句:“兒子說的是自己。”
安陽閉了閉眼,又把剛生出來的火氣壓了回去。
佛祖面前。
不能動手。
禮完佛,雲岫在偏廳擺了素齋。
清炒筍尖、素燒豆腐、兩碟時蔬,連湯裡都沒見半點葷腥。寧遇春平日對這些東西興趣寥寥,今日卻坐得端正,還親手給安陽盛了一碗菌菇湯。
安陽沒接。
“擱著。”
寧遇春把湯放到她手邊,又替她夾了一筷子筍。
安陽看著碗裡的筍,終於忍不住了。
“說吧。”
“說什麼?”
“你今日陪我拜佛,又陪我吃素,還給我夾菜。”安陽放下筷子,“你是闖了禍,還是有事求我?”
寧遇春道:“母親怎麼總把兒子想得這樣壞?”
“你三歲那年打碎御賜的琉璃盞,陪我坐了半日;七歲把太傅的鬍子燎了,給我抄了三頁佛經;十五歲偷跑去北郊,回來給我捶了半個時辰的肩。”
安陽一件件數下來。
“你孝順不孝順,我這個做孃的還能不知道?”
雲岫低下頭,嘴角險些沒壓住。
寧遇春沉默片刻,重新拿起筷子。
“先吃飯吧。”
“現在不說,過會兒也不必說了!”
寧遇春果然放下筷子。
“兒子想要中饋賬本。”
安陽就知道。
她把那碗菌菇湯往旁邊推了推,方才那點欣慰也沒了。
“給誰?”
“給小柔。”
“紀小柔才進門多久?各房的人認全了嗎?府裡幾處鋪子在哪兒,她怕是都不知道。你張口便要中饋賬本,是嫌這府裡還不夠亂?”
寧遇春道:“不認得,正好借管賬認一認。”
“那是寧府的中饋,不是給她認人的名冊!”
安陽聲音一高,寧遇春便偏過頭咳了起來。
她明知這幾聲多半是裝的,還是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你少來這一套。方才在佛堂跪了半個時辰,也沒見你喘一下。”
“方才佛祖看顧。”
“現在佛祖不看顧你了?”
“母親動怒,佛祖也不敢管。”
安陽被噎得半晌沒接上話。
她索性把筷子一擱:“紀家眼下是什麼光景,你不知道?她管著寧府的中饋,賬目往來稍有不清,外頭便能說寧府暗裡接濟通敵的紀家。到時候御史參的不是她一個,是整個寧府居心叵測。”
寧遇春臉上的笑淡了些。
“皇上要殺,早就就地正法。如今只鎖人、不開審,裡頭的貓膩,怕不止一星半點。”
安陽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紀長纓的案子有問題?”
“人押進京已有些日子,大理寺遲遲不開正審。朝中催過幾回,皇上都壓著。若真是鐵證如山,何必拖到今日?”
安陽出身皇室,自然聽得明白。
皇帝遲遲不落刀,要麼案子有疑,要麼是在等誰先沉不住氣。
她沉默片刻,還是道:“即便紀家未必有罪,也輪不到她剛進門便握中饋。”
“她已經是寧府少夫人。”
“我給她的首飾衣料還少了?”
“那些只能戴在身上,不能讓她在府裡站穩。”
安陽盯著他:“你什麼時候這樣會替人打算了?”
寧遇春垂眼,拿勺子慢慢攪了攪已經涼下來的湯。
“人家都肯拿紫霄樓給她作退路,價碼開到這份上了。”
“你說沐子宴?”安陽看著兒子,調侃道:“看來你今日不是來要賬本的,是來防人搶媳婦的?”
寧遇春也不否認,懶洋洋往她身邊的椅子上一靠,語氣倒軟了下來:“母親想多了。”
“那你提紫霄樓做什麼?”
寧遇春抬起眼,臉色本就白,刻意收了笑後,看著更顯幾分病弱。
“你兒子好不容易討來的媳婦,母親什麼都不肯給她,難道真想看她飛走?”
安陽明知他在裝可憐,心口還是軟了一下。
軟完又覺得不對。
“她敢飛,你不會把人攔回來?”
“岳母那柄刀還在。”
安陽沉默了。
雲岫悄悄往後退了半步。
寧遇春又道:“何況人心不是靠幾箱首飾留住的。她既進了寧府,總不能只守著一間東苑過日子。”
安陽看了他許久。
“所以你就要把賬本給她?”
“給她些正經事做。”寧遇春道,“她忙起來,我也省得整日擔心她又翻牆出去。”
安陽立刻抓住了話頭:“又?”
寧遇春頓了頓。
“兒子說的是以後。”
“你當我聽不出來?”
寧遇春抬手按住胸口,又咳了兩聲。
安陽咬牙:“佛祖怎麼不收了你!”
寧遇春雙手合十:“佛祖慈悲,不收病人。”
安陽閉了閉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拿起筷子。
“賬本可以給,只許她協理。庫房對牌先交一半,大宗銀錢仍要報到我這裡。薛嬤嬤陪著她,若出了錯——”
“兒子擔著。”
“她若真拿寧府的銀子,暗裡接濟紀家呢?”
“她不會的。”
答得太快。
安陽看著他,忽然冷笑:“方才還說人心攔不住,這會兒倒信得很。”
寧遇春拿起那碗已經涼透的菌菇湯,喝了一口。
“賬目經得起查便是。信不信,不靠嘴說。”
安陽哼了一聲:“明日叫各房都來正廳,我親自交。省得吳翠雲以為是紀小柔攛掇你來奪權。”
“多謝母親。”
“吃完就滾。”
寧遇春低頭看了眼桌上的素菜:“兒子還想再陪母親一會兒。”
安陽警惕地看他:“你還想要什麼?”
“母親那套錦鳳朝陽紅寶頭面,小柔戴著好看。”
安陽抓起手邊的經書便砸了過去。
寧遇春側身避開,起身行禮,走得半點不慢。
雲岫彎腰撿起經書,重新放回桌上。
安陽氣得半晌說不出話,最後指著門外道:“明日給東苑送賬本,紅寶頭面不許送!”
雲岫低聲應是。
停了一會兒,安陽又道:“算了。頭面也送。省得他後日再來陪我吃素。”
傍晚,西苑送來話,讓紀小柔明日一早去正廳,說是要把中饋賬本交給她協理。
小滿聽得眼睛都亮了。
“夫人,郡主要讓您管家了!”
紀小柔正翻著話本,聞言手一頓。
“誰這麼缺德——”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看見寧遇春倚在門邊,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紀小柔默默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寧遇春走進來:“夫人方才說誰?”
“我說誰這麼有眼光。”
“是嗎?”
“自然。”紀小柔合上話本,笑得十分溫柔,“母親肯把中饋交給我,是看重我。”
寧遇春在她對面坐下:“夫人高興便好。”
紀小柔看著他那副欠揍的樣子,終於明白這事多半是誰攛掇的。
她磨了磨牙,也笑。
“我很高興。”
寧遇春點頭:“看出來了。”
紀小柔把話本攥得皺了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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