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紀小柔醒得很早。
窗紙才透出一點灰白,她睜著眼躺了半晌,昨夜那一幕卻比天光先亮起來。
寧遇春低下頭時,她原本是該躲的。
偏偏沒躲。
後來是誰先退開的,她竟記不大清,只記得那人指腹擦過她唇角,氣息亂了一瞬,還若無其事地說了一句:“夜深了,夫人早些睡。”
紀小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矇住半張臉。
床外忽然有了動靜。
她立刻閉眼。
寧遇春從小榻上起身,衣料窸窣,腳步停在床邊。紀小柔能感覺到他看了自己一會兒,隨即轉身去拿外袍。
房門輕輕合上。
紀小柔睜開眼,盯著帳頂看了片刻,抬手碰了碰嘴唇。
“鬼迷心竅。”
也不知罵誰。
小滿端著熱水進來,聽見最後兩個字,探頭問:“夫人,誰有竅?”
紀小柔把手放下。
“你。”
小滿一臉茫然:“奴婢怎麼了?”
“今早話太多。”
“奴婢才說一句啊。”
素秋從後頭進來,把巾帕塞到她手裡:“那就少說第二句。”
小滿委屈地閉了嘴。
紀小柔洗漱過後,特意換了身顏色清淡的衣裙。她坐在鏡前看了看,又覺得唇色太明顯,讓素秋把胭脂拿遠些。
小滿終於忍不住:“夫人今日不擦口脂?”
“吃飯還要擦掉,麻煩。”
“可您從前——”
素秋伸手,準確地在她腰側掐了一下。
小滿“嘶”了一聲,老實了。
早膳擺在外間。
寧遇春已經坐下,手邊放著一碗藥,神色和平日沒什麼兩樣。紀小柔進門,他抬眼看過來,兩人的目光撞了一下,又各自挪開。
“夫君起得真早。”
“夫人也不晚。”
“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
“我也是。”
話說到這裡,便斷了。
蓬萊站在旁邊,左看看,右看看,總覺得這兩個人今日客氣得有點邪門。
紀小柔在寧遇春對面坐下,拿起勺子替他盛粥。
一勺。
兩勺。
三勺。
眼看那隻碗快滿到邊沿,寧遇春終於抬手按住碗口。
“夫人。”
紀小柔抬頭,笑得溫軟:“怎麼了?”
“夠了。”
“夫君身子弱,多吃些才好。”
“再添一勺,我今日大約不是病死,是撐死。”
蓬萊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寧遇春看過去。
蓬萊立刻低頭:“奴才想起廚房的饅頭蒸得挺圓。”
紀小柔把勺子放下,若無其事地夾了一隻水晶餃給寧遇春。
“那夫君吃這個。”
寧遇春看著碗裡那隻餃子,唇角動了動。
“夫人今日待我格外好。”
紀小柔手指一頓。
“我平日待夫君不好嗎?”
“好。”他慢慢道,“只是今日好得叫人心裡不安。”
“夫君多慮了。”
“是嗎?”
“自然。”
兩人隔著一桌早膳對視,誰也不肯先移開眼。
小滿站在紀小柔身後,忽然覺得屋裡有些熱。她悄悄往門邊挪,正好撞上蓬萊的胳膊。
蓬萊衝她使了個眼色。
小滿也使了個眼色。
兩人互相看了半天,誰也沒看懂誰。
飯後,紀小柔去西廂看昨日沒讀完的醫書。寧遇春在書房見人,兩邊隔著一道月洞門,明明各忙各的,卻總能在廊下碰上。
頭一回,紀小柔端著甜湯出來。
“夫君要出去?”
“去書房。”
“哦。”
她往左讓。
寧遇春也往左。
她改往右。
寧遇春恰好也往右。
兩人又堵在一處。
紀小柔抬頭:“夫君先請。”
寧遇春側過身:“夫人先請。”
“我不急。”
“我也不急。”
身後的小滿捧著甜湯站了半天,忍不住道:“要不奴婢先過?”
紀小柔回頭看她。
小滿立刻退後一步:“奴婢也不急。”
第二回碰上,寧遇春從外頭回來,紀小柔正站在廊下出神。她聞見熟悉的藥香,腳下一停,幾乎是本能地摸了下唇角。
寧遇春看見了。
紀小柔也反應過來,手勢一轉,順勢理了理鬢髮。
“風吹亂了。”
“今日沒風。”
“東苑有。”
寧遇春抬眼看了看一動不動的樹葉,很給面子地點頭。
“這風確實挑地方。”
紀小柔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午後,寧遇春回房取一封信,正撞見紀小柔趴在窗邊看醫書。
她看得認真,連他進門都沒察覺。寧遇春走到身後,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紙上那行“久咳傷肺,血色暗則毒滯”上。
“夫人在看什麼?”
紀小柔啪地合上書。
“閒書。”
“閒書教人辨咳血?”
“我怕夫君哪日真咳出血,濺到衣裳上難洗。”
寧遇春在她身邊坐下:“原來夫人是心疼衣裳。”
“寧府的料子貴。”
“我的命不貴?”
紀小柔看了他一眼:“夫君自己也說活不過二十五。”
“那是外頭說的。”
“你也沒反駁。”
寧遇春伸手去拿那本書。紀小柔沒松,兩人的手指疊在封皮上,誰也沒先動。
離得近了,昨夜的氣息像又壓了過來。
寧遇春低聲道:“夫人若想替我看病,可以直接問。”
紀小柔手上一鬆,醫書被他抽走。
“誰想替你看病?”
“那你臉紅什麼?”
“屋裡熱。”
寧遇春看了一眼開著的窗:“今日東苑的風一陣有,一陣沒有,確實古怪。”
紀小柔起身便走。
“書還我。”
“晚上再還。”
“為什麼?”
“我也得看看,夫人打算怎麼治死我。”
紀小柔回頭想罵,寧遇春已經拿著書走了。
午後,紀府派人送來一包舊藥材和一封口信。
來的是紀慕白,腰間還掛著那隻不倫不類的西域皮囊。
他從側門進來,正碰見素秋來取東西。
兩人小時候見過幾面,那時素秋還小,跟在紀小柔身後,紀慕白又常年不著家,真正說上話還是頭一回。
“這是母親給小柔的。”紀慕白把包袱遞過去,“口信你也一併帶進去:大理寺今日下了換押文書,阿爹這兩日應當要過堂。”
素秋接過包袱,神色一緊:“可說由誰主審?”
“裴璟淵。”
“裴大人?”
“怎麼,聽見是他,放心了?”
“按律問案,總好過旁人胡來。”
紀慕白打量她兩眼,笑道:“素秋姑娘跟著你家小姐進了國公府,可還住得慣?仔細深宅大院,把人悶出病來。”
素秋低頭檢查封口,頭也沒抬:“勞大公子操心。奴婢住得慣不慣,與大公子無干。”
“瞧瞧,這就惱了。我好心問一句。”
“奴婢沒惱。”
“你這張臉,可不像沒惱。”
素秋這才抬眼:“大公子若真好心,就少在外頭招搖,讓人盯著紀家。小姐的難處,夠多了。”
紀慕白被堵得一怔。
他摸了摸鼻子,倒笑了:“成。我往後出門戴個斗笠。”
“斗笠遮得住臉,遮不住大公子的嘴。”
素秋抱著東西轉身便走。
走出幾步,她又停下:“裴大人那邊若再有訊息,勞煩大公子遞進來。要全話,別隻送半句。”
紀慕白挑眉:“方才還嫌我招搖。”
“辦正事不算。”
“那我在素秋姑娘這裡,總算還有點用處?”
素秋看了他一眼。
“看大公子辦成多少。”
她說完進了府。
紀慕白站在原地,半晌才笑出一聲。
“這丫頭,倒比她家小姐還難應付。”
入夜後,小滿去廚房取點心,在迴廊拐角遇見蓬萊。
兩人同時停下。
小滿先問:“你家世子今日怎麼了?”
蓬萊也問:“你家夫人今日怎麼了?”
“我先問的。”
“這是寧府,我先答也該你先答。”
小滿皺眉:“你這是什麼道理?”
“寧府的道理。”
“那我不說了。”
“我也不說。”
兩人各走兩步,又同時轉回來。
小滿壓低聲音:“夫人早膳給世子盛了滿滿一碗粥。”
蓬萊也壓低聲音:“世子今日看了三回西廂。”
“他看西廂做什麼?”
“你家夫人在西廂啊。”
“那夫人給他盛粥做什麼?”
“他是她夫君啊。”
兩人說完,對著沉默了一會兒。
小滿小聲道:“這不是很正常嗎?”
蓬萊撓了撓頭:“聽著是挺正常。”
“那他們彆扭什麼?”
“我哪知道。”
兩人越說越糊塗,最後各自端著東西走了。
書房裡,寧遇春聽完阿青回稟,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二房近來安靜得反常,那處空鋪子卻又走了一筆銀。
前陣子紫霄樓那場流言,不多不少,也定是從二房漏出去的。中饋若交到紀小柔手裡,正好借她的手翻一翻二房那本賬。
給她一個由頭,正好。
寧遇春合上手邊冊子。
阿青問:“世子還有吩咐?”
“明日我去西苑。”
“看郡主?”
寧遇春靠回椅背,神情淡淡。
“要賬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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