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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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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鬼使神差

紀慕白回京已有些日子,正蹲在演武小院的廊下擦那把西域彎刀,耳朵忽然被人揪住了。

“娘!疼、疼、疼!輕點!”

秦映雪擰著他往上提:“回來這麼久,你爹的訊息問出半個字沒有?”

“大理寺看得跟鐵桶似的,我又不能提刀闖進去。”紀慕白齜著牙,“這不是正想法子麼?”

“想法子還蹲這兒擦刀?”

話沒說完,院牆上落下一道人影。

沐子宴翻牆進來,站穩後還撣了撣衣襬。

“嬸孃,白哥。”

秦映雪松開兒子,大步過去,又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還有臉來!就你那張嘴,一句話把小柔說得滿城風雨。如今多少雙眼睛盯著紀家,你還嫌不夠亂?”

“嬸孃息怒。”沐子宴偏著頭告饒,“我是翻牆進來的,沒人瞧見。”

紀慕白在旁沒忍住,噗地笑出聲。

秦映雪反手又把他揪回來,一手一個。

“你笑什麼?還有你!”

兩個大男人被迫彎著腰,齊聲認錯。

等秦映雪松手,沐子宴揉了揉耳朵,神色正經了些。

“嬸孃,有一樁您能放心。寧府那位老封君是真護著小柔,前兒為她,紫霄樓敢砸,公堂也敢上。有老太君撐腰,小柔在寧家吃不了大虧。”

秦映雪哼了一聲:“算你還有句人話!”

她坐回石凳,又問紀慕白:“那個病秧子到底是什麼病?你在西域路子多,替我打聽打聽。若有方子、有藥,不論多遠,都給我問回來。”

紀慕白挑眉:“娘這是認下這個女婿了?”

秦映雪瞪他一眼,末了卻嘆了口氣。

“女兒都嫁過去了。”她聲音低下來,“難不成,我還盼著她年輕輕的守寡?”

京郊別院藏在半山,外頭看著只是座廢了多年的莊子。

穿過兩重竹門,才見後院鑿著幾方石池,水汽裹著藥味,貼著地面緩緩散開。

阿青抱劍守在最外一重門前。

她是女子,不進湯池。裡頭也沒帶蓬萊,連寧府慣用的府醫都不知道這處地方。

寧遇春坐在藥池中,肩背沒入深褐色湯水,只露出冷白的頸側。

陸神醫扣著他的腕脈,半晌才鬆手,又撈起池邊那碗藥,往水裡添了兩勺。藥一落下,水面立刻翻出一層極淡的銀沫。

“還要多久?”寧遇春垂眼看著。

“急什麼?”陸神醫在池邊坐下,“幻星毒最會裝死。三年前那一口血替你吊住了命,卻沒把毒根拔淨。它伏在心脈裡,平日瞧著只是咳、虛、動不得氣,真發起來,半盞茶便能要命。”

寧遇春眉心輕動。

“三年十二次藥浴,今日是最後一次。”陸神醫抬手,在他心口幾處穴位按過,“熬過今晚,再調養半年,便算斷了根。往後,世子才是真正的百毒不侵。”

“若熬不過?”

陸神醫看他一眼。

“那我就讓外頭那位把你埋在山裡,省得抬回寧府露餡。”

寧遇春笑了聲:“脾氣還是這麼壞。”

“治你這種不聽話的,脾氣好活不到今日。”

陸神醫又替他施了幾針。銀針紮下去不久,寧遇春額上便滲出細汗,池水裡的銀沫漸漸轉暗。

隔著一道竹牆,賀霆的聲音傳過來。

“我這輩子替人查案,頭一回查到連衣裳都脫了。”

沈硯書泡在另一方池裡,閉著眼道:“沒人請你來。你非說這地方隱秘,跟來見見世面。”

“我哪知道見的是這種世面?”

“再吵就出去。”寧遇春靠著池壁,懶聲道。

賀霆立刻壓低了聲音。

“成,談正事。永業行那邊我去過了。掌櫃嘴硬,腳伕卻認得寧府二房后角門。過去半年,他們往裡送過三回東西,都是入夜後走的小門。”

沈硯書接道:“賬上記的是西域香料,銀錢卻從另一家空鋪子轉了兩道。最後收賬的,只落了一個‘寧二’。”

“匣子裡是什麼?”寧遇春問。

“沒查到。”賀霆道,“最後一次送貨的腳伕說,木匣封了蠟,分量不重。接貨的是個跛腳婆子。”

沈硯書睜開眼。

“二房后角門平日只走採買和粗使下人。若只是尋常香料,沒必要繞賬,更不必半夜送。”他頓了頓,低聲道,“能調幻星草這等東西、又惦記著鎮北軍兵權的……怕不是寧承業一個二房能攀得上的。”

寧遇春指節在池沿輕敲兩下。

“盯住那婆子,別驚動寧承業。”他淡淡道,“讓那條線,再多走幾趟。”

陸神醫拔下最後一根針,掃了竹牆一眼。

“說完沒有?病人要起身了。”

寧遇春披衣上岸,臉色雖仍白,眼底卻比來時清亮許多。

山風穿過竹林,吹散一身藥氣。三年來壓在心口的沉滯,竟真輕了些。

回城時天色已暗。

馬車剛進寧府,廊下那隻鸚鵡便撲騰著翅膀,衝他扯開嗓子。

“恭喜發財!恭喜發財!”

寧遇春停下腳步。

這鳥教來教去,只會這麼一句。紀小柔倒很喜歡,前兩日還拿瓜子逗它,嫌它只會說吉利話,不會罵人。

想到她當時一本正經的樣子,他唇角無端動了動。

蓬萊在後頭問:“世子回書房嗎?”

“你先去。”

寧遇春轉了方向。

到了佛堂,素秋正在廊下收燈,見他過來,忙要進屋通報。

寧遇春抬了下手。

“不必。”

他已經推門進去了。

屋裡只點了兩盞燈,案上的燭火輕輕晃著。紀小柔坐在書案前,手邊攤著一冊經書。大約抄得久了,她一隻手還握著筆,另一隻手託著腮,人已經睡著了。

墨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點。

白日裡的紀小柔很少這樣安靜。

她連睡著都慣常留著幾分警醒,今夜卻是真累了。幾縷頭髮貼在頰邊,眉眼素淨,瞧著竟比平日小了幾歲。

寧遇春走近兩步。

她沒醒。

他本只是想看一眼。

坐近了,髮間那縷香氣漫過來。這香氣他在洞房那夜聞過,更早些時候,似乎也有過。只是一想深,記憶裡便只剩昏沉的火光和一片抓不住的影子。

他的手停在她頰側,原想替她撥開發絲,指尖卻遲遲沒落下。

這個女人有多少話是真的,他至今分不清。

可這一刻,他忽然不想分了。

寧遇春俯下身,很輕的一下,落在她唇上。

紀小柔的睫毛顫了顫。

他本該退。可她睜開眼時,他仍停在那裡,兩人的呼吸近得纏在一處。

紀小柔像是還沒醒透,怔怔看著他。片刻後,那點迷濛散了,臉頰一點點燒起來。

誰都沒動。

寧遇春看見她握筆的手慢慢收緊,也看見她沒有躲。

那一瞬的停頓,比方才那個吻更磨人。

他低下頭,再一次吻住她。

這回不再只是輕觸。紀小柔肩背微僵,呼吸亂了一拍。她原本可以推開他,手卻只攥住案邊,指尖壓得泛白。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不輕不重,恰好夠屋裡人聽見。

兩人俱是一震。寧遇春直起身,紀小柔猛地低下頭,抓起筆,對著那捲抄了一半的經,胡亂續了下去,筆尖都在抖。

寧遇春卻不慌。他伸手過去,替她理了理鬢邊那支被蹭歪的髮簪,動作慢條斯理,像方才什麼都沒發生。

簾子一挑,老太君拄著柺杖進來了。

她先掃了一眼伏案抄經的紀小柔,又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孫子,慢悠悠開口。

“喲,春兒也在。”

“祖母。”寧遇春神色如常,“孫兒來看看夫人抄得如何。”

“抄得如何,我看也夠了。”老太君走到案前,拿起那捲經隨意翻了翻,也不細看,便擱下了,“跪也跪了,經也抄了,我看小柔這教訓是受到了。罰到今日,到此為止吧。”

紀小柔忙起身:“多謝祖母。”

“謝什麼。”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又斜睨孫子一眼,“倒是你,沒事多來陪陪你媳婦。整日不見人影,叫人家一個人在佛堂裡抄經,像什麼話。”

寧遇春:“……是。”

老太君拄著柺杖往外走,臨到門口,又回頭瞧了兩人一眼。那點沒說破的東西,就這麼懸在兩人之間,比滿室燭火還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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