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小柔原本已經想好該怎麼鬧。
哭多少,摔什麼,何時把濟仁堂的賬拿出來,她心裡都有數。
可小滿那句“世子要納妾了”落下來,她胸口還是堵了一下。
明知多半是假,她腦中卻偏偏閃過那晚佛堂裡的吻。
如今轉頭便傳出他要納妾。
紀小柔把賬冊一合,越想越不痛快。
“不就是納妾嗎?”
小滿小心道:“夫人不生氣?”
“不氣。”
紀小柔說完,伸手去拿茶,杯蓋卻磕在杯沿上,發出清脆一聲。
素秋道:“世子已經回府了。”
紀小柔抬頭:“到哪兒了?”
“剛進東苑了。”
她沉默片刻,站起身。
“把那本賬放到手邊。”
小滿忙去拿。
紀小柔又看了一眼屋裡的陳設。
“那個青瓷花瓶貴不貴?”
“郡主賞的。”小滿道,“聽說是一對。”
紀小柔把視線移到旁邊那隻白釉瓶上。
“這個呢?”
“庫房領的,不值多少。”
“擺近些。”
小滿眼睛亮了,立刻將白釉瓶往桌邊挪。
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蓬萊的聲音。“世子,您慢些。”
簾子被挑開。
寧遇春剛邁進屋,便見一個白影迎面飛來。
“寧遇春,你竟敢納妾!”
他偏頭避開。
花瓶擦著發冠飛過去,“砰”地砸在門框上,碎了一地。
門外的蓬萊僵住了。
寧遇春回頭看了一眼碎瓷,又看向紀小柔。
“夫人這是謀殺親夫?”
紀小柔聽見這話,火氣更盛了。“
“你還知道自己是我夫君?人都進你房裡了!”
寧遇春愣了兩息,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雲娘。
“那姑娘自己進去的,我也趕了。”
“她貼上來沒有?”
“沒有。”
紀小柔冷笑:“答得這麼快。怎麼,她沒貼上來,你還挺失望?”
寧遇春看著她,一時竟不知道該先解釋哪一句。
小滿抱著第二隻空花瓶,悄悄往前遞了半步。
蓬萊臉色一變:“小滿,你怎麼還添亂!”
紀小柔猛地轉頭。
“好啊,寧遇春。你要納妾便罷了,如今連你身邊的人都敢教訓我的丫鬟了!”
蓬萊張了張嘴:“奴才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新人還沒進門,我這東苑便已經沒有容身之處了?”
紀小柔說著便踩上椅子,提著裙襬爬到桌上,伸手去扯梁下垂著的帳帶。
“我也不用等她進門了,今日便把世子夫人的位置騰出來!”
小滿愣了一下,趕緊撲過去抱住她的腿。
“夫人!”
“我不活了!”
紀小柔抬手去扯帳帶。
她沒打算真往脖子上套,只想把聲勢鬧大些。寧遇春卻已快步上前,攬住她的腰,直接將人從桌上抱了下來。
“鬧夠沒有?”
紀小柔一落地便掙開他,眼淚也跟著掉下來。
“你如今嫌我鬧了?那歌姬溫柔,不哭也不摔,你接她回來便是!”
屋裡靜了一瞬。
寧遇春看著她泛紅的眼睛,原先那點無奈忽然淡了。
她這回的眼淚,不全是演的。
他意識到這一點,唇角險些沒壓住。
紀小柔看得更氣。
“你還笑!”
“沒笑。”
“你嘴角都起來了!”
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亂。
東苑的丫鬟跑去西苑報信,雲岫聽說世子夫人要上吊,臉色一變,安陽連外衣都沒換好便趕了過來。
寧老太君也被驚動,拄著柺杖讓人扶進院門。
吳翠雲來得最快,臉上全是擔憂,眼底卻藏不住看熱鬧的亮光。
寧崇禮跟在後面,一進門便看見滿地碎瓷。
“這是怎麼了?”
安陽先去看寧遇春。
“春兒傷著沒有?”
“沒有。”
她這才轉向紀小柔,臉色沉下來。
“好端端的,你鬧什麼?”
她擦了把眼淚,忽然把桌上的賬冊抱進懷裡。
“母親只問我鬧什麼,怎麼不問世子拿寧府的錢養了誰?”
安陽臉色一變。
“你說什麼?”
寧遇春也看向她。
紀小柔哭得更兇,手卻穩穩翻到濟仁堂那幾頁。
“我接了中饋才知道,城南濟仁堂早就關了門,寧府賬上近三年卻還往那邊支了四千多兩銀子。名目寫的是世子的藥,東西沒入庫,也沒有簽押。”
她抬手指向寧遇春。
“今日又傳出醉仙居的歌姬。這不是養外室,是什麼!”
滿屋的人都靜了。
吳翠雲臉上的笑一下僵住。
安陽一把奪過賬冊。
“誰經手的?”
紀小柔抽噎著指給她看。
“起先是二房的周管事,後來換過兩個人,最後幾筆仍從二嬸採買房出去的。”
吳翠雲忙道:“大嫂,這裡頭必有誤會。賬房做事,哪能筆筆都問到我頭上?”
寧老太君終於開口。
“她吃醋歸吃醋,賬總不會自己長出銀子來。”
她柺杖往地上一頓。
“把二房經手的人都叫來!”
半個時辰後,寧府正廳跪了一地人。
吳翠雲跪在左邊,寧承業跪在右邊,中間是二房採買房的兩名管事。
安陽坐在上首,臉色比外頭的天還沉。
寧老太君握著柺杖,賬冊攤在手邊。
寧崇禮幾次想開口圓場,看看安陽,又看看老太君,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紀小柔坐在一旁,眼睛哭得通紅,懷裡還抱著一方帕子。
寧遇春坐在她對面,偶爾咳一聲,像是真被家裡這場鬧劇折騰得不輕。
老太君先問吳翠雲:“這濟仁堂的藥是誰定的?”
吳翠雲道:“是前頭的管事照舊例採買,我只管月末對總賬。”
寧承業卻道:“濟仁堂是夫人孃家一個遠親介紹的,最初也是她說價錢公道。”
吳翠雲猛地轉頭。
“你胡說什麼?”
“我何時胡說了?”寧承業急道,“當初明明是你叫周管事去的。”
周管事伏在地上,額頭冒汗。
“二爺、二夫人,濟仁堂最初確是二夫人那邊遞的話。後來鋪子關門,小的也稟過二爺。”
安陽冷聲道:“鋪子關了,你們還往裡撥銀子?”
周管事連忙磕頭。
“小的不敢!是二爺說藥材另有地方存放,只管照舊走賬。”
寧承業臉色一變。
“我何時說過?”
另一名管事忽然道:“二爺前年冬日還讓人補過一張支單。”
“你住口!”
寧承業這一聲喊得太急,廳裡反而更靜。
紀小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母親,祖母,你們都聽見了。他們一個說是二嬸介紹的,一個說是二叔叫照舊撥銀,誰也不肯認。到頭來,倒像是我這個新婦無理取鬧。”
吳翠雲忙道:“侄媳婦,話可不能這樣說。你今日為了一個沒影的歌姬,又砸東西又上吊的,如今又咬住咱們二房不放,誰知道是不是借題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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