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居新換了廚子。
賀霆前一日嘗過新出的炙羊排,回來便送了帖子,說這道菜若不趁熱吃,簡直對不起那隻羊。
寧遇春原本沒打算理他,偏巧沈硯書也有幾句話要說,這才出了門。
上回三人在望江樓碰面,賀霆嫌那裡的菜做得太規矩。這回雅間剛定好,他便先叫了滿滿一桌,還特意讓人把那道炙羊排擺在正中。
寧遇春進門時,沈硯書正坐在窗邊看幾頁剛送來的文書。
賀霆倒先往他身後瞧了一眼。
“嫂夫人沒來?”
寧遇春在桌邊坐下。
“我出來見你們,她來做什麼?”
“聽說她前夜把寧府賬本搬了出去,還請了兩位能人幫著核賬。”賀霆替他斟酒,“我還以為她如今連你出門都要管。”
寧遇春接過酒盞,沒有喝。
“她忙得很,顧不上我。”
沈硯書從卷宗上抬眼:“聽著像有怨氣。”
“你聽錯了。”
寧遇春話音剛落,雅間的簾子忽然被人從外面挑開。
進來的不是樓裡的小二。
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穿一身月白軟煙裙,髮間只簪一朵玉蘭,眉眼溫順,端著一壺酒站在門邊。
“奴家雲娘,見過世子。”
寧遇春沒說話。
賀霆挑了挑眉,看向沈硯書。
沈硯書把卷宗合上,神色平靜,眼底卻顯然有了看熱鬧的意思。
雲娘低著頭走進來,將酒壺放到寧遇春手邊。
“掌櫃說世子常來,奴家仰慕已久,今日斗膽,想替世子斟一杯酒。”
她說話輕聲細氣,連抬眼都像算好了分寸。
寧遇春看了她片刻。
雲娘臉頰微紅,手指搭上酒壺。
“姑娘許是走錯房了。”寧遇春道。
雲娘一怔。
“世子?”
“這裡沒有人點歌姬。”
“奴家不是來唱曲的。”她咬了咬唇,聲音更低,“奴家只是聽聞世子身邊一直沒有貼心人。若世子不嫌棄,奴家願意——”
“可別。”
寧遇春打斷她。
“姑娘既知道我是世子,便也該知道我夫人是誰。”
雲娘愣了一下。
寧遇春繼續道:“既然知道我夫人是誰,也該知道我岳母是誰。”
雲娘顯然還沒明白。
賀霆在旁邊好心替他補了一句:
“姑娘可聽說過,二十三年前,一人一刀拿下邊關三十六賊的馬刀夫人?”
他抬手朝寧遇春一指。
“那位,正是寧世子的丈、母、娘!”最後三個字一字一頓。
賀霆右手並掌作刀,隨著“丈、母、娘”連劈三下,末了還橫著往頸前一抹。
雲娘臉上的羞意僵了僵,終於明白這位病弱世子是在勸她惜命。
寧遇春放下酒盞。
“姑娘還是請便吧。”
雲娘臉色白了白,仍勉強笑道:“世子可是怕夫人誤會?奴家不求名分,只求能在世子身邊伺候。”
賀霆終於沒忍住,偏過頭咳了一聲。
寧遇春看向門外:“蓬萊。”
蓬萊立刻進來。
雲娘還想說點什麼,蓬萊已經伸手請她。
“姑娘,走吧。我們世子身邊缺的是大夫,不缺貼心人。”
雲娘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只得抱起酒壺離開。
簾子落下,賀霆才笑出聲。
“你這十幾年無人問津,今日總算有人主動送上門了,怎麼還往外趕?”
寧遇春淡淡看他一眼。
“你喜歡,送你。”
“別。”賀霆連忙擺手,“來路不明的人,我可不敢要。”
沈硯書道:“她不是醉仙樓的人。”
“看出來了?”
“鞋底沾的是城南黃泥。醉仙樓後院鋪著青磚,她若一直住在這裡,鞋上不會有那個。”
寧遇春指尖輕敲桌面。
“讓人查她從哪裡來。”
蓬萊應聲退下。
同一時刻,二樓另一頭的紀慕白也正推門出來。
他今日來醉仙居,不是為了阿曼。
濟仁堂關門已久,正門無人,後巷卻隔幾日便有車進出。紀慕白順著車伕摸到醉仙居,剛才親眼看見一個穿褐衣的婆子在樓後交了只小匣子。
那婆子離開時,雲娘恰好從寧遇春的雅間出來。
兩人沒有說話,只在樓梯轉角對了一眼。
他摸了摸下巴,沒有上前。
醉仙居這地方,今日做局的人,似乎不止一撥。
雲娘下樓後,很快從側門離開。
吳翠雲坐在西偏院裡,聽完婆子的回話,慢慢笑了。
“銀子賞沒賞,有什麼要緊?”
婆子不解。
吳翠雲端起茶:“事情發生過,就夠了。”
她沒有親自往外說,只讓身邊丫鬟去廚房取一碟點心。
最初只是後門採買婆子帶回來的一句閒話。
“聽說世子今兒在醉仙樓見了個歌姬。”
到了廚房,便成了:
“那歌姬是特意進雅間伺候世子的,待了好一陣才出來。”
等針線房的小丫鬟去領燈油時,話已經徹底變了樣。
“世子看中了醉仙樓的姑娘,過幾日便要抬進府。”
話傳到西苑時,安陽正在挑送去東苑的新料子。
她先是一怔,隨後皺起眉。
“春兒平日裡沒人喜歡,怎麼這會兒就有了?”
雲岫低聲道:“聽說是醉仙居的歌姬,自己送上門的。”
“自己送上門?”
安陽把料子放下。
她最盼兒子身邊能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可這人真來得這樣巧,她反倒不信。
“春兒留她了?”
“沒有確切訊息,只說那女子進過雅間。”
吳翠雲恰在這時進門,像是剛知道一般。
“大嫂也聽說了?”
安陽看她:“你來得倒快。”
吳翠雲嘆道:“我也是擔心侄媳婦多心。年輕夫妻剛成婚,最經不起外頭這些風言風語。”
“還沒影的事,誰敢往東苑傳?”
安陽語氣一沉。
吳翠雲忙道:“自然沒人敢。只是府里人多,嘴也雜,怕是攔不住。”
安陽沒有再說,心裡的疑意卻更重了一層。
東苑。
紀小柔正在看二房近三年的採買賬。
濟仁堂那幾頁已經被她翻得起了毛邊。
鋪子空著,銀子卻照支;收貨的簽押沒有,二房經手人的名字倒換了三個。紀慕白那邊盯了兩日,尚未摸到真正收銀的人。
可這賬若現在捅出去,吳翠雲大可推給管事的,寧承業也能裝作不知。
缺的不是疑點,是一個能讓寧府上下都坐下來查賬的由頭。
紀小柔指尖停在“濟仁堂”三個字上。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小滿連門都沒敲,推門便衝了進來。
“夫人,不好了!世子要納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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