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映雪立刻坐起身。
“誰?”
“是素秋姑娘,說世子夫人讓她送些新到的鮮果。”
素秋進門時肩上已沾了雨。
她手裡提著一隻竹籃,裡頭裝著枇杷、青梅和兩小串櫻桃。
秦映雪一看便皺眉:“寧府送她的東西,自己留著吃便是,往這邊送做什麼。”
“老太君與郡主不愛酸,世子吃藥忌口。放東苑吃不完,壞了可惜。”
素秋把籃子交給小寒。
“她小時候一籃枇杷兩日就吃完了,哪裡吃不完。”
嘴上這樣說,秦映雪卻已讓小寒去洗櫻桃。
素秋沒有告辭。
紀慕白看她一眼:“還有事?”
“夫人讓奴婢問大公子,濟仁堂和寧府二房,您願意盯哪一處?”
秦映雪拿櫻桃的手停住。
“什麼濟仁堂,什麼二房?”
“娘,您先別急!”紀慕白輕咳一聲。
“我不急。”秦映雪盯著他,“你是不是又有事瞞我?”
素秋只好解釋:“夫人接了寧府中饋,從舊賬裡查出幾筆藥材銀,走的是城南濟仁堂。那鋪子早關了,賬上卻還在支銀。二房那邊,也有些不對。”
“小柔接中饋了?”秦映雪愣了一下。
“是世子替夫人要來的。郡主只讓協理,大宗銀錢仍過西苑,薛嬤嬤在旁照看,出不了大錯。”
秦映雪沉默片刻:“……她看得懂賬嗎?”
屋裡靜了一瞬。
紀慕白低頭端茶。
“頭一日撥錯了三回算盤。”素秋如實道,“不過夫人已找人核過了。”
“找的誰?”
紀慕白端到嘴邊的茶停住。
秦映雪緩緩看向他:“你?”
“還有沐子宴。”
“她自己呢?”
“看話本。”
秦映雪倒沒生氣,只嘆了口氣:“這倒像她。”
——小時候讓紀小柔跟賬房學看賬,坐不到半個時辰便喊頭疼,轉頭爬樹掏鳥窩,病立刻好了。
她又問:“那個刁蠻郡主沒為難她?”
“有。可每回都沒佔到便宜。”
“寧遇春呢。”
“人前待夫人很好。人後……目前也沒壞到哪裡去。”
紀慕白沒忍住笑了一聲,被秦映雪瞪回去:“我問我女兒,你少插嘴。”
她又問了幾句起居。
素秋一一答了,只在說到受委屈時頓了頓:“夫人在人前會哭,回屋倒沒哭過。”
秦映雪鼻子一酸,低頭拿了顆櫻桃:“她從小就這樣。真疼的時候,反而不肯哭。”
紀慕白趕緊把話岔開:“濟仁堂我來查。我走商路,查鋪子、東家、銀錢往來方便。二房在寧府裡,讓阿七盯著更合適。”
“奴婢這就回去稟夫人。”素秋起身要走。
外頭一聲悶雷,雨勢更大。
秦映雪朝窗外看了一眼:“這樣大的雨走什麼,留下吃飯,等雨小些再回。”
“夫人與大公子用飯,奴婢在外間等便是。”
“你從小跟著柔兒進出紀府,這會兒倒講起規矩了。”紀慕白道。
“如今小姐已出嫁,奴婢不能壞了紀府禮數。”
“這哪跟哪!”
話音未落,秦映雪已拉住素秋手腕:“坐下。”
素秋沒動。
“要我請第二回?”
素秋只得坐下。
飯菜很快擺上。秦映雪把一碗熱湯推到她面前。
“你既跟著柔兒進了寧府,便替我多看著她。她嘴上說得好聽,真有事又愛自己扛。寧遇春若欺負她,你回來告訴我。”
“夫人未必肯讓奴婢說。”
“那就偷偷說。”
紀慕白夾菜的手一停:“娘,您這是教人背主。”
“她主子是我女兒,我是她主子的娘,怎麼算背主?”
紀慕白想了想,竟找不出話反駁。
素秋低頭喝湯,嘴角極輕地彎了一下。
吃到一半,紀慕白才說起醉仙居。
“今日有個西域歌姬接近我。”
秦映雪抬眼:“長得好看嗎?”
“……”
“你都去醉仙居了,還怕我問?”
“她問的不是我。”紀慕白道,“一直打聽小柔幼年在西邊住過哪裡,會不會胡語。”
素秋放下筷子。
“她知道夫人在西邊住過?”
“知道得不多,但問得太細。”
“不是衝大公子來的。”
“我也這麼想。”
紀慕白夾了一筷子菜。
“告訴小柔,近日少單獨出門。我明日再去醉仙居,看她背後是誰。”
秦映雪皺眉:“還去?”
“雅間包到月底。”
“你查案還是怕浪費銀子?”
“都有。”
秦映雪抄起筷子便要敲他。
紀慕白趕緊端碗躲開。
雨一直下到戌時。
素秋離府時,紀慕白讓人備了馬車,又將一隻油紙包遞給她。
“什麼?”
“給小柔的。她送來一籃鮮果,總得回些東西。”
素秋看了一眼,油紙包裡是廚房新做的胡麻餅。
“濟仁堂的事,勞煩大公子了。”素秋頓了頓,“盼您查鋪子,能比泡在雅間裡上心些。”
“明日給你訊息。”紀慕白難得沒回嘴。
馬車回到寧府時,雨已經小了。
素秋提著油紙包進東苑,剛到廊下,便看見小滿衝她使眼色。
“夫人呢?”
小滿朝屋裡努了努嘴。
“世子在。”
素秋腳步一頓。
屋裡沒點幾盞燈。紀小柔坐在榻邊,手裡還拿著一本話本;寧遇春坐在她對面,桌上擺著那兩冊換過封皮的賬。
兩人誰也沒說話,氣氛怎麼看都算不上和睦。
“夫人。”素秋行禮,把油紙包遞過去,“紀夫人給您做了胡麻餅。”
紀小柔眼睛一亮,伸手要接。
寧遇春比她快一步,拿過去慢條斯理地拆開。
“這是給我的!”紀小柔看他。
“岳母送來的東西,我不能嚐嚐?”寧遇春已掰了一小塊咬下,“夫人不是不愛吃獨食麼?”
她什麼時候說過這話,自己都不記得了。只把油紙包搶回來護在手邊。
寧遇春看著她護食的模樣,淡聲道:“夫人昨夜翻牆時,膽子可比現在大。”
紀小柔手上一頓:“你知道了?”
“寧府後牆忽然多出個人,我還不至於半點察覺都沒有。”
她很快恢復如常:“我接了中饋,看不明白賬,便讓大哥替我核一核。賬冊天亮前原樣送回了,有什麼不能認的?”
“只找了大舅哥?”
紀小柔聽出他話裡的意思:“沐子宴認得上京商號,也幫著看了幾眼。”
寧遇春端起茶:“夫人用人倒不拘一格。”
“能查出問題便成。”紀小柔道,“難不成我明知自己不會,還要守著算盤算到天亮?”
“查出什麼了?”
紀小柔咬了一口胡麻餅。
“夫君既然知道我出去了,想必也有自己的法子查。何必問我?”
寧遇春看了她片刻,沒再追。
素秋這才開口,把醉仙居的事說了:“大公子今日在醉仙居遇見一名西域歌姬。那人一直打聽夫人幼年住在西邊何處,會不會胡語。”
紀小柔臉上的輕鬆淡了些。
“叫什麼?”
“阿曼。”
“還問了什麼?”
“只問到這些。大公子覺得她來得蹊蹺,打算再去探一探,讓夫人近日少單獨出門。”
紀小柔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寧遇春忽然問:“她身上可有什麼特別之處?”
素秋回想了一下。
“穿緋色窄袖裙,腕上繫著金鈴,會彈胡琴。”
寧遇春指腹在杯沿上停了停。
紀小柔看向他:“夫君想到什麼了?”
“沒有。”
“當真?”
“只是覺得有人若真想查你,不會只派一個歌姬。”
紀小柔也想到了這一層。
“大哥心裡有數。”她道,“先讓他順著這條線查。”
寧遇春沒反對,片刻後放下茶盞:“明日我也去醉仙居。每月十五,同幾位舊友見面。”
“就不能換個地方?”話出口她自己先頓了一下。
“夫人這是不想讓我去?”
“那裡剛出了個來歷不明的歌姬。”紀小柔神色如常,“我只是怕夫君身子弱,被人算計了還不知道。”
“多謝夫人惦記。”
“我惦記的是寧府不能再多一筆糊塗賬。”
寧遇春笑了一下,起身往外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胡麻餅:“真不給我留?”
“醉仙居有酒有菜,夫君餓不著!”
寧遇春沒再討,帶著一點笑出了門。
簾子落下,紀小柔才發現手裡的油紙已被她捏皺。
她慢慢將褶子撫平。
明日不過是十五,寧遇春不過去赴一場舊約。
她有什麼可不痛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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