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映雪口中那個“西域來的歌姬”,此刻正在醉仙居二樓裡生氣。
紀慕白掀開雅間簾子時,阿曼正抱著胡琴坐在窗邊。
她今日沒有穿上回那身緋衣,只著了一件月白窄袖裙,腕上的金鈴卻還在。聽見腳步聲,她連頭也沒抬,指尖壓著琴絃,慢慢撥出一聲低音。
紀慕白在門邊停了停。
“阿曼姑娘今日不唱曲?”
阿曼像沒聽見。
旁邊的小侍女忙上前行禮,臉上帶著幾分為難。
“紀公子,姑娘這幾日嗓子不好。”
“嗓子不好,耳朵也不好了?”
紀慕白自顧自進門,把手裡提著的一隻小匣子放在桌上。
匣蓋掀開,裡面是幾顆顏色鮮亮的琉璃珠。西域樣式,做工算不得精細,卻勝在光澤通透,日光一照,紅的像火,藍的像結了冰的湖水。
阿曼終於朝這邊看了一眼。
也只一眼。
“紀公子送錯地方了。”
她垂下眼,重新去調琴絃。
“奴家不過是個賣曲的,哪裡配收這種東西。”
紀慕白聽出她話裡的刺,也不急著哄。他脫下外袍,在桌邊坐好,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幾顆不值錢的珠子,阿曼姑娘若不喜歡,扔了便是。”
阿曼手指一停。
紀慕白像沒看見,喝完酒,又叫小侍女去添兩樣下酒菜。
侍女偷偷瞧了阿曼一眼。
阿曼冷著臉沒說話。
等人退出去,她才把胡琴放到一旁。
“紀公子半個多月不見人影,一來便說這樣的話。既然不值錢,何必拿來糊弄我?”
紀慕白笑了。
這才是肯理人了。
他靠在椅中,仔細端詳她片刻。
“上回走時,阿曼姑娘還說與我一見如故。我原以為,隔十天半個月再來,你多少會問一句我去了哪裡。沒想到先惦記的還是珠子。”
阿曼被他倒打一耙,氣得眼尾都紅了些。
“是公子先不來的。”
“家裡出了事。”
“家中有事,便連叫人遞句話都不能?”
她說著說著,語氣低了下來。
“上回我不過多問了令妹幾句,公子便說我在查紀家的家譜。後來日日不來,我還當公子疑心我,往後再也不想聽阿曼的曲了。”
紀慕白看著她。
她這番委屈說得半真半假,眼神也拿捏得恰到好處。若換個真來尋歡的公子哥兒,怕是早已心軟。
他放下酒杯,朝她招了招手。
“過來。”
阿曼沒有動。
紀慕白便親自起身,走到窗邊。
阿曼別開臉,像是不肯看他。可當他的手伸過來時,她也沒有真躲,只任他握住手腕,從窗邊帶到了桌旁。
腕上的金鈴輕輕響了一聲。
與上回一模一樣。
紀慕白的目光在那枚鈴上停了一瞬,很快移開。
“我爹在牢裡,妹妹嫁去了寧府,家中這陣子亂得很。”
他把阿曼按在椅上,語氣少了平日的戲謔。
“不是故意冷落你。”
這倒不是假話。
阿曼看了看他,神色緩下來一些。
“紀將軍的事,奴家也聽人說了。”
上京近來議論最多的便是紀家通敵案。酒樓茶肆每天都有人說上幾句,阿曼知道並不稀奇。
紀慕白卻順勢問:“你們樓裡也有人談?”
“做客人的要談,我們哪敢不聽。”阿曼替他重新斟滿酒,“有人說紀將軍私通雲蘿,也有人說他是被人冤枉。奴家不懂朝堂上的事,只覺得公子近來瘦了些。”
她的手從酒壺上收回來,指尖輕輕碰了一下他的眉心。
“這裡也總皺著。”
紀慕白抬手握住她的指尖。
“還生氣?”
阿曼抿著唇,沒把手抽走。
“公子若再消失半個月,這些珠子便留著送旁人吧。”
“沒有旁人。”
紀慕白說得自然,彷彿醉仙居外那些風流名聲都與他無關。
阿曼這才真正笑了一下。
她開啟匣子,挑出一顆藍色琉璃珠,舉到窗前看了看。
“這顏色倒像沙海里的月亮。”
“西市一個商隊帶來的。你若喜歡,我讓人給你穿成手串。”
“紀公子還記得從前走西邊商路時,見過這樣的珠子嗎?”
話題轉得很順。
紀慕白只作不知,替她挑了一顆紅色的。
“見過。西域姑娘都愛這些亮晶晶的東西。小柔小時候也喜歡,見了便走不動。”
阿曼微微側過臉。
“令妹小時候也戴琉璃珠?”
“她戴什麼都戴不久。今日丟一顆,明日斷一串,跟在她後頭撿東西的人都快累死了。”
紀慕白說著,唇邊帶出一點真笑。
小柔小時候確實愛亂跑,卻不像他說的那樣丟三落四。她身上的東西,尤其是那塊從小貼身戴著的舊玉,秦映雪看得極緊,連洗澡都不會輕易取下來。
阿曼用指尖慢慢撥弄匣裡的珠子。
“上回公子還說,她小時候戴的是銀鈴?”
“也戴過。”
“那她最喜歡哪一樣?”
“怎麼又問起她了?”
紀慕白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半真半假地沉下臉。
阿曼這次沒有慌。
她靠近一些,柔軟的手臂纏上他的肩。
“紀公子送了我這樣多珠子,我總得知道令妹喜歡什麼。將來若有機會見面,也好備件禮物,免得她覺得我不懂規矩。”
“你想見她?”
“不能見?”
阿曼的聲音軟下來。
“公子家裡有事,心情不好,阿曼什麼都幫不上。總不能連你在意的人都不聞不問。”
她說得體貼,目光卻悄悄落在紀慕白臉上。紀慕白裝作被她哄得舒坦,伸手攬住她的腰。
阿曼順勢坐近了些。
他掌心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落在她腰間,恰好能看清金鈴的系法。
鈴下的繩結今日換過,不是上次那個簡單的活釦,而是西域商隊捆貨常用的雙繞結。若不是經常拆取,不必換成這種結。
“你真想討好小柔,送吃的比送首飾有用。”
紀慕白貼近她耳邊,呼吸間帶著酒意。
“她小時候饞,乳母把點心鎖起來,她能半夜爬窗去偷。”
阿曼笑出聲。
“令妹的乳母如今還在府中?”
“早不在了。”
“回西邊了?”
紀慕白臉上的笑沒有變。
“年紀大了,回鄉養老。具體去了哪裡,我也記不清。”
“叫什麼名字?說不準奴家聽過。”
這一次問得有些急。
阿曼自己也察覺了,低頭摸了摸腰間的鈴。
紀慕白卻像沒起疑,隨口編了個從未在紀家出現過的姓氏。
“好像姓羅,大家都叫羅嬤嬤。早年丈夫做行商死在路上,她便留下照顧孩子,年紀大了才回鄉。”
假話摻進真事裡,聽起來格外像那麼回事。
阿曼沒有立刻追問。她端起酒杯送到紀慕白嘴邊,似乎只是隨意將這幾句話記在心裡。
紀慕白喝了酒,手臂順勢收緊,把人攬進懷中。
阿曼猝不及防,低呼一聲。
“公子……”
“不是說我冷落你?”紀慕白看著她,“今日好好陪你,怎麼又躲?”
阿曼抬眼望他,眼裡的嗔怪終於散了。
她沒有掙扎,只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兩人隔得極近,從外頭映在窗紙上的影子看,幾乎已經貼在一處。
紀慕白卻在她靠過來時,看見了屏風上的一小點晃動。
屏風後沒人。
那道影子來自門外。
有人正隔著門縫看裡面。
他彷彿什麼都沒發現,低頭吻了吻阿曼的鬢髮,壓著聲音道:“上回你問小柔小時候住在哪兒,我後來倒想起來一些。”
阿曼執壺的手停了一下。
“小柔那幾年常跟著一支商隊往來,有一年還在虞城以北住過幾個月。地方不大,叫什麼白沙驛,我也記不真切了。”
紀慕白打了個酒嗝,眼神已有些散。
“偏偏就在那年病得厲害,我娘急得呀,差點把整條商路上的大夫都請來。那時她身邊跟著個羅嬤嬤,白日黑夜守著,還是不見好。”
阿曼替他添了酒,像是聽得入神。
“後來怎麼治好的?”
“我娘神通廣大,從沙州請來一個姓烏的老大夫。”紀慕白含糊地笑了笑,“聽說很懂西域藥理,幾服藥下去,人便緩過來了。”
這些話同樣是假的。
小柔從未在白沙驛養過病,紀家也不認識什麼姓烏的老大夫。
阿曼卻像終於得到了想聽的東西,整個人都柔軟下來。
她抬頭看他,眼底水光盈盈。
“紀公子今日說了這樣多家事,不怕我再查你家的家譜了?”
紀慕白笑著捏了捏她的下巴。
“你都快成我家的人了,還查什麼家譜?”
阿曼臉上一紅,輕輕打了他一下。
門外那點影子悄然退了。
紀慕白像是醉了,留在雅間裡又喝了半壺酒。後來阿曼說要去換一支曲子,他便歪在軟榻上,閉著眼應了一聲。
阿曼放輕腳步,抱著胡琴出了門。
門一關,紀慕白便睜開了眼睛。
桌上那匣琉璃珠少了一顆藍色的。
腰間金鈴也少了一隻。
他起身走到窗邊。
沒過多久,醉仙居後巷便出來一個推髒水車的婆子。與上回接走金鈴的是同一個人,右腳略跛,走路時肩膀一高一低。
紀慕白帶來的人已經等在街角。
他沒有讓人立刻去追,只把一顆紅色琉璃珠遞了過去。
“送去前頭的首飾鋪,讓他們照著磨幾顆。記住這顏色,別弄錯。”
隨從有些不解,卻仍接過珠子。
紀慕白望著那輛髒水車漸漸走遠。
虞城以北的舊住處,一個姓羅的乳母,還有沙州的烏大夫。
今日撒下的三顆魚餌,對方無論先咬哪一顆,都會在路上留下痕跡。他只需等著。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阿曼換了一支胡琴回來,見他站在窗前,笑著問:“紀公子在看什麼?”
紀慕白回身時,臉上已經重新帶了醉意。
“看你是不是又想丟下我。”
阿曼嗔了他一眼,抱琴坐下。
曲聲重新響起。
還是她第一次為他彈過的那支西域舊曲。
紀慕白坐回桌邊,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酒杯。
同一首曲子,第一回是她在探他的底。
這一回,卻不知是誰在套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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