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紀府出來時,天已經黑透了。
車輪壓過槐安巷的青石路,車廂裡只亮著一盞小燈。紀小柔靠著窗,手裡捏著帕子,許久沒動。
秦映雪那句“西域來的歌姬”,始終壓在她心頭。
大哥向來愛玩笑,卻不是沒分寸的人。紀家正處在風口浪尖,他偏在這時候日日往醉仙居去,若只為聽曲,未免太不像他。
寧遇春坐在對面,指間翻著一封沒有拆開的信。
“夫人今日很安靜。”
紀小柔回過神:“我在想父親。”
這不算假話。
寧遇春看了她一眼,也沒追問,只將信收回袖中。
他同樣在想紀慕白。
這幾日,醉仙居後巷多了兩撥盯梢的人。一撥來路不明,另一撥應當是紀家自己的人。紀慕白忽然接近一個西域歌姬,十有八九不是風流興起。只是那人在查什麼,又查到了哪一步,寧遇春手裡也沒有答案。
回到東苑,廚房重新熱了飯菜。
兩人趕了一日路,又在紀府坐了許久,都沒什麼胃口。小滿盛好湯便退下,蓬萊也守去了門外。
紀小柔夾了一筷子筍絲,心思卻不在桌上。筷尖一偏,夾起一片姜,落進寧遇春碗裡。
寧遇春低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連著飯一起吃了。
她又夾了一次,才發現盤裡的姜少了。
“你不是不吃薑嗎?”
“平日不吃。”
“那方才為什麼不挑出來?”
寧遇春慢慢放下筷子:“夫人夾的,不好浪費。”
紀小柔一時沒接話。
他倒像真只是說一片姜,神色平常,又伸手盛了半碗湯。
她自小最厭姜,家裡灶上但凡用了姜,廚娘都要先一絲絲挑淨了才敢端到她跟前。她竟從沒見過誰能這樣面不改色地嚥下去。
“難吃的東西,你也照樣咽得下去?”
“藥吃多了,舌頭是鈍的。”寧遇春道,“什麼味兒壓下去,都差不多。”
“那可不好。”紀小柔不知怎麼就接了一句,“什麼都嘗不出來,活著有什麼意思。”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這話說得倒像是替他可惜。
寧遇春卻像沒聽出別的,只看著她:“那夫人替我嘗。”
“我又不是你的舌頭。”
“夫人方才那片姜,不是替我挑過了?”
紀小柔被他堵得一時語塞,索性低頭扒飯,不再理他。寧遇春也不追,慢條斯理把那半碗湯喝完,神色裡卻比來時鬆了一分。
過了一會兒,他問:“今夜還看醫書?”
“先看兩頁。”紀小柔抬眼,“夫君呢?還去外書房?”
“有幾封舊信要理。”
話都沒錯,真正想問的卻一句也沒問出口。
飯後,寧遇春去了前院。
紀小柔等到二更,才讓小滿熄了外間的燈。素秋關緊門窗,又在香爐裡添了一塊安神香。
後窗響了三下。
阿七翻窗進來,黑衣上沾著細灰,右手虎口有一道新擦傷。
“被發現了?”紀小柔壓低聲音。
“沒有。”阿七從護腕裡抽出一片紙,“外書房設了細線,我復原了。裡面的人手很乾淨,桌面、書架都沒留下可碰的東西。這片是在火盆底下找到的。”
紙只剩半掌大,邊緣焦黑,墨跡被火舌舔去大半。
紀小柔把燈移近。
殘紙上不是一句完整的話,而是幾行被燒斷的舊檔摘錄。
“……永昭八年,紀氏四女隨秦氏西遷……”
“……赤水鎮,常副將舊部護送……”
“……隨行三人,後併入長興商隊……”
最下面一行只剩兩個字:朔州。
紀小柔的指尖停在“赤水鎮”上。
那地方是真的。
她七歲那年確實在那裡住過三個月。鎮子挨著鹽澤,井水發苦,風一吹,窗縫裡全是白色的沙。
秦映雪不許她單獨出門。
護送她的常叔便每天在院外削木箭,削下來的木屑攢了滿滿一簸箕。
後來他們換進長興商隊。商隊掌櫃姓邱,左手少一根小指,趕駱駝時卻比誰都穩。這些細處,紀家遠親都未必知道。
紙上的話不多,每個詞卻都踩在實處。
阿七低聲道:“不像臨時打聽來的。筆跡很整,像是從幾處舊檔裡一條條抄出,再併到一處。有人連她當年走哪一程、由誰護送,都在往回翻。”
“外書房還有別的嗎?”
“暗格是空的。火盆久沒人動,灰是舊的,這片紙壓在底下,沒燒盡。”
紀小柔捏緊了殘紙。
寧遇春的外書房裡,為什麼會有她七歲時的行蹤?
是他在查她,還是他查到有人動了這些舊檔,順著又追了一遍?
“先別再進去。”她把殘紙摺好,“那根細線既是用來驗人的,今日復原得再像,也未必瞞得過去。”
阿七應了一聲,轉身從後窗離開。
他掠過外書房後的迴廊時,一道影子無聲退入簷角。阿七腳下微頓,袖中短刃已經滑至掌心。
竹葉被夜風吹得擦過牆面,暗處再沒有聲響。
他沒有追,轉眼越過院牆。
半刻鐘後,外書房的門開了。
阿青蹲下身,指尖在門檻內側那根細線上碰了碰。
線還在原處,結釦卻比先前緊了極細的一分。
寧遇春站在書案後,看著火盆。
“少了什麼?”
“紙灰被翻過。”阿青道,“少了一片,來人手很穩。撤的時候察覺到屬下,卻沒有交手。”
“路數呢?”
“陌生。不是府裡的人,也不像先前在城南碰過的那批人。”
寧遇春拿起銅鉗,在灰中撥了兩下。
那張紙是他動身去皇莊前一晚燒的。那幾日先鬧到御前,轉天又要匆匆啟程,他燒得急,竟沒留意火盆裡還壓著沒燃盡的一角。
那紙燒得不全,上面的東西零零碎碎,扯不到青石驛,也扯不到紀長纓的案子。可對方能摸進這裡,要的便不會只是一片紙。
他想起紀小柔方才在飯桌上那一句——還去外書房?
寧遇春沒有立刻深究,只把銅鉗擱下。妻子身邊藏著幾個他沒摸清的人,這他早有所覺。
“不必追。把外書房照舊留著。”
阿青抬眼。
“來過一次,便會有第二次。”寧遇春淡淡道,“留著吧。”
屏風後的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東苑。
紀小柔仍坐在床邊。隔著一道院牆,她把那片殘紙展開又合上。她原以為外面的人盯上紀家,是從父親被押入京後才開始。
如今看來,對方查的根本不是今日的她。
是十幾年前,那個尚未長大的紀家四小姐。
千頭萬緒壓上來,紀小柔只覺得心煩。她合上殘紙,擱到一邊,索性站起身,把這點煩也一併分出去。
“素秋,皇莊帶回來的土儀分一分。曬好的藥材、蜜漬的果子,和那幾匹莊上自染的細布,給父親母親送去一份,二房那邊也備一份。”
素秋應下。
紀小柔又指了指案上那兩樣御賜之物——一對白玉“麟趾呈祥”擺件,一柄羊脂玉如意。
“這兩樣,單給二叔二嬸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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