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秋一頓:“聖上賜的,本是給世子和小姐的。”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紀小柔慢條斯理理著布角,“聖上賜的喜氣,叔嬸也該沾一沾。就照我的話說,盼著二房早早添丁,事事如意。“
素秋看了她一眼,沒再多言,依言去辦。
東西送到二房院裡時,吳翠雲正歪在榻上嗑瓜子。
她瞧見那對“麟趾呈祥”,臉上的笑先僵了僵。
她進門十來年,膝下只一個女兒。這“麟趾”兩個字,落在別處是喜氣,落在她這兒就是一記巴掌。
寧承業站在一旁,盯著那柄玉如意,半晌沒出聲。
前幾日才被這侄媳婦查了賬,吐了一筆銀子,如今倒賞他一柄“事事如意”——如意是真的,銀子卻是她替他們“清”走的。
“哼!好大的臉面。”吳翠雲把瓜子殼啐到地上,“鬧一場登聞鼓,反倒去皇莊享了福,這會兒又拿聖上的東西來噁心人。”
寧承業沉著臉:“收著。”
“憑什麼收——”
“她送的是聖眷!”寧承業聲音壓得極低,“你摔一件試試。”
吳翠雲噎住,到底沒敢碰那對白玉,只把一把瓜子捏得咯咯響。
送完二房,素秋又去了趟側門,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包袱。
是秦映雪託人捎來的,裡頭幾樣點心,還壓著一封紀慕白的短箋。
小滿湊過來聞了聞,眼睛一亮:“是芝麻酥!夫人小時候不是最愛這個?一口氣能吃半盒,還嫌素秋姐姐分得慢——”
“如今不愛了。”紀小柔伸手把匣子合上。
“哪有不愛的。”小滿不信,“昨兒夫人在紀府還多看了兩眼……”
“小滿。”素秋淡淡叫了一聲。
小滿立刻噤聲,縮了縮脖子,又忍不住小聲嘀咕:“我就說一句嘛。”
紀小柔被她逗得唇角動了一下,到底沒繃住,挑了一塊芝麻酥塞進她嘴裡。
“吃你的。”
小滿含著點心,眉眼彎彎,半句話也說不出了。
那點笑意只停了一瞬。紀小柔取出匣底的短箋,紙上沒有多餘的話,只寫了三行。
白沙驛。
羅嬤嬤。
沙州烏大夫。
她看完,便把紙放到燭火上燒了。
素秋把紀慕白昨夜託人遞來的話一併說了。
三條訊息都是他裝醉時順著阿曼喂出去的。白沙驛、羅嬤嬤、烏大夫,地方是真有,人是假的,紀家與那處驛站也毫無干係。
小滿咋舌:“大公子可真捨得。半個多月泡在醉仙居陪那歌姬,傳出去,旁人還當紀家大少爺這節骨眼上只顧著風流。”
“演就演,別當真。”素秋淡淡道,“惹一身病回來,髒的是咱們紀府的門。”
紀小柔沒接話。小滿在旁邊掰著手指頭,到底把自己繞進去了:“既然都是假的,那個阿曼查不到,不就算了?”
“查不到,才會繼續找。”紀小柔看著火苗吞掉最後一點紙角,“只要有人拿著這三個名字在外面問,便證明大哥說的話已經從阿曼手裡遞出去了。”
素秋將火盆推遠一些。
“阿曼問得最細的,不是小姐在西域吃過什麼苦。她問的是當年誰跟著小姐,那些人如今還在不在。”
她頓了頓。
“她想找的,是能證明小姐從哪裡來的人。”
小滿下意識看向紀小柔,嘴唇動了動,沒有再說話。
紀小柔從袖中取出昨夜那片殘紙。
殘紙上的赤水鎮、常副將舊部、長興商隊,全是真實存在的人和地方;紀慕白喂出去的白沙驛、羅嬤嬤、烏大夫,卻是假得徹底。
一真一假擺在案上,像兩張朝相反方向伸出去的網。
“讓阿七盯著這三個名字。”她吩咐素秋,“城中若有人問白沙驛舊檔,或者找羅嬤嬤、烏大夫,不必攔。只記下誰在問,訊息最後送去了哪裡。”
素秋應下,又問那片殘紙如何處置。
紀小柔想了片刻,將它壓回醫書夾層。
“先留著。”
素秋問:“不告訴世子?”
紀小柔合上醫書。
“紙是從他的書房裡拿出來的。現在去問,他若說這是旁人送來的,我信還是不信?”
素秋應了一聲,便沒再多問。
紀小柔手掌按在書封上。她要先看看,寧遇春究竟知不知道赤水鎮,也要看看他會不會主動提起。
午後,寧遇春也收到了一條訊息。
西市幾家舊書鋪近來有人高價收驛簿,年份都在十年至十五年前;另有幾個跑過西路的老車伕,被人請去喝過酒。對方不問貨價,只問當年沿途見過哪些晉國商隊,是否帶過年幼女眷。
阿青回稟時,提到一個名字。
“白沙驛。”
寧遇春正在看二房留下的舊賬,聞言抬起頭。
“哪邊先傳出來的?”
“還沒查清。訊息像是從醉仙居附近散開的,轉了兩手才到西市。”
醉仙居。
紀慕白。
西域歌姬。
這三處終於在寧遇春心裡連成了一線,只是最中間那一段仍被人遮著。
“繼續盯。”他道,“別碰問話的人,先看誰給銀子。”
晚上,紀小柔讓人找來一張西境商路圖,鋪在桌上。
圖紙太大,佔了大半張書案。她彎腰去看虞城以北的驛路,燈卻擺得偏,白沙驛那一塊全落在陰影裡。
她把燭臺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寧遇春正在旁邊核一頁賬,眼前頓時暗下去。
他沒有說話,只把燭臺往回推了一點。
紀小柔繼續看圖,又伸手挪回來。
第三次,寧遇春乾脆將椅子搬到她身側。
“夫君不是在看賬?”
“這裡也看得見。”
他的袖口壓住地圖一角,恰好是白沙驛所在的位置。
寧遇春低頭掃過圖上的地名,像是隨意問起:“夫人在西邊住了那麼久,可聽過白沙驛?”
紀小柔指尖沿著驛路輕輕劃過。
“西邊叫白沙、黃沙的地方太多。我那時年紀小,記不清了。”
“是嗎?”
“夫君怎麼忽然問這個?”
寧遇春把一頁賬翻過去:“今日有人來賣一份舊驛簿,提了一句。”
兩人都沒有再往下問。
紀小柔知道,城裡果然有人在找白沙驛。
寧遇春也聽明白,她沒有說實話。
燈芯爆開一粒火花,落下一點灰。
紀小柔低頭時才發現,兩人的袖子疊在一處。她本可以往旁邊讓半寸,最後卻只把壓皺的圖紙撫平。
寧遇春也沒有動。
他看他的賬,她看她的驛路。偶爾一人翻頁,另一人的衣袖便跟著輕輕一扯。紀小柔落筆時,不慎在他袖口點了一小滴墨。
她拿帕子去擦,越擦越黑。
寧遇春看了一眼:“夫人這是打算毀了證據?”
“明日賠你一件。”
“我要夫人親手做的。”
紀小柔把帕子一收:“那你還是穿著吧。”
“穿著也好。”寧遇春倒不惱,垂眼看了看那團墨痕,“旁人問起,我便說是夫人的手筆。”
“誰要認這種手筆。”
“夫人不認,那這袖子我可日日穿著。”他慢悠悠道,“穿到你心軟,親手替我做一件為止。”
紀小柔被他這副無賴樣子噎住,瞪他一眼:“寧遇春,你近來話怎麼這樣多。”
“皇舅教的。”寧遇春答得坦然,“說夫人氣性大,多說幾句,氣便消得快些。”
“那是哄小孩的。”
“夫人方才不是還賞了小滿一塊點心。”
紀小柔一時分不清他是在說小滿,還是在說自己,索性不接,低頭繼續看圖。可那點要發的火,到底沒真發起來。屋裡那盞燈映著兩人交疊的衣袖,誰也沒有再把它分開。
這一句過後,屋裡又靜下來,卻不似先前那樣冷。
快到子時,阿七才回來。
他沒有進屋,只隔著窗將一句話遞給素秋。
西市有個牙人,今日拿著五兩銀子四處打聽,說要尋一位十幾年前在紀家做事、後來回幷州養老的羅嬤嬤。
紀小柔望向地圖上那個小小的黑點。
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可能已經有人替她找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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