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宴倚在臺階上,似笑非笑:“世子也來。今日紫霄樓,倒是熱鬧。”
紀小柔回頭瞪了他一眼。
沐子宴極有眼色地住了嘴,作壁上觀。
那一瞬,紀小柔腦子轉得飛快。
剛鬧過和離書一事,要是再添一筆“私會紫霄樓東家”,她在寧府的處境,都要往下塌一截。
閒話最好的去處,是當場堵死。
念頭轉完,紀小柔臉上的冷意已經散了,眼角眉梢都軟下來。
她把手裡的街圖隨手塞給素秋,提著裙角,幾步走到寧遇春跟前。
“夫君怎麼來了?”
她仰頭看他,聲音裡添了三分撒嬌的意思,伸手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寧遇春的手臂一僵。
“我在樓上同沐東家說了會兒話,正想著你這兩日忙,也沒人陪我出來逛逛。”紀小柔挽著他往街心走,半點沒給他反應的工夫,“既來了,便陪我走走。難得今日天好。”
寧遇春被她拽著,腳下踉蹌了半步才跟上。心裡那點酸,叫她這一挽,挽得不上不下。
紫霄樓的臺階上,沐子宴遠遠看著這一出。
他看著紀小柔挽著寧遇春的胳膊,笑語盈盈地消失在街口,唇邊那點散漫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東家。”穀雨上前,“還盯著慶豐那條線麼?”
“盯。”沐子宴收回目光,“另分個人,跟著你小柔姐——看見她被寧遇春欺負了,立刻回我。”
穀雨揶揄:“東家這是……還沒放下呢。”
沐子宴一扇柄抽過去:“你再貧我打到你見太奶!”
“東家!那世子瞧著臉善,不像這般窮兇極惡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沐子宴第二扇柄又抽過去,“少替他說話!快滾去盯著!”
穀雨側身避開,這些日子被扇柄追著打,倒把躲閃的身法練得越發利索了。
街市上人來人往。紀小柔挽著寧遇春,在一個糖人攤子前停下。
“夫君小時候,可吃過這個?”
不等他答,她已經掏了銀錢,要了一個最大的。
攤主吹糖的工夫,她仰著臉,笑盈盈地同他說這說那,旁人走過,瞧見的便是世子與世子夫人當街並肩、親親熱熱的一幕。
糖人遞過來,紀小柔卻塞進了寧遇春手裡。
“給夫君。”
寧遇春捏著那根糖人,活像捏著一件燙手的東西。
他看著她。
她眼睛彎著,唇角翹著,那副小意溫柔的樣子,他成婚兩個多月,統共沒見過幾回。這甜是真的,還是做給街上人看的?
寧遇春分不清。
也正因分不清,他那滿肚子預備好的質問,全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紀小柔卻演得起勁。
往前沒走幾步,又在一家鋪子前停下,給他挑了一方素色的帕子,說他那條舊的該換了;走到藥材鋪前,還煞有介事地進去抓了兩味溫補的藥材,回頭柔聲細氣地囑咐:“夫君身子弱,這個煎水喝,養人。”
鋪子裡的夥計看得直點頭,連聲贊世子夫人賢惠。
寧遇春被她半哄半推地買了一路,懷裡漸漸多了糖人、帕子、藥包。
到藥材鋪門口,他忽然停了腳。
方才堵在胸口那點酸,不知何時已經散了。
既然她要演,那便陪她演到底。
他將懷裡那堆東西盡數塞給身後的蓬萊,騰出手來,反握住紀小柔的手,掉頭往街對面那家胭脂鋪去。
“這個,我在行。”
紀小柔一愣,沒料到他忽然主動起來,被他牽著走出兩步才反應過來。
進了鋪子,寧遇春竟比她還熟門熟路。他掃過妝臺上一排胭脂,指尖準準點住其中一盒。
“這色太豔,壓不住夫人的氣色。”又點了另一盒,“這盒‘十樣錦’的,才相宜。”
掌櫃眼睛一亮:“公子好眼光!這位夫人膚白,正該用這清透的顏色。”紀小柔:“……”
寧遇春卻沒停。
他目光又落到妝臺一角的一隻赤金纏絲鐲上,拈起來,就著她的手腕比了比,回頭對掌櫃道:
“這個也包上。我夫人手生得白,要金的壓一壓,才襯。”
掌櫃喜得合不攏嘴,連聲稱是,手腳麻利地包了起來。
紀小柔站在一旁,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她演這一出恩愛,原是為了堵旁人的嘴。誰知這人接過戲來,比她還入戲三分。
“夫君。”她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差不多就行了。”
“怎麼是差不多。”寧遇春把那盒十樣錦輕輕塞進她手心,神色坦然得很,“難得夫人有興致逛街,自然要盡興。”
這話,分明是把她方才那一套,原封不動還了回來。
紀小柔噎住。
逛了大半條街,兩人算是“盡了興”。
一場恩愛演下來,誰也沒佔著便宜。
她給他買的糖人、帕子、溫補藥材,他回敬的胭脂、金鐲、還有順手添的兩樣不知什麼時候塞進去的玩意兒,零零總總堆作一堆。
主子是半步沒多拿,全壓在了素秋和蓬萊身上。
素秋抱著大半,面無表情;蓬萊抱著剩下小半,糖人還得用兩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拈著,生怕壓塌了,一路齜牙咧嘴。
“蓬萊。”素秋頭也不回,“手裡的糖人,是世子要帶回去的。”
“我知道……”蓬萊欲哭無淚,“我這不是怕化了麼。”
回府的馬車上,紀小柔臉上那點溫軟褪得乾乾淨淨,重新拿過街圖,藉著天光一處一處地看。
寧遇春坐在對面,神色一如平常。
車廂裡靜了一路。
回到東苑,兩人各自回房。
紀小柔將那張街圖攤在燈下,讓阿七盯死染坊巷與那間舊茶鋪,只記人來人往,不許輕舉妄動。
寧遇春那頭,也將懷裡那堆東西擱到一邊,重新展開了那頁舊賬。
二房經手的車腳銀,賬面寫著替濟仁堂運藥。可濟仁堂早已關了門,這車錢卻仍按月支著,其中兩回的收款人,正是慶豐車馬行。
他與她,各查各的,誰也沒有把手裡的那一半,遞到對方面前。
大理寺後院,有一間小工房,專收各處送來的腰牌、鎖具與印信存樣。
江懷從裡頭出來時,肩上沾了一層木屑,手裡捧著兩冊舊簿。
“找到了。”
裴璟淵接過冊子。
江懷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行已經發黃的墨字:“青石驛那夜補錄的四塊腰牌,編號出自北坊工房。可同一批編號,半年前便報過失。工房說是運送途中丟了四塊空牌,照例銷了號,按理,不該再有人用。”裴璟淵將那行字看了兩遍。
“補錄時,誰驗的牌?”
“驛丞說是臨時換押,公文催得急,只對了編號,沒細看工印。如今再問,他又改口說記不得來人模樣了。”
“工匠呢?”
“經手的有兩個。死了一個,另一個告老回了鄉,江州籍,年前便離了京。”
裴璟淵合上舊簿。
“先找人。北坊工房那邊,只查失牌,不要提青石驛。”
江懷明白他的意思。
這條線若真有人盯著,一動“青石驛”三個字,後頭的人立時便會縮回去。
“紀長纓那邊呢?”
“重枷撤了。”裴璟淵道,“準紀家送一回藥和冬衣。別的,照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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