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沒有從大理寺正門出去。
傍晚時,杜老頭託賣菜的小販給紀府帶了一句話:紀長纓手上的重枷撤了,準家中送一回冬衣與傷藥;另聽抄錄房的人提過一嘴,青石驛那幾人的腰牌不大對。
再多便沒有了。
紀慕白沒敢追問。
秦映雪聽見“準送冬衣”四個字,立刻讓人開庫房,嫌現成的棉袍不夠厚,又拆了一床新褥子往裡續棉。紀慕白在旁邊攔了兩回,怕衣裳太鼓,過大理寺搜檢時反倒惹眼。
“那便少縫一層。”秦映雪嘴上答應,轉身又往靴裡塞了兩塊軟皮。
紀慕白沒再攔,只把藥瓶、衣物一件件列了單子,隨後讓人將大理寺傳出的原話送進寧府。
送信的人臨走,秦映雪又追出來塞了一包桂花糖,說是給小柔的。
紀慕白在後頭嫌棄:“父親在牢裡,您倒先記著給妹妹送糖。”
秦映雪回頭瞪他一眼:“你妹妹這陣子在寧府吃多少苦,你又知道?”
紀慕白沒敢再接話。
他確實知道一點,也正因知道,才寧可自己日日泡在醉仙居陪那位阿曼姑娘演戲,也不願讓妹妹再多沾一分險。這話他沒說出口,只把那包糖又往信使手裡按實了些。
紀小柔看到短箋時,正在核一筆米糧賬。
她讀了兩遍,忽然站起來,叫小滿去廚房加兩道菜。
“夫人想吃什麼?”
“燉羊肉,再做一尾魚。”
小滿驚訝:“世子不愛吃羊肉。”
“我愛吃。”紀小柔把短箋收好,嘴角壓不住地往上彎,“再給他蒸一碗蛋羹。”
她還親自去庫房挑了兩瓶傷藥,打算明日讓紀慕白送去大理寺。挑藥時手都比平日輕快,封蠟一開一合,封了又拆,反覆看了三遍才放心。素秋在旁看著,難得沒有催她。
這陣子東苑裡冷鍋冷灶的,主子吃飯都像在數著粒。今日廚房一忙起來,連燒火的小丫頭都覺出幾分活氣。
寧遇春回來時,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
紀小柔沒有像往常一樣等他問,先把那張短箋遞過去。
“父親撤了重枷。”
她眼睛亮得很,連語氣都輕快了。
寧遇春掃過紙上的幾行字:“是好事。”
“還準送藥和冬衣。”
“府裡有一盒北境軍中常用的金瘡藥,明日一併帶過去。”
紀小柔點頭,親自替他盛了蛋羹,又把那尾魚最嫩的魚腹夾到他碗裡。
“夫君嚐嚐這個。”
寧遇春看著碗裡的魚。他素來不大動魚,嫌刺多。可她今日高興,眼睛亮亮地看過來,他便沒有說“不愛吃”,低頭安靜吃了,連那點細刺都自己慢慢剔了。
“如何?”
“很好。”
“哪裡好?”
寧遇春想了想,難得據實道:“是夫人夾的。”
紀小柔被這一句噎得耳根微熱,瞪他:“我問的是魚。”
“魚也好。”他從善如流。
這一頓飯難得沒有試探,也沒有誰繞著誰的話走。她吃了半碗羊肉,他陪著把那尾魚吃盡。燭火映在兩人碗沿上,倒有幾分尋常人家的暖意。
只是好景沒能撐到飯後。
素秋從外面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茶樓裡忽然傳出一則舊聞,說紀家早年在白沙驛設過私倉,借行商之名替鎮北軍私運鐵器,還暗中接濟過雲蘿叛敵。
傳得有鼻子有眼,連倉房在驛站東南角、門前有兩棵棗樹都說得清楚。
紀小柔手裡的湯匙慢慢落回碗中。
那點剛升起來的暖意,一下子涼了下去。
“白沙驛是假的!”她抬頭看向寧遇春。“我從沒在那裡住過。那是大哥故意放出去的訊息。”
話一出口,她便有些後悔。
這是她頭一回,把自己手裡的牌,主動翻給他看。話說出去,竟收不回來了。
紀小柔放下碗筷,站起身。這是她父親的案子,她原不該指著旁人。
“我自己會想法子。”
她才邁出半步,手腕便被他握住了。
“急什麼。”寧遇春沒鬆手,“既然有人出招,我們接著便是。”
紀小柔回頭:“這是紀家的事。”
“我在岳母面前說過,會管紀將軍的案子。”他看著她,語氣平平,“答應了的事,總不好賴賬。”
這一句,堵得她竟無話可駁。
紀小柔重新坐了回去。
“要把一個假地方做成真的,光有流言不夠。”紀小柔緩緩道,“得有驛簿、倉契,得有人證。”她頓了頓,想起紫霄樓裡沐子宴遞的那張單子,“……慶豐那輛髒水車,結賬的鋪子裡就有永業行。我總覺得,這名字不乾淨。”
寧遇春抬眼看她。
“永業行,我也查到了。”
紀小柔一怔:“你也查到了?”
“順著二房的車腳銀查下來的。”他道,“濟仁堂關了門,賬卻沒斷,轉手就落到了永業行名下。”他指尖在桌上一點,“這陣子,永業行正四處收舊驛、廢倉的記錄。”
紀小柔心裡咯噔一下。
兩個人從兩頭查,竟在同一個名字上撞了個正著。
她沉默片刻,把已經涼了的湯推到一旁。
“現在拆穿,來得及。”她看著他,“讓紀家拿出舊年的商隊簿,證明白沙驛與我們無關,街上的話很快能壓下去。”
“流言會散,後面遞證詞的人,也會跟著縮回去。”寧遇春接道。
兩人都明白這一層。
拆,是乾淨;不拆,才釣得出造假的人。
紀小柔指尖在桌沿點了點。
“那就不拆。”她道,“白沙驛本就是個餌。既然咬了,便看看他們,能把一個假地方做得多真。”
寧遇春抬眼看她。
她臉上的高興已經淡了,卻沒有慌。
“好。”他說,“我盯牙行和舊契,你那邊只管看人,別再往茶鋪裡遞。”
“夫君這是同我商量,還是吩咐?”
“商量。”寧遇春頓了頓,“順便吩咐。”
紀小柔瞪了他一眼,倒沒有再爭。
寧遇春讓蓬萊去盯賣舊契的牙行,紀小柔則讓阿七守住所謂“老商人”可能出現的幾處落腳點。
夜深時,大理寺側門外來了一名戴斗笠的男人。他放下一封匿名證詞便走,連值夜差役的臉都沒看。
江懷拆開封套。
紙上寫得清清楚楚:永昭八年,紀家曾在白沙驛東南設倉,私藏鐵器三百餘件,由鎮北軍舊部押運。
末尾還按著一個模糊的指印。
假的驛站,已經有人替它找出了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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