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證人”三日後進了上京。
訊息從西市傳出來,說是個姓顧的老商人,年輕時走過白沙驛,親眼見過紀家的舊倉。如今人住在城南,病得快起不來,只想拿這段舊事換些養老銀。
人當然是紀慕白安排的。
他找了一個真正跑過西路的老夥計,教他只說自己耳背、記性差,誰來問都先拖著。與此同時,素秋守在外圍認人,紀家的人盯車,阿七從屋脊接應。
紀小柔沒有再瞞寧遇春。
出發前,她把地點和時辰都告訴了他。
寧遇春聽完,先看了素秋一眼。
“你讓她去認人?”
“她見過醉仙居後巷的婆子,也認得紀家幾個舊商隊的人。若來的是熟臉,她比旁人快。”
“杏花巷窄,屋頂低,最適合埋弩手。”
“都安排好了。”紀小柔道,“素秋只看一眼,不近身、不久留。萬一有事,自有人接應。”
寧遇春沉默片刻,沒有強行攔下,只道:“天黑前撤。看見短弩,不許戀戰。”
素秋點頭。
臨行前,她替紀小柔理了理斗篷的繫帶,又像往常那樣低聲叮囑了一句什麼。
紀小柔本想說“我不去,你替我跑這一趟,路上當心”,話到嘴邊,卻只點了點頭。她素來習慣把素秋遣出去辦最要緊的事,從前從沒覺得有什麼不妥。
等她們走後,寧遇春才叫來阿青。
“守在暗處。除非有人要命,不必露面。”
當晚,杏花巷下起了細雨。
素秋換了身不起眼的灰衣,坐在茶棚角落。所謂顧老商人就在對面的舊宅裡,咳聲隔著門板斷斷續續傳出來。
紀慕白的人散在巷口,有人扮成賣傘的,有人蹲在牆下補鞋。阿七伏在屋脊後,斗笠壓得極低。
酉時剛過,一輛慶豐車馬行的青篷車停在巷外。
下來的不是問話人,而是四個帶刀的漢子。
他們進巷後沒有立刻去舊宅,其中一人先繞到後門,另一人抬頭看了兩次屋頂。素秋心裡一沉。
這不是來買證詞的。
來買證詞的人會先敲門、會問價、會裝出幾分客氣。這四人腳步又輕又齊,進巷便散開堵住兩頭,分明是練過的身手。她端著茶碗的手沒有動,目光卻已經把巷子裡每一處能退的縫都記了一遍。
其中一人進茶棚買熱水,袖口露出半截車行的收車單。紙背壓著一塊紅印,只有“永業”兩個字露在外面。
素秋端起茶碗,從那人身邊經過。兩人肩膀擦過的一瞬,她指尖一帶,將單據抽進袖中。
對方走出兩步,突然停下。
他低頭摸了摸袖口,神色一變,猛地回頭。
“東西呢?”
茶棚外的雨聲一下變得清楚。
素秋掀翻長凳,轉身便走。
第一支弩箭釘進木柱,離她耳側不到半寸,箭尾還在嗡嗡地顫。
舊宅裡的人已經從後門撤出,紀慕白的人也同時衝進巷中。
那四人卻沒去追所謂證人,刀口全衝著認出他們的人來。巷尾又翻進三人,把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素秋抽出腰間短刀,擋開迎面一擊。她身手利落,卻要護住袖中的單據,始終不敢讓人貼近右側。一刀劈來,她側身讓過,反手在那人腕上劃開一道,自己後背卻結結實實撞上了牆。
雨水順著簷角往下灌,腳底的青石滑得站不穩。她心裡清楚,這樣耗下去,遲早要被人貼上。
屋頂瓦片輕響。
阿七一枚薄刃打落了第二支弩箭。他剛要換位,側面又飛來兩枚鐵蒺藜,將去路封死。
對方早有準備,連屋頂也安排了人。
“素秋!”
紀慕白從巷口躍下,手中摺扇早換成一柄窄刀。
素秋正要應聲,肩側猛地一麻。
短弩從斜後方射入,箭頭扎進肩肉。她腳下一晃,仍先將袖口按緊。半邊身子瞬間使不上力,那柄短刀險些脫手。
追上來的黑衣人一刀劈下。
頭頂忽然落下一截斷繩,纏住那人的手腕。繩子另一端被人從暗處猛地一扯,刀鋒偏開,砍在牆上,火星濺起。
同一瞬,巷尾一名弩手無聲倒下。
出手的是阿青。她伏在斜對面的屋脊上,黑巾遮面,動作又快又準,得手便不戀戰,重新沒入夜色。
紀慕白已經趕到,抬刀逼退兩人,一把扶住素秋。
“還能走嗎?”
“能。”
她答得穩,臉色卻白得厲害。肩上每動一下,血便順著衣袖往下淌,滴在積水裡,轉眼被雨衝散。
紀慕白沒有再問,俯身將她抱起。
素秋本能地掙了一下,箭桿跟著一動,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這時候還講規矩?”紀慕白低聲道,“省點力氣,等醒了再罵我。”
他們撤到兩條街外的醫館時,天已經全黑。
大夫挑開素秋肩上的箭,正剪著箭口周圍的布料。紀慕白守在一旁,手背也被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指節往下滴,他卻像沒感覺。
“箭沒傷到筋骨。”大夫道,“只是失血不少,今晚要守著。若不起高熱,便沒有性命之憂。”
紀慕白站在榻邊,盯著素秋慘白的臉,胸口那口氣憋了一路,終於壓不住。
“我早說過,”他聲音陡然沉下來,“這種事,不許她一個人去涉險。她一個丫鬟,憑什麼替你擋這一箭?”
他這火,原是衝著自己來的——是他設的局,是他放的餌,人卻不是衝著餌去的,是衝著認人的素秋去的。可話趕話,到底落到了門邊那個人頭上。
紀小柔正巧趕到,斗篷還在滴水。
她沒有辯。
她比誰都清楚,是她親口說的“素秋只看,不追”,是她把人遣了出去。
她只是咬住下唇,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砸在溼透的衣襟上,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紀慕白看著妹妹這副模樣,那點火氣,忽然就熄了。
他張了張口,到底沒再說重話,別開臉,悶聲道:“……人沒事就好。”
頓了頓,又低低補一句:“下回再有這種事,先來尋我。別自己扛。”
紀小柔點了點頭,眼淚卻掉得更兇。
她繞過紀慕白,想走近些,又怕擋了大夫,只能停在榻邊。血水一盆盆端出來,沾著藥味和雨腥氣。
其中一盆經過時,她下意識去扶,掌心很快染紅了一片。
她低頭看著那一片紅,眼前忽然一陣發黑,膝下一軟,險些栽下去。
一隻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胳膊。
寧遇春不知何時已到了她身後。他沒有說話,只先扶她在椅上坐穩,又取過帕子,一點一點替她擦淨掌心裡的血。
這雙手前幾日還被素秋握著,替她理過斗篷的繫帶;此刻沾著的,卻是素秋的血。
紀小柔盯著素秋蒼白的臉,忽然出聲:“寧遇春,你護得住我,護得住他們嗎?”
她聲音不高,也不像在質問。
可那一句問出口,眼眶卻又紅了。她從前總以為,護住自己便夠了,只要她不倒,紀家便有人撐。直到今夜才明白,跟在她身邊的人,是會替她流血的。
寧遇春擦到她指縫裡的血,動作停了一瞬。
今夜這條巷子裡,阿青在暗處出手,紀家的人在明處接應。所有人都圍著她這一條線打轉,誰也沒能把全域性攥在手裡。
這些,他沒有說出來。
“先把人救回來。”他道,“其餘的,回去再算。”
紀小柔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在那一盞昏黃的燈下,一直坐到天亮。
如果您覺得《錯嫁春色》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136.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