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院中,她壓低聲音問紀小柔。
“還記得我喜歡留什麼牌麼?”
紀小柔扶著她,答得一本正經。
“么九風箭。”
“安陽還總說你心眼多。”老太君哼了一聲,“心眼不多,怎麼陪我贏銀子?”
紀小柔笑道:“祖母說得是。”
“今日盧老婆子也來,她最愛扣牌。她若開口問紀家的事,你不必搭理——只管替我留心那幾張風。我今日想做副大的。”
紀小柔認真記下。
“孫媳知道了。”
兩人低聲商量著怎麼贏牌,親親熱熱地一路往外走。
老太君出門時,特意命人套了寧國公府最顯眼的朱輪馬車。
車身上的家徽擦得鋥亮,簾子也未放嚴。
馬車從寧府正門駛出,一路往德勝樓去。街邊茶樓裡有人瞧見紀小柔坐在老太君身側,當日午後,訊息便傳遍了半座上京城。
寧國公府不但沒有把紀家女兒送回孃家,老太君還親自帶著孫媳婦赴牌局。
先前那些“切割”的風聲,頃刻便弱了大半。
德勝樓是上京最熱鬧的去處。二層臨窗的雅間裡,幾位老夫人早已坐齊,見老太君牽著紀小柔進來,目光齊刷刷落到了她身上。
榮安侯夫人先笑了:“今日可算把你這孫媳婦帶來了。上回你在我府上掀了牌桌,轉頭便砸了紫霄樓,我那副牌到現在還缺一張三萬。”
“缺了便叫紫霄樓賠。”老太君毫不心虛。
滿桌都笑起來。
盧老夫人卻慢悠悠開了口,眼睛在紀小柔身上轉了一圈:“老姐姐近來好興致。我還當寧府這陣子正焦頭爛額,沒工夫出來走動呢。”
老太君神色不動:“有什麼焦頭爛額的。不過是外頭幾張閒嘴,編排些沒影的事。”
“到底是通敵的大罪,”盧老夫人嘆了口氣,看向紀小柔,似笑非笑,“這孩子嫁進寧府,跟著擔這些干係,也是命苦。”
話音落下,雅間裡靜了一瞬。幾道目光不約而同看向紀小柔。
紀小柔卻只垂著眼,神色溫溫柔柔,彷彿全然沒聽出那點機鋒。
“多謝盧夫人記掛。”她聲音輕軟,“家父的事自有大理寺明斷,小柔信得過陛下的眼睛。倒是夫人這般替小柔擔憂,若叫不知情的聽了去,還當盧府已經替三司定了案呢。”
盧老夫人臉上的笑滯了滯。
替三司定案,可是僭越的大罪。她不過想看個熱鬧,哪裡敢擔這個。
“我不過隨口一說……”
“盧夫人自然是隨口。”紀小柔笑意更柔,“小柔也是隨口接一句。夫人別往心裡去。”
滿桌的老夫人都品出味來了,憋著笑的憋著笑,交換眼色的交換眼色。這位看著乖順的紀家四小姐,舌頭可比誰都軟中帶剛。
老太君在一旁聽得舒坦,慢條斯理地端起茶。
“都坐了大半日,光說話作甚。”她把柺杖往周嬤嬤手裡一交,穩穩坐上牌桌,“摸牌。今日我手氣好,誰也別想從我這兒贏走銀子。”
牌局便開了。
老太君打牌是出了名的精。走了不過兩圈,她面前已經亮出東、南兩副風刻。
懂行的都瞧出來了——這是奔著大四喜去的。
東、南、西、北四副風,缺一不可,是這一桌最大的和數,也最難湊齊。一桌人都暗暗留了心,誰也不肯輕易鬆手裡的風牌。
尤其盧老夫人。她手裡正扣著一張西風,遲遲不肯打。方才才被紀小柔堵了一句,這會兒存了心要壞老太君的牌。
紀小柔看在眼裡,沒有聲張。
她留意著盧老夫人理牌的動作,又掃了一眼桌面已經打出的牌,心裡漸漸有了數。
輪到她時,她從手中抽出一張二條,輕輕推到桌面上。
盧老夫人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
她手中已有兩張二條,碰下這一張,牌面便能往前走一大步。可若要繼續做牌,那張孤零零的西風便再無用處。
盧老夫人看了看二條,又瞥了一眼老太君面前的兩副風刻。
她顯然知道,這張西風一旦打出去,便是在替老太君送牌。
可眼看自己的牌就要成了,她到底捨不得。
“碰。”
盧老夫人將二條收下,重新理了理手中的牌,猶豫片刻,還是把那張西風推了出去。
“碰。”
老太君不緊不慢地將西風收進面前。
東、南、西,三副風刻整整齊齊地排開。
滿桌靜了一瞬。
盧老夫人這才抬眼看向紀小柔。
紀小柔正低頭整理手裡的牌,神情安靜,像方才那張二條當真只是隨手打出。
如今,只差北風。
牌局又走了幾圈,桌面上的牌越來越少。北風始終沒有露面,幾位夫人手裡的牌也攥得更緊。
輪到紀小柔摸牌。
她從牌牆上取下一張,在指間輕輕一捻。
正是北風。
紀小柔神色不變,安安靜靜地等到自己出牌,將那張北風輕輕放到桌面中央。
老太君抬手將牌扣住。
“胡了。”
她慢條斯理地把牌推開。
東、南、西、北四副風刻赫然在列。
老太君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
“大四喜。”
滿桌譁然。
這是麻將裡數一數二的大和,多少人打一輩子牌也未必能湊成一回。
榮安侯夫人又是好氣又是好笑:“老姐姐,你們祖孫兩個,這是商量好了來贏我們的銀子吧?”
“商量什麼。”老太君理著籌碼,得意得眉毛都飛了起來,“我們寧府的人,向著自家人,難道還向著外人不成?”
這話聽著是說牌。可落在滿桌人耳裡,卻又分明不只是說牌。
牌桌上靜了極短的一瞬。誰都聽明白了。
隨後眾人又笑著催洗牌,再沒人提半個字紀家的案子。
這一局後,紀小柔便不再顯山露水。她輸贏都拿捏得極有分寸,既不搶老太君的風頭,又不讓旁人佔去太多便宜,一桌牌打得賓主盡歡。
打到傍晚散場,老太君贏了個盆滿缽滿,心情好得很。
盧老夫人臨走,倒忽然拉住了紀小柔的手,上下打量她一番,意味深長地笑了。
“你這孩子,瞧著柔柔弱弱,牌倒打得穩。”
“夫人謬讚。”紀小柔垂眸淺笑,“都是跟著祖母學的。”
“那是。”老太君在旁聽見,立刻接了過去,神氣活現,“我寧家的孫媳婦,差得了?”
下樓時,她連柺杖都拄得比平日有力。
到了車上,老太君的得意才稍稍收了些。她靠著軟枕,閉目養了會兒神,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
“今日委屈你了。”
紀小柔一怔。
“那些話,難聽。”老太君沒睜眼,“可你越是躲,她們越當真。今日我帶你出來,把這桌牌贏得漂漂亮亮,往後再有人敢編排你,先得問問寧國公府答不答應。”
紀小柔握著老太君的手,指尖微微一緊。
她心裡清楚,老太君護她,未必全是因為疼她。
可話又說回來,當滿京城都恨不得立刻撇清紀家時,這位老人願意親手牽著她,替她穩穩當當撐了一回腰。
是傲氣也好,是疼惜也罷。這份情,紀小柔記下了。
“多謝祖母。”她低聲道。
“謝什麼。”老太君哼了一聲,重新闔上眼,嘴角卻翹著,“記著下回還陪我贏牌便是。”
東苑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蓬萊關嚴了門,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老太君這柺杖,真是一年比一年快。”
沈硯書仍站在原處。
寧遇春看他一眼。
“坐吧。”
沈硯書這才重新坐下,將收進木匣的幾頁紙取出來。
方才的熱鬧像一陣風,來得快,散得也快。
桌上那三筆銀子重新擺開後,屋裡的氣息又冷了下去。
沈硯書道:“我方才只是按糧鹽推人數。要確定養的是不是兵,還要查三樣東西。”
“哪三樣?”
“糧從哪裡出,傷藥送到哪裡,還有這些人為何從未在城門留下出入記錄。”
寧遇春道:“若人根本沒有出城呢?”
沈硯書抬起眼。
“能在上京城內藏下三百個壯年男子,又能按月供應糧鹽,不是普通商號做得到的。”
他手指點在永業行三個字上。
“永業行只是在過手。”
“真正出銀子的人,從頭到尾都沒有在賬上露過名字。”
寧遇春沉默片刻,將那幾頁散賬收入袖中。
“先不要碰永業行。”
蓬萊一愣。
“不查了?”
“繼續查,但不能讓他們知道有人在查。”
寧遇春看著桌上那筆銀子的去向。
白沙驛的偽證,至多是為了坐實一樁通敵案。
可這一筆錢養著的,卻是一群本不該出現在上京的人。
若順著永業行繼續往上挖,牽出的東西,恐怕比紀長纓一案更深。
他抬眼看向沈硯書。
“我要知道這筆銀子的源頭。”
沈硯書合上賬冊。
“需要一些時日。”
“慢慢查。”
寧遇春道:“寧可慢,也不能驚動他們。”
窗外隱約傳來馬車鈴聲。
老太君正帶著紀小柔,在滿城人的眼皮底下招搖過市。
明面上,寧府用一場牌局壓住了切割紀家的風聲。
暗地裡,那筆足以養兵的銀子,才剛剛露出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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