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霆趕回寧府時,天已經快亮了。
與他一同來的,除了沈硯書,還有一個穿著灰藍道袍的老道士。
那人頭戴蓮花冠,肩背藥箱,手裡卻偏偏拎著一柄白得扎眼的拂塵。長眉壓得很低,一張臉比清晨的天色還黑。
到了寧府側門,他腳下一停。
“先說好。”
賀霆立即回頭。
陸神醫拿拂塵指著他,壓著火氣道:“老夫只負責看病。裝神弄鬼這一套,走個過場便罷,別指望我在你們府裡搖鈴搖上半日。”
賀霆點頭如搗蒜。
“不久,不久。進去裝一裝,等人退了,您便看病。”
“方才路上也是這樣說的。”陸神醫冷眼看他,“結果這位賬房先生從下車到現在,已經教了我三套說辭、七步罡位,還叫我記什麼淨壇、請神、鎮煞。”
沈硯書在一旁認真補充:“道長方才少走兩步,容易露餡。”
賀霆趕緊打圓場:“先生也是怕安陽郡主起疑。您再忍一忍,進門後照著做一遍便成。”
陸神醫冷笑:“我一個行醫的,治了大半輩子的病,到老還得改行給人捉鬼。”
話雖如此,他進門前仍抬手整了整蓮花冠。
三人進府時,寧崇禮與安陽已經等在正廳。
安陽一夜沒閤眼,聽說賀霆請來的不是大夫,而是一名道士,臉色當場便沉了下來。
“胡鬧!”
她猛地站起身。
“春兒吐了那麼多血,你們不去請名醫,反倒請個道士進來作法?”
賀霆還沒開口,陸神醫已甩了一下拂塵,抬眼看向東苑方向。
“郡主若信不過貧道,貧道現在便走。”
他說完,當真轉身。
安陽一愣。
寧崇禮忙把人攔住:“道長留步。”
賀霆也趕緊道:“郡主,這位玄清道長常年在京郊清修,雖少在人前露面,本事卻不小。世子這回病得突然,府醫又說是急怒攻心,興許真是撞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安陽原本是不信的。
可她一想到寧遇春昨日在正廳門口吐出的那一大口血,又想到紀小柔剛被送出府,他便跟著倒下,心裡到底生出幾分不安。
“道長當真能看?”
陸神醫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能不能看,要先看過才知道。”
他神色淡淡,既不吹噓,也不多解釋,反倒比那些一進門便滿口天機的道人更像高人。
安陽遲疑片刻,到底抬了抬手。
“請道長上座。”
陸神醫沒有客氣,撩起道袍便坐了。
沈硯書低眉垂眼地站在他身後,像個跟隨道長多年、專管香火儀軌的小道童。只有賀霆知道,這套見鬼的法事,是沈硯書在來的路上臨時翻出來的。
更邪門的是,沈硯書只說過一遍,陸神醫竟全記住了。
連哪一步停,哪一句壓低聲音,什麼時候抬眼看梁木,都分毫不差。
賀霆站在旁邊看著,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老頭不去當神棍,實在可惜了。
陸神醫坐了片刻,忽然抬頭看向正廳東南角。
“府中昨夜可有人動過土?”
安陽一怔。
“沒有。”
陸神醫掐了掐手指,又道:“那便是動了家宅裡的氣。有人離府,有人急怒,生氣與死氣撞在一處,才傷了病人的根本。”
寧崇禮臉色微變。
安陽更是坐直了身子。
昨日老太君帶著紀小柔離府,寧遇春緊跟著吐血。前後恰好都被這道人說中了。
她原先的三分懷疑,頓時散了大半。
“道長可能化解?”
“先看人。”
陸神醫起身,手中拂塵在半空輕輕一劃。
“病人住處人氣太雜。除貼身侍候的人外,其餘人不得靠近。待貧道清過屋裡的穢氣,再請郡主與國公爺進去。”
安陽問:“我也不能留?”
“至親之人心神牽動最重,留下反而礙事。”
陸神醫說得極穩。
安陽還要再問,寧崇禮已經低聲勸道:“道長既這樣說,便先照辦。”
一行人到了東苑。
陸神醫先命人將門窗合嚴,又讓沈硯書在門前擺下一隻香爐、一碗清水和三枚銅錢。
這些都是來時商量好的。
沈硯書將香點燃,依次插入爐中,又把三枚銅錢壓在碗底。陸神醫則手持拂塵,繞著寧遇春的臥房走起來。
踏坎、轉離,到第三步手腕一翻,拂塵正好掃過門框,口中念出一串誰也聽不懂的話。
七步走完,一步不差。
陸神醫走完最後一步,忽然轉身,將一張黃符貼上門板。
“穢氣未散,任何人不得進來。”
安陽被他這一套唬得半晌沒出聲。
賀霆忍著笑,將房門關上。
門一合,外頭的人影全被隔開。
陸神醫臉上的高深莫測也跟著沒了。
他隨手摘下蓮花冠,扔進賀霆懷裡,又一把扯掉黏在下巴上的半截假鬍子。
“悶死老夫了。”
賀霆接得手忙腳亂。
“您方才演得挺像。”
“閉嘴。”
陸神醫將拂塵也塞給他,快步走到床邊。
寧遇春仍昏沉著。
府醫已經守了一夜,見陸神醫過來,立刻將位置讓開。
“昨夜吐血後,脈象時急時緩。用了您先前留下的護心方,只能暫時壓住。”
陸神醫沒答,先搭上寧遇春的手腕。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他診得比尋常大夫久,左右手輪番搭過,又按了胸口幾處,翻看眼瞼,讓府醫把昨夜的血和藥方一一說清。
方才還滿身神棍氣的老頭,一碰到脈,整個人便像換了一副模樣。
賀霆站在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過了許久,陸神醫才鬆開手。
“這次不是裝的。”
府醫低聲道:“我也這樣看。”
陸神醫瞥他一眼。
“舊疾是真的,這些年折騰也是真的。只是他仗著年輕、底子尚在,平日裝三分便敢把自己折騰到七分。昨日急火一催,胸中鬱血衝了出來,連著舊傷一道翻起,這才真正傷了根。”
賀霆問:“要緊麼?”
“你說呢?”陸神醫沒好氣地道,“若不要緊,我何必穿成這副鬼樣子進來?”
他重新捏住寧遇春的腕脈,沉吟片刻。
“三日之內不能下床,不能動氣,更不能再吐血。藥我重開,針也要重新走一遍。”
府醫忙取來紙筆。
陸神醫報了幾味藥,忽然停住。
“他昨日究竟做了什麼?”
賀霆道:“這幾日一直在查賬,夜裡沒怎麼睡。昨日下午又從東苑一路趕到正廳,到了地方,正好聽見國公爺要把世子夫人送出府。”
陸神醫冷笑一聲。
“熬著夜查案,拖著這副身子滿府亂跑,再受一場急氣。他不吐血,難道還等著旁人替他吐?”
床上的寧遇春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陸神醫眼尖,抬手便在他人中上重重一掐。
寧遇春吃痛,終於睜開了眼。
視線模糊了一陣,他先看見頭頂的帳子,隨後才認出床邊的人。
“先生……”
聲音啞得厲害。
“還認得人,死不了。”
陸神醫收回手。
寧遇春閉了閉眼,緩過那陣眩暈,才問:“府裡如何?”
賀霆道:“暫時沒亂。老太君帶著嫂夫人去了清風客棧,是太君自己的產業,身邊有人照看。”
寧遇春的目光停了一下。
“沒回紀府?”
“沒有。”
他沒有再問,繃緊的手指卻稍稍鬆開了一些。
片刻後,他又道:“父親呢?”
“守了一夜,這會兒和郡主一起,在門外候著呢。”
寧遇春望著帳頂,像是在理昨日發生的事。父親忽然改口,堅持把紀小柔送出寧府。
這件事有點不對。
“我昏了多久?”
“不到一夜。”
“什麼時候能下床?”
陸神醫抬眼看他。
“三日。”
寧遇春皺了皺眉。
“太久了。”
“嫌久便繼續折騰。”陸神醫冷笑,“昨日熬夜查賬,今日吐血,明日正好叫賀霆替你選棺材。”
賀霆低下頭,險些沒壓住嘴角。
寧遇春沒理會他的譏諷。
“三日……”寧遇春沒把話說完,只輕輕吐出一口氣。
“出了什麼事,也輪不到你管。”
陸神醫取出針囊,在床邊鋪開。
“這三日不許動怒,不許勞神,更不許偷偷下床。再有些什麼計劃,都得等你先能喘勻這口氣。”
寧遇春看著帳頂,沒有出聲。
銀針落入穴位。他的指節動了動,終究慢慢鬆開。
門外,安陽還守著那隻香爐。
隔著緊閉的房門,只能聽見裡面偶爾傳出銅盆輕響。她越等越心焦,忍不住問沈硯書:“道長作法,怎麼一點動靜也沒有?”
沈硯書看著香爐裡筆直上升的煙,神色嚴肅。
“真正的高人作法,本就不靠動靜。”
安陽半信半疑。
沈硯書又補了一句:“動靜大的,多半是騙錢的。”
賀霆站在門內,聽見這句話,差點笑出聲。
這一老一少,今日不去街頭擺攤,確實可惜了。
? ?今天連發四章,給大家一次看個過癮!後面的劇情會越來越熱鬧,老太君、寧家、紀家,還有藏在暗處的人都開始動了,大家慢慢看,別急著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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