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客棧二樓,老太君正坐在窗邊喝茶。
才剛掌燈,樓下便來報,說紀家大公子求見。
老太君眼皮都沒抬。
“不見。一個外男,大晚上闖到女眷住處像什麼樣!叫他隔著屏風說話!”
紀慕白今日來得不體面,披風沒繫好,發冠也歪,隔著屏風先行了一禮。
“晚輩紀慕白,見過老太君。家母放心不下,特命晚輩來接柔兒回紀府。”
“回紀府?”老太君冷笑,“她今日跟你回去,明日全京城就傳寧府休了紀家的女兒。你是來接妹妹,還是來替寧崇禮坐實這樁事?”
紀慕白噎了一下。
這正是他最為難處,只要紀小柔踏進紀府的門,外人便認定寧府已與紀家切割。
他來之前只朝秦映雪提了半句“柔兒現在回來未必是好事”,險些挨他娘一拳,才硬著頭皮來走這一趟明面。
“老太君說得是。”他語氣難得鄭重,“只是您帶著柔兒住店,傳出去也不大成體統,不如——”
“你聽聽!”老太君忽然提高聲音,一把拉住紀小柔的手,滿臉的委屈。
“我一個老婆子,白日替你撐腰,晚上替你找住處,你哥哥倒跑來嫌我住店不成體統。小柔,你說這像話麼?”
周嬤嬤在一旁聽見老太君撒嬌,捂著嘴輕笑起來。
紀小柔伸手替老太君順了順氣,才轉向屏風外。
“大哥,你回去告訴娘,別急,也別鬧。如今都盯著紀家,誰先沉不住氣,誰先落進套裡。”
老太君轉頭對屏風外道:“聽見沒?你妹妹比你明白。回去告訴秦映雪,人放我這兒,丟不了!”
紀慕白沒再多勸,行禮離開。
腳步聲遠了,折騰半日的老太君也乏了。
喝過藥、吃了半碗熱粥,由周嬤嬤扶去隔壁歇下,臨走還叮囑:“今晚不許胡思亂想。寧家若真敢不要你,我把東苑拆下來賠給你。”
房門合上,客棧靜下來。
紀小柔卻沒有睡意。她在桌邊坐下,抬手揉著太陽穴。
父親的案子本就蹊蹺,一時半會兒理不清。如今寧府又鬧這麼一出,把她送出門來,外頭那些眼睛只會盯得更緊。
誰知道她的親孃秦映雪會不會扛著刀直接殺到寧府門口。
真鬧起來,可就再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紀小柔長長吐出一口氣,靠回椅背,只覺得頭疼。
這一攤子事,竟沒一件是省心的。
窗欞忽然輕響——
三長,一短。
紀家的暗號。
紀小柔先吹滅桌邊一盞燈,才推開半扇窗。
紀慕白蹲在窄簷上,身後站著沐子宴,夜風掀著他衣襬,那把摺扇卻拿得穩穩的。
再後頭的暗影裡,無聲立著一個人。
是阿七。
“大哥方才不是走了?”
“明著來,是接妹妹。”紀慕白翻身進屋,回手拉了沐子宴一把,“暗著來,才好說正事。”
四人就著一盞沒點的燈坐下。
紀小柔先看向哥哥。
“你那邊查到什麼了?”
“找到一個給他們問過話的老車伕。”
紀慕白壓低聲音。
“他十幾年前確實走過西路,也見過紀家的商隊。前些日子,有人給了他二十兩銀子,問永昭八年那場雪災後,鎮北軍有沒有借過商隊的車,又在哪一帶停過。”
紀小柔問:“他說了什麼?”
“他說紀家商隊曾在白沙渡避過一夜,車上運的是賑災糧和棉衣。”
紀慕白的臉色沉了些。
“可遞進大理寺的證詞裡,白沙渡變成了白沙驛,賑災糧變成了鐵器,那一夜借宿,也成了紀家在那裡常年設有私倉。”
屋裡安靜下來。
白沙渡是真地方,紀家商隊也確實去過。幕後的人沒有憑空編造,而是從真事裡抽出幾根骨頭,再拼成一樁足以定罪的舊案。
“那老車伕肯作證麼?”紀小柔問。
“眼下不肯。”紀慕白道,“他收過銀子,也怕惹禍,只承認自己被問過這些話。我已經把人藏起來了,先不逼他露面。”
紀小柔點了點頭。
“做得對。現在把人推出去,只會叫對方滅口。”
她停了停。
“問話的人,可看清了?”
“沒看清臉。老車伕只記得那人右手戴著一枚烏銀扳指,說話時從不碰桌上的茶。”
這點線索還遠遠不夠,卻總算抓住了一塊活的。
紀小柔轉向沐子宴。
“你那邊呢?”
“對得上。”沐子宴摺扇輕輕一合,“近來有人在城南大筆吃生鐵,走貨的路子遮得很嚴。我只摸到苗頭,名字攥不實。”
紀小柔沉默片刻,才把那張一直壓在心底的牌攤開一角。
“寧遇春前些日子跟我交過底。”她聲音放低,“二房的賬,順著永業行牽出來的東西,不止是貪墨。底下像是有人在私囤鐵器、養私兵。”
她抬眼,“這案子背後那隻手,比父親的案子還深。”
屋裡靜了一瞬。
紀慕白與沐子宴對視一眼,誰都沒急著接話。
養私兵三個字一旦坐實,便不再是替父喊冤的事了。
“先不急著往上攀。”紀小柔按住話頭,“夠不到的名字,硬攀只會打草驚蛇。”
她轉向暗影裡的阿七。
“東苑一夜沒訊息。你去打聽寧遇春的傷情,東苑這兩日什麼動靜、請的哪位大夫、抓的什麼藥,都報回來。”
阿七拱手,只兩個字。
“遵命。”
人已沒入夜色。
紀小柔又想起一樁,眉心微蹙。
“還有一件。祖母今日為我折騰了一整日,年紀又大。她若在客棧有個三長兩短,我擔不起。”
沐子宴抬眼看了看隔壁的方向。
“這老太太也是真能折騰。都這把年紀了,還帶著孫媳婦離家出走。”
紀小柔“嘖”了一聲,抬腳便要踢他。
“祖母是真心對我好。”
沐子宴早有防備,側身避開,摺扇在膝上敲了一下。
“我說她不好了麼?能為了孫媳婦連國公府都不住,這份膽氣,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
紀慕白在旁聽了半晌,心思卻沒落在老太君身上。
“寧遇春到底怎麼樣?”
紀小柔動作一頓。
紀慕白問得直接:“今日那口血,是真的還是裝的?還能不能救回來?”
“你們一個個的,都不盼著我好是不是?”
紀小柔站起身,瞪著他們。
“他若真死了,我便成了寡婦。到時候誰敢娶我?”
紀慕白摸了摸鼻子。
“那可不能真死。”
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實在撐不住,也得先把和離書寫了,別平白耽誤你。”
“紀——慕——白——”
紀小柔揚手便要打。
紀慕白立即往沐子宴身後躲。
“我這不是替你打算麼?”
沐子宴伸手攔了一下。
“行了。再吵兩句,老太君該提著柺杖過來了。”
他說著,目光落到桌邊。
那裡放著一隻白瓷盅,蓋子還沒完全合嚴,濃稠的血燕只動了小半碗。
沐子宴用扇柄點了點。
“看得出來,她對你是真好。這樣成色的血燕,一盅便值不少銀子,她倒捨得給你盛這麼滿一碗。”
紀小柔低頭看了一眼。那是老太君睡前特意叫周嬤嬤送來的,說她今日受了驚,夜裡要補一補。
她嫌太甜,只吃了兩口,剩下的還擺在桌上。
“所以我才不能讓她在這裡出事。”
紀小柔重新坐下。
“捎信回紀府,叫小寒挑幾味強心回陽的藥材,連夜送來。明面上只說是給我補身子的,別叫人知道是給祖母備的。”
紀慕白想了想,卻道:“藥材我讓人送。素秋那邊,還是叫她明日白日過來吧。”
紀小柔抬眼看他。
“她聽見你的事,早就坐不住了。攔著不讓來,反倒更不安心。”紀慕白道,“她有功夫在身,你們兩個一大一小的,多少也能有個照應。”
紀小柔沉默片刻,到底點了頭。
“嗯,那便讓她來。”
紀小柔送他們到窗邊,又叮囑一句,“娘那邊,勞大哥多擔待,別叫她提刀往寧府去。”
紀慕白笑了一下,沒應包票,翻身出了窗。
沐子宴最後看了她一眼,也跟著翻身下簷,沒再多說什麼。
窗合上,屋裡重新靜下來。
阿七去打聽的訊息,要到天亮才有迴音。可紀小柔莫名覺得,那一口血,沒那麼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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