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沐子宴放下筷子。
“去紀府報信,叫嬸孃先別衝到寧家門口鬧,等問清楚老太君把人帶去了哪兒再說。”
穀雨應聲跑了。
寧遇春肯放人,他沐子宴自然求之不得。可這個當口放人,對紀家卻不是什麼好事。
—
東苑已經亂成了一團。
小滿在廚房門口聽見訊息時,腦子嗡的一聲。有人說老太君發了大火,帶著夫人直接出了府;又有人說國公爺發了話,要把世子夫人送回紀家。
她先往正廳跑,跑到半路又頓住。
夫人被帶走了,晚上總要換衣、要梳洗。可她若只顧著收拾衣物,紀府那邊還不知道訊息怎麼辦?
她站在院門口急得跺了兩下腳,忽然想起素秋平日教她的話。
事情一多,先做最急的。
夫人如今人在外頭,身邊缺的自然是衣物。
小滿轉身衝進房裡,拉出一隻包袱,開啟櫃門便往裡塞。
外衣、中衣、寢衣各抓了兩套,又塞進去一雙軟鞋、一隻妝匣,想了想,把紀小柔常看的那本醫書也塞了進去。
包袱很快被撐得滾圓。
她背起來試了一下,險些被墜得往後坐倒,只能改成抱在懷裡,搖搖晃晃往院外走。
吳翠雲早打發了兩個婆子守在東苑外,名為照看,實為盯梢。
剛走到迴廊口,那兩個婆子便迎面攔住了她。
“站住!”
小滿腳步一停。
為首的婆子盯著她懷裡鼓鼓囊囊的包袱,冷聲問:“夫人才出府,你便抱著這麼大一包東西往外跑。裡面裝的什麼?”
“夫人的衣裳。”
小滿說完便要繞過去。
那婆子橫跨一步,又將路堵住。
“夫人如今還算不算寧府的人,誰也說不準。院裡的東西,怎麼能由著你往外拿?”
小滿急了:“這些本來就是夫人的!”
“是不是夫人的,開啟查過才知道。”
另一個婆子伸手便來扯包袱。
小滿死死抱住,不肯撒手。
“不能動!裡面都是夫人的貼身東西!”
“做賊心虛了?”
婆子冷笑一聲,抬手便朝她胳膊擰去。
小滿平日嘴快,真遇上這種仗勢欺人的卻沒多少辦法。
她護著包袱連連後退,眼看便要被逼到廊柱旁,一隻手忽然從後面伸過來,擋開了那婆子的胳膊。
蓬萊站在小滿身前。
他臉色還有些白,方才一直在正廳與東苑之間來回跑,額上全是汗。這會兒人雖喘得厲害,腰背倒挺得筆直。
“誰許你們進東苑動手的?”
那婆子認識他,不敢硬來,嘴上卻不肯松。
“蓬萊,夫人已經被送出府了。這丫頭抱著一包東西往外跑,咱們攔下來查一查,也是為了府裡好。”
蓬萊回頭看了眼小滿。
小滿眼圈已經紅了,還死死摟著那隻包袱,像是誰敢搶,她便要一頭撞過去拼命。
蓬萊把她往自己身後拉了拉。
“小滿在東苑當差,就是東苑的人。”
那婆子皺眉:“她是世子夫人帶來的丫鬟。”
“那又如何?”
蓬萊平日說話慢,性子也有些憨,這回卻硬是沒退半步。
“進了東苑,便歸世子管。東苑的人就是世子的人。你們要查她,先去問世子答不答應。”
兩個婆子對視一眼。
寧遇春方才吐了血,生死尚且不知,她們原以為東苑已經沒人能撐腰。沒想到蓬萊這呆頭呆腦的,竟敢當面拿世子壓人。
為首的婆子臉色沉下來。
“世子如今正病著,哪裡有工夫管一個丫鬟?”
“有沒有工夫,也輪不到你們替世子做主。”
蓬萊說完,一把拉住小滿的手腕。
“回去。”
小滿不肯動:“可夫人的衣裳……”
“先回房放好。”
蓬萊壓低聲音:“夫人去了哪兒還沒問清楚,你抱著東西往哪兒送?在屋裡等著,別急。等我得了準信,自會告訴你。”
小滿看著他,終於點了點頭。
蓬萊將她護進院裡,回頭朝那兩個婆子撂下一句:“東苑的門,沒世子的話,誰也不許進。”
說完才反手關上院門。
那兩個婆子沒討到便宜,只能冷著臉離開。
蓬萊站在門邊,直到人走遠了,肩膀才鬆下來。
小滿抱著包袱看他。
“蓬萊。”
“什麼?”
“你方才還挺像樣的。”
蓬萊耳根一熱,板著臉道:“什麼叫方才?我平日也很像樣。”
小滿吸了吸鼻子,沒心思同他爭,只抱緊包袱。
“世子怎麼樣了?”
蓬萊臉上的那點不自在立刻沒了。
“府醫還在裡頭。”
—
府醫出來時,安陽正守在床邊,眼睛腫得厲害。
寧崇禮站在外間,揹著手來回踱步,見府醫掀簾出來,立刻停住。
“春兒如何?”
府醫捋了捋鬍子,神色看著十分篤定。
“國公爺與郡主不必過於憂心。世子這是急怒攻心,氣滯血瘀,一時血不歸經,才會吐出這一口。接下來靜養幾日,按時服藥,切不可再受刺激。”
安陽忙問:“當真沒有性命之憂?”
“郡主放心。”
府醫答得極穩。
“世子舊疾多年,脈象雖弱,卻不至於危及性命。只是這幾日不能下床,也不能勞神。”
這幾句話說完,屋裡幾個人的臉色總算緩了些。
寧崇禮卻仍盯著內間,沒有出聲。
府醫開了方子,又說要替世子施針,屋裡不宜留太多人。寧崇禮勸了安陽幾句,雲岫才扶著她去外間守著,其餘下人也跟著退了出去,只留下蓬萊在旁打下手。
房門合上後,府醫臉上的篤定才一點點褪去。
他轉回床邊,壓低聲音。
“世子,這回不一樣。”
寧遇春靠在枕上,唇色蒼白,連抬眼都顯得吃力。
府醫道:“往日您那病,三分真、七分裝,脈象雖虛,底下總還有根。今日這一口血是真傷了氣脈。別說下床,便是多說幾句話,怕也撐不住。”
寧遇春閉了閉眼。
“幾日?”
“至少三日。”
府醫遲疑片刻,又將聲音壓得更低。
“僅憑我,只能先替您穩住。您那位神醫若還在京郊,恐怕得想法子請進府來。”
寧遇春睜開眼。
“不能進府。”
“可您如今動不了。”
寧遇春沉默片刻,伸手示意蓬萊取紙筆。
蓬萊忙將小几搬到床邊。
寧遇春只寫了寥寥幾字,指尖已經有些發抖。他將紙摺好,遞給蓬萊。
“去找賀霆。”
蓬萊接過紙。
“奴才這就去。”
“別走正門。”
寧遇春說完這一句,喉間又泛起腥氣,只能偏過頭咳了兩聲。
蓬萊不敢再耽擱,將字條貼身收好,從東苑側門牽了馬,一路往賀府趕。
—
賀霆正在院裡練拳。
他上身只穿一件單薄短褂,腕上纏著護帶,一套拳才打到一半,門房便領著蓬萊匆匆進來。
“賀公子,世子的急信。”
賀霆收勢,接過字條。
紙上只有一句話。
請陸先生入府,避人耳目。
他臉色一變。
“寧遇春出事了?”
蓬萊喘著氣道:“吐了血,府醫說,這回是真的傷了。”
賀霆沒再多問,將字條往懷裡一塞,拿起架上的外袍便往外走。
小廝追上來:“公子,您還沒更衣!”
“不換了!”
賀霆邊走邊把外袍往身上披,到了院門外,直接翻身上馬。
“去京郊。”
馬蹄踏破夜色,很快衝出了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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