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子宴捂著肩,緩了半晌,才直起身。
“紀小柔,你下手越來越重了。”
“誰叫你半夜鬼鬼祟祟往人跟前落。”紀小柔看了眼他身後,“你來做什麼?”
沐子宴收了玩笑,從袖中取出一張摺好的紙。
“城南那間舊茶鋪,昨夜又動了。白日進的是舊麻袋,入夜換了車。接車的人沒露正臉,腳上卻穿著官倉發下來的舊靴——靴底釘法和市面上的不一樣,我的人認得。”
紀小柔接過紙,神色微凝。官倉的舊靴,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替永業行運糧的人腳上。
“車往哪兒去了?”
“跟到北市便丟了。換了三回車,還放了人盯後路。”沐子宴看著她,“這條線,比先前想的深。”
紀小柔將紙摺好收入袖中。
“這種訊息,讓穀雨送給素秋便是。你親自跑來做什麼?”
沐子宴沒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紀小柔抬眼。
“有話就說。”
“聽說寧遇春寫了休書。”
紀小柔翻了個白眼。
“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休書是郡主寫的,沒有他的名字,算不得數。”
沐子宴眉梢一挑。
“那便是還沒休成。”
紀小柔沒接話。
他又往前逼近半步,唇邊那點笑意慢慢深了。
“這麼說,我還有機會?”
紀小柔張口便要罵:“你——”
沐子宴卻又近了一點。
兩人之間本就只隔著一臂,這一下,連呼吸都近得分明。
紀小柔下意識屏住氣,後背抵上廊柱,眉眼也冷了下來。
沐子宴低聲道:“寧遇春三日沒露面,也沒給你遞過一句話。外頭休書都送來了,他若真不答應,總該有點動靜。”
紀小柔的手指慢慢收緊。
“或許,”沐子宴盯著她,“他已經妥協了。”
紀小柔偏過臉。
廊下燈火映在她側臉上,睫毛垂著,看不清神色。
沐子宴又問:“你真對他動了心?”
紀小柔沉默一息,才冷冷道:“你再近一點,我大哥明日便能把你的嘴縫起來。”
沐子宴看了她片刻,到底退開。
夜風重新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行。”他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袖口,“當我沒問。”
紀小柔瞪他。
“你最好是真沒問。”
沐子宴轉身走出兩步,又停下來。
“明日我會親自過來一趟。”
“你還來?”
“給老太君獻計。”
紀小柔皺眉:“獻什麼計?”
沐子宴回頭,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
“明日你便知道了。到時候別拆穿我。”
“沐子宴,你又打什麼——”
後院忽然“哐當”一聲,像是瓷盆被撞翻。
兩人同時噤聲。
牆頭一隻野貓飛快竄過,一閃沒了。紀小柔朝老太君房間的方向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你趕緊走。”
沐子宴卻沒動,仍看著她。
紀小柔抬腳便要踢。
“還不滾?”
這一次,他倒退得很快。
“明日見。”
“誰要見你。”
沐子宴笑了一下,翻過廊牆,轉眼沒入夜色。
紀小柔站在原地,等那點衣角徹底消失,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袖中的紙被她攥得發皺。
她低頭將它重新理平,腦子裡卻莫名響起沐子宴方才那句話。
三日沒訊息。
她抿緊唇,轉身往灶房走去。
沐子宴走後沒多久,窗外又是一響。
這次是阿七。
他比沐子宴更省話,落地便低聲回稟。
“世子病重,閉門三日,不見外客。”他頓了頓,“府裡沒請名醫,倒請了個道士,說是祈福做法。抓的藥也都是尋常安神的方子。”
紀小柔皺起眉。
“道士?”
“是。京郊來的,沒人見過。”阿七聲音壓得更低,“世子身邊藏著個暗衛,功夫了得。屬下與他交過兩回手,都是平手。前幾日杏花巷那條線上也撞見過他。”
紀小柔並不意外。
寧遇春身邊藏著這麼個高手,她早就知道。
“看身形,倒像個姑娘。”阿七補了一句。
紀小柔的指尖動了動,沒作聲。這一點,她先前卻沒留意過。
讓她真正皺眉的,是另一樁——病得能當眾吐血,不去請名醫,倒請個京郊道士做法,抓的還是不相干的安神藥。
這不對。
可究竟哪裡不對,隔著一座寧府,她暫時探不到底。
“知道了。”她道,“東苑那邊繼續盯著,有動靜就報。”
阿七應了一聲,人已沒入夜色。
阿七翻過院牆時,城南幾家賭坊還亮著燈。
寧國公府門前那一場鬧得太大,老太君的馬車才離開清暉巷,訊息已經沿著茶樓、酒肆和腳店傳了半座城。
聽風坊門前連夜添了一塊新木牌。
原本寫著鬥雞輸贏的地方被擦得乾乾淨淨,賬房提著筆,在上頭端端正正寫下兩行大字。
東苑能不能過到紀氏名下。
寧世子醒後,會不會親自去接妻。
底下各開了兩個盤口。
東苑過得成,一賠三。
東苑過不成,一賠一。
寧世子親自去接,一賠五。
仍舊裝聾作啞,一賠一。
圍在木牌下的人擠得水洩不通。
“世子病得連床都下不了,一賠五還嫌低?”
“你懂什麼。那是親媳婦,吐血都追到正廳去了,病好了還能不去?”
“吐血是為了媳婦,還是為了紀家的案子,誰說得準?”
有人當場掏出一串錢。
“我押不去。寧國公府都送休書了,難道還能自己把臉撿回來?”
旁邊的人立刻擠過來。
“給我押去!老太君連東苑都敢賠,還有什麼做不出來的?”
賬房撥著算盤,頭也沒抬。
“押哪一邊都成,先交銀子。口說無憑。”
一名跑堂從街口衝回來,扶著膝蓋直喘。
“改、改賠率!”
賬房終於抬頭:“又怎麼了?”
“老太君沒去京兆府,半路回客棧了!”
人群頓時炸開。
“我就說是嚇唬人的!”
“東苑過不成,趕緊給我加二兩!”
“等等,老太君既然是嚇唬人的,那世子親自去接的賠率是不是得漲?”
木牌前鬧成一團,連隔壁賣餛飩的都端著碗擠過來看。
城西崔宅,書房的燈也亮到了深夜。
幕僚將今日寧國公府門前的事說完,停了一會兒,才問:“如今滿城都在議論寧家休妻。要不要讓人壓一壓?”
崔元甫坐在案後,手邊放著一盞已經涼透的茶。
“不必。”
“可事情鬧得太大,三司那邊未必不會留意。”
“留意寧家的家務事,還是留意一個病弱世子該不該休妻?”
崔元甫翻過一頁文書,語氣平淡。
“由著他們鬧。”
幕僚明白了幾分。
“寧家若真把紀氏休了,紀家便失去皇親這層遮掩。若是不休,外頭又會說寧府包庇罪臣家眷。”
“鬧得越兇,他們越難回到原處。”
崔元甫終於抬起眼。
“紀家要清白,寧家要自保。原本還能關起門來慢慢商議,如今滿城都看著,誰先退,誰便難堪。”
幕僚低聲問:“那屬下再添幾張嘴?”
“別做得太顯眼。”
崔元甫端起涼茶,喝了一口。
“茶樓裡多幾個人說,寧府若不快刀斬斷,遲早要被罪臣之女拖下水。至於誰信、誰往外傳,不必管。”
“是。”
幕僚轉身退了出去。書房重新安靜下來。
崔元甫沒有再看桌上的文書,目光停在燭火上。
一張休書未必能斷乾淨一門姻親。
可只要兩家之間的裂縫擺到明面上,便總有人願意替他們往裡塞刀。
東苑的燈只留了兩盞。
賀霆蹲在外間牆角,手裡捏著陸神醫才改過的藥方,盯了半晌,壓低聲音。
“說不說?”
沈硯書坐在小杌子上,膝頭放著賬冊,翻過一頁,神色比他平靜得多。
“瞞不住便說。這是我的主意。”
“他才剛穩下來。”賀霆往內室看了一眼,揉著額角,“告訴他休書送到客棧了、老太君還在人家門口鬧著要東苑,他要是再吐一口血,陸老頭能把我紮成篩子。”
“不告訴他,等他明日從別人口中聽見,你一樣被扎。”
賀霆被他堵得沒話,半晌,索性一咬牙。
“那便說一半。先說休書,東苑的事緩一緩。”
兩人還沒商量出個結果,窗外忽然掠過一道極輕的風聲。
賀霆神色一變,手已按上腰間的刀。
窗扇無聲開啟。一道黑影落進來。
黑衣束袖,面覆薄紗,只露出一雙眼睛。
沈硯書合上賬冊,沒出聲。賀霆卻認出了那雙眼睛。
“阿青?”
阿青沒理他,徑直走到內室簾前。
“世子。”
簾內傳來寧遇春略顯沙啞的聲音。
“進來。”
賀霆與沈硯書對視一眼,只得跟了進去。
寧遇春靠在床頭,氣色仍差,眼神卻已清醒。
阿青單膝跪下。
“今日午後,郡主以寧府內印寫了一紙休書,送到清風客棧。”她頓了頓,“休書上,沒有世子的署名。”
寧遇春沒說話。
“老太君當街討要尚雲莊不成,揚言要將東苑過到夫人名下,已帶著人去了京兆府——半路又折返清風客棧。如今滿城賭坊,都在押這樁事。”
屋裡靜了一瞬。
寧遇春靠在枕上,垂著眼,聽不出喜怒。
許久,才極輕地“嗯”了一聲。
賀霆悄悄鬆了口氣。
也就在這時,寧遇春喉間忽然一癢。他偏過頭,用帕子掩住唇,悶悶地咳了起來。
起初還壓得住,後來那咳一聲接一聲,撕得胸腔生疼。
賀霆臉都白了。
“世子——”
? ?今天連發四章,給大家一次看個過癮!後面的劇情會越來越熱鬧,老太君、寧家、紀家,還有藏在暗處的人都開始動了,大家慢慢看,別急著下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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