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這東苑不是敕造的?”
安陽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連身後的椅背都被撞得晃了一下。
坐在上首的幾位族老互相看了看。
其中一位白鬚老者捋著鬍鬚,緩緩點頭。
“寧府正宅是先帝敕造,東苑卻不是。那地方原先是隔壁一戶官宦人家的舊宅,後來老國公嫌府中地方不夠,自己出銀子買下,拆了院牆,與寧府連在一處。”
另一位族老接道:“地契也該是另立的。老國公在世時,曾說過東苑不入祖產,日後由老太君自行處置。”
安陽臉色一僵。
“你們怎麼不早說?”
她聲音陡然拔高。
“打從進門起,之乎者也說了半天,一會兒族法,一會兒祖制,怎麼沒人先告訴我,東苑根本不是祖產?”
幾位族老同時沉默。
白鬚族老咳了一聲。
“郡主也沒問。”
安陽被這句話堵得胸口一滯。
她轉頭看向雲嬤嬤。
“來人,備車!”
雲嬤嬤一愣。
“郡主要去哪兒?”
“清風客棧!”
安陽提起裙襬便往外走。
“再晚一步,她怕是連契紙都遞進衙門了!”
族老們坐在原處,眼看著她一陣風似的出了門。
“安陽郡主到——”
那一聲通報剛落,二樓房裡,紀小柔給老太君別簪子的手便是一頓。
老太君反應更快,抹額都來不及戴正,抓起桌上的印章和地契便往袖裡塞。
“走,後門。”
紀小柔一怔。
“祖母不是要見官……”
“見官要去衙門,不是在客棧見她。”老太君拄著柺杖便往後走,步子利落得不像老人,“她這會兒堵上門,無非想拖住我。我偏不如她的意。素秋,你留下頂著。”
素秋會意,捧起那摞舊衣往前廳去了。
紀小柔扶著老太君下後樓梯,忍不住低聲道:“祖母方才還說見官要體面,這會兒從後門溜,也不大體面。”
“體面什麼。”老太君頭也不回,“大丈夫能屈能伸。這叫兵貴神速。”
紀小柔:“……”
後院這頭,卻另有一番無聲的動靜。
一道黑影從牆頭掠下,才落到二樓簷角,另一道人影已從暗處迎了上來。
兩人在窄窄的屋脊上過了數招。
阿青不願驚動屋裡的人,出手極輕。
阿七也沒拔刀,只以掌風相擋。瓦片被鞋底擦出細微輕響,轉眼又歸於安靜。
阿青藉著簷角翻身,想往紀小柔房間的方向去。阿七橫身攔住。
“姑娘,大白天的還蒙著黑紗,是嫌自己不夠扎眼?”
阿青眼神一冷。
“讓開!”
阿七藏在屋脊背光處,只露出半張臉。
“這裡是清風客棧,不是寧府。你再往前一步,驚動了裡頭,誰都不好交代。”
阿青沒有接話,腳下又往前挪了半寸。
阿七也跟著動了半步,仍穩穩擋在她面前。
“有什麼東西,交給我。我自會轉交小姐。”
阿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屋裡隱約傳來老太君催人下樓的動靜,若真在這裡打起來,必會被人察覺。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摺好的信。
阿七伸手去接。
信落到他指間,阿青卻沒有鬆手。
兩人各捏著一邊,誰也沒動。
阿七挑了挑眉。
“還不放心?”
阿青問:“你是什麼人?”
“問得這麼仔細,是想回去查我?”
阿七笑了一下。
“黔東陳家。雖不是什麼名門望族,在江湖上也算有名有姓。姑娘若有空,儘管去問。”
阿青眸光微動。
黔東陳家以暗器和輕功聞名,門下子弟不多,卻極少與官府往來。此人既敢主動報出家門,身份多半做不得假。
她終於鬆了手。
“務必交到夫人手中。”
阿七低頭看了眼信封。上頭什麼也沒寫。
“知道了。”
阿青身影一閃,越過後牆,沒了蹤跡。
阿七將信收入袖中,正要去尋紀小柔,卻見後院已經空了。老太君一行早從後門離開。
他抬眼看了看遠處揚起的車塵,到底沒追,只將信貼身收好。
遲些交也是一樣。
京兆府開衙不久,老太君已經穿著那身深紫織金的大衣裳,抹額上的紅寶石壓得極正,拄著雕花柺杖,一步一頓走進戶房。
管地契的是個小吏。
他把寧氏舊印和那沓地契翻來覆去驗了半晌,額上竟沁出汗來。
“印是真的,地契也對得上。東苑是獨契,落在老國公名下,老太君持印,原也處置得。”他嚥了口唾沫,“只是這契上……要過到誰的名下?”
“我孫媳婦。”
“敢問……是記‘紀氏’,還是記‘寧門紀氏’?”
老太君眼皮都沒抬。
“廢什麼話。當然是寧門紀氏。”
小吏手一抖。
“可、可外頭都說,郡主已經下了休書……”
“那張紙上,有我孫兒一個字麼?”老太君柺杖往地上一頓,“沒有夫君落款的休書,也能算數?我這孫媳婦一日沒等到我孫兒親筆休書,便一日是寧門紀氏。這契,就得這麼寫。”
小吏滿頭大汗,捏著筆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這……茲事體大,小的做不了主。還請老太君稍候,容小的請示胡大人……”
話音未落,門外便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她敢!”
安陽扶著雲嬤嬤,氣勢洶洶地闖進來。一眼看見案上的地契,臉色頓時白了。
“紀小柔,你好一個恬不知恥!人都被休出去了,還有臉半夜回府偷契,跑來衙門過戶!”
紀小柔尚未開口,老太君已經冷笑一聲。
“恬不知恥的是你。”她用柺杖直指安陽,“小柔是我孫兒親口認下的媳婦。你如今說休便休,她犯了七出哪一條?無子,還是善妒?你一條都指不出來,憑一張沒有你兒子名字的紙,便想把人掃地出門。”
“我——”
“要臉的,是我這個做祖母的,替她跑衙門、爭名分。不要臉的,是你藉著寧家的名頭,要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轉頭便翻臉不認人。”
安陽被堵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正僵著,一個穿著官袍、面團團的中年人踱了進來,一進門便朝兩邊團團一揖。
“哎喲,郡主,老太君,都是自家人,何必傷了和氣。”
來人正是京兆府尹胡大人。
安陽像抓住了救星。
“胡大人,您來評評理——”
“評理,評理。”胡大人滿臉堆笑,卻一句實話不接,“只是這樁事……老太君要過契,本是戶房的事,好辦。可郡主說這媳婦已經休了,老太君說沒休,這便成婚姻官司了。”
他兩手一攤,笑得為難。
“婚姻休棄不歸本府管,得請官媒司斷個明白。那邊斷清了這樁婚到底作不作數,本府立刻給老太君過契。您看如何?”
老太君眯起眼看他。
“胡大人這是讓我們再跑一趟官媒司?”
“規矩如此,規矩如此。”
老太君冷哼一聲,拄起柺杖。
“走,去官媒司。我倒要看看,這理到了哪兒,還能歪到哪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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