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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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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可審

官媒司當值的是位姓錢的女官。

她年約四十,一身青色官服,接過休書驗看半晌,才緩緩開口。

“休書是真的,寧府的內印也是真的。”

安陽臉色稍霽。

錢女官卻將文書一合。

“可本司有舊例,休妻須由夫主親筆署名,或親手畫押。這張休書只有郡主的措辭、寧府的內印,獨獨沒有世子的名字,也沒有他的手印。”

“他病著!”安陽道,“他是我兒子,我替他做主,難道不行?”

“郡主是婆母,不是夫主。”錢女官搖頭,“世子若不能親至,本司可派人上門驗明,由他親口確認,再親手按印。旁人不得代行。”

她抬眼看向安陽。

“敢問,世子可曾親口說過要休妻?”

安陽張了張口。她自然不能說。

錢女官等了片刻,見她不答,便將休書推回案上。

“既無世子親口確認,此事本司難斷。”

老太君等的就是這一句。柺杖往地上一頓,聲音立時拔了起來。

“聽見沒有?沒我孫兒一個字、一個手印的休書,就是廢紙一張!你越俎代庖,替兒子休媳婦,傳出去也不怕天下人笑話!”

安陽被她堵得臉色鐵青。

眼看這一場又要變成婆媳對罵,一直立在老太君身側的紀小柔,卻輕輕開了口。

“祖母,彆氣。”

她先勸住老太君,才轉向錢女官,微微屈膝。

“錢大人明鑑。”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發輕,同滿堂的爭執一比,倒顯出幾分怯來。

“妾身不敢與母親爭什麼。母親嫌棄妾身,要休、要趕,妾身都認。”她垂著眼,“只求錢大人替妾身問一句——妾身,究竟錯在了哪裡?”

堂上一靜。

“是沒有侍奉好夫君,還是沒有孝敬好長輩?若妾身當真犯了七出哪一條,哪怕這休書上沒有夫君的名字,妾身也認,這就走,絕不多留,也絕不爭一分一毫。”

她頓了頓,眼圈慢慢紅了,卻沒有哭。

“只是……妾身嫁進寧府這些日子,夫君待妾身並不算薄。他病倒那日,是當著滿廳的人,伸手來拉妾身的。”她聲音更低,“妾身實在想不明白,他好端端病著,起不了身、說不了話,怎麼就……忽然要休了妾身。”

這話說得極軟,沒有一個字是爭的。

堂外圍觀的人群裡,卻“哇“地起了一陣騷動。細細碎碎的議論,隔著門檻飄進來。

“造孽喲。”

“清清白白一個閨女,日夜守著病夫,到頭來攤上這麼個婆母。可憐見的。”

“我瞧那休書上連丈夫的名字都沒有,分明是婆婆容不下人......”

“噓,小聲些!那可是郡主。”

安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猛地回頭,衝門外厲聲道——

“都給我閉嘴!”

她最恨的,就是紀小柔這副柔柔弱弱、任人拿捏的模樣。

分明什麼重話都沒說,便把滿堂的人心都攏了過去,倒顯得她這個做婆母的,是個不容人的惡婦。

門外一靜,隨即議論壓得更低,卻沒停。

錢女官敲了敲案。

“肅靜!”

她也聽見了門外的議論,神色卻不動,只將休書合上。

“既無世子親口確認,也無親筆署名、手印,這樁休妻暫且做不得實。”

老太君拄著柺杖,眉眼都舒展開了。

“聽見沒有?我就說......”

“不過,”錢女官又開了口,“老太君所爭的東苑過契,是財產之事,不歸官媒司管。若為斷婚書,本司受理;若為過契,還請移步京兆府。”

老太君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錢女官低頭整理文書,像是沒看見她的臉色。

“下一位。”

老太君沒動,柺杖一頓。

“錢大人。”

錢女官抬頭。

“老太君還有何事?”

“你說休書歸你管,地契歸京兆府管,是不是?”

“是。”

“京兆府說,休書沒斷清,地契不能過,也是他的規矩,是不是?”

錢女官沉默一瞬。

“照理說,是。”

“那便好辦了。”

老太君轉身往門口走。

安陽一怔,沒料到她這麼輕易就肯走。

誰知老太君走到門檻邊,卻不出門,反而把柺杖往門中間一橫,慢慢坐在了旁邊供人候審的長凳上。

“周嬤嬤,把點心拿出來。”

周嬤嬤顯然早有準備,當真從隨身的包袱裡取出一隻油紙包。

老太君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錢女官看著她。

“老太君這是……”

“等。”

“等什麼?”

“等你們兩個衙門商量明白,到底誰管。”

老太君嚼完糕點,才不緊不慢地繼續道:“我從京兆府走到官媒司,官媒司又讓我走回京兆府。等我到了京兆府,胡大人再說婚書沒斷清,叫我回來找你。你們兩個踢來踢去,腿不疼,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

錢女官臉色微變,朝外看了一眼。

“老太君,衙門自有章程。”

“我沒攔你照章程辦。”老太君道,“你們一個管婚書,一個管地契,那就坐在一處審。婚書斷完,地契接著過,誰也不用再踢。”

門外頓時有人叫好。

“官媒司與京兆府各有職權,從無合審之例。”

“從前也沒有婆母拿著內印替兒子休妻的事。”老太君把剩下半塊桂花糕塞進嘴裡。

“如今有了。”

紀小柔站在她身後,低著頭,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安陽冷聲道:“母親,您非要在衙門裡撒潑?”

老太君抬頭看她。

“你半夜寫休書的時候,沒嫌自己撒潑。我白日裡來講理,怎麼倒成了撒潑?”

安陽被噎得臉色發青。

錢女官眼見外面的人越聚越多,只得叫來屬吏。

“去京兆府請胡大人過來。”

那屬吏遲疑道:“若胡大人不肯來……”

老太君替她答了。

“告訴他,我就在官媒司等著。他若不來,我便讓門口這些人替我去請。”

門外那幾個閒得沒事的漢子一聽,登時來了興致。

“對!我們去請胡大人!”

“走走走,替老太君跑一趟!這麼大熱鬧,可不能散了!”

“胡大人不來,咱們就把京兆府的門檻給他踏平嘍!”

鬨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倒真有幾個擼起袖子,作勢要往京兆府去。

屬吏嚇了一跳,忙不迭道:“別別別!小的這就去請,這就去請!“

他一溜煙出了門,生怕慢一步,這群人真鬧到京兆府去。

錢女官扶了扶額,到底沒再說什麼。

老太君慢條斯理地又掰了半塊桂花糕,衝紀小柔遞了個眼色,那意思分明是——你瞧,這不就成了。

不到半個時辰,胡大人便帶著兩個隨從匆匆趕來。

他進門時還喘著氣,臉上的笑卻半點不少。

“老太君,您怎麼又坐下了?”

“等你。”

老太君用柺杖點了點旁邊的空位。

“坐。”

胡大人看了看錢女官,又看了看安陽和紀小柔,笑得越發勉強。

“本府還壓著好幾樁案子……”

“這裡也是案子。”

“可這婚書歸官媒司。”

“地契歸你。”

“婚書不清,地契沒法過。”

“所以叫你過來一起審!”

胡大人還想開口,老太君卻已經將休書、地契、寧氏舊印一件件擺上案面。

“東西齊了,人也齊了。你們今日給我一句準話。”

錢女官道:“老太君,世子不在。”

“他病著,官媒司可以上門驗明。你方才親口說的。”

錢女官無話可駁。

胡大人摸了摸鼻子。

“只是此事牽涉寧國公府,又牽涉郡主……”

老太君冷笑。

“原來衙門審案,還要先看是誰家的門楣。”

“本府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審!”

兩名官員相互看了一眼。

片刻後,胡大人乾笑道:“還請幾位稍候。本府與錢大人去後堂商議片刻。”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後堂。

門合上後,前頭安靜了一陣。

只是官媒司的房門年久,隔音並不好。裡面起初還壓著聲音,不多時便漸漸高了。

“夫妻離合歸你們!”

“爭產歸你們!”

“休書都沒認,爭什麼產?”

“不爭產,老太君為何要東苑?”

“那是你們國公府宅契的事!”

“我又不姓寧!”

老太君慢悠悠地喝著茶,像是聽戲。

紀小柔低聲道:“祖母,他們似乎吵起來了。”

“吵吧。”老太君道,“吵明白了,事情才有人管。”

安陽坐在另一邊,臉色越來越難看。

後堂的爭執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最後門一開,兩個人都黑著臉出來。

老太君問:“都商量好了?”

胡大人清了清嗓子。

“此案涉及休書真偽、婦人身份及東苑歸屬,確需兩司合議。”

老太君道:“那便審。”

“可今日天色已晚。”

老太君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日頭分明還掛著,只是偏西了些。

胡大人彷彿沒看見她的眼神。

“又有許多舊檔、舊例需要調取。倉促開審,恐有疏漏。不如明日辰時,兩司在京兆府合審。”

“明日又說明日。”老太君道,“我怎麼知道你們今晚會不會再想出第三個衙門?”

錢女官道:“本司會在官媒司門前張貼合審告示。”

胡大人立刻接道:“京兆府也貼。”

老太君這才勉強點頭。

“行。明日辰時,我來。”

她起身時,又回頭看了一眼二人。

“你們最好都在!”

老太君一行離開後,官媒司門前的人也漸漸散了。

訊息傳出去,當晚的盤口徹底瘋了。

有人押這樁案子最後會踢去禮部,有人押會驚動宗正寺,還有人押皇帝親自下旨。

說書先生已經編出了第一回,名字叫《老封君怒爭東苑,安陽郡主死守嫁妝》。

還有人專門畫了一張兩衙門來回送公文的圖,每跑一趟便在紙上添一道線。到了傍晚,那張圖繞得像團亂麻,被貼在聽風坊門口,人人看見都要笑一回。

且不說市井如何熱鬧,只說當日傍晚。

胡大人與錢女官重回後堂,商議了小半個時辰。誰也不敢擔這個責。兩人斟酌再三,到底合擬了一道摺子,伏請聖裁。

摺子加急送進宮時,天已黑透。

御書房裡,皇帝才看完北境的軍報,隨手將那道薄折展開。

寧國公府休妻一案,婚書無夫主署名,東苑另立舊契,兩司職權相涉,臣等不敢擅斷,伏請聖裁。

他看了片刻,唇角幾不可察地壓了一下,提起硃筆,在折尾落下兩個字。

可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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