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媒司當值的是位姓錢的女官。
她年約四十,一身青色官服,接過休書驗看半晌,才緩緩開口。
“休書是真的,寧府的內印也是真的。”
安陽臉色稍霽。
錢女官卻將文書一合。
“可本司有舊例,休妻須由夫主親筆署名,或親手畫押。這張休書只有郡主的措辭、寧府的內印,獨獨沒有世子的名字,也沒有他的手印。”
“他病著!”安陽道,“他是我兒子,我替他做主,難道不行?”
“郡主是婆母,不是夫主。”錢女官搖頭,“世子若不能親至,本司可派人上門驗明,由他親口確認,再親手按印。旁人不得代行。”
她抬眼看向安陽。
“敢問,世子可曾親口說過要休妻?”
安陽張了張口。她自然不能說。
錢女官等了片刻,見她不答,便將休書推回案上。
“既無世子親口確認,此事本司難斷。”
老太君等的就是這一句。柺杖往地上一頓,聲音立時拔了起來。
“聽見沒有?沒我孫兒一個字、一個手印的休書,就是廢紙一張!你越俎代庖,替兒子休媳婦,傳出去也不怕天下人笑話!”
安陽被她堵得臉色鐵青。
眼看這一場又要變成婆媳對罵,一直立在老太君身側的紀小柔,卻輕輕開了口。
“祖母,彆氣。”
她先勸住老太君,才轉向錢女官,微微屈膝。
“錢大人明鑑。”
她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發輕,同滿堂的爭執一比,倒顯出幾分怯來。
“妾身不敢與母親爭什麼。母親嫌棄妾身,要休、要趕,妾身都認。”她垂著眼,“只求錢大人替妾身問一句——妾身,究竟錯在了哪裡?”
堂上一靜。
“是沒有侍奉好夫君,還是沒有孝敬好長輩?若妾身當真犯了七出哪一條,哪怕這休書上沒有夫君的名字,妾身也認,這就走,絕不多留,也絕不爭一分一毫。”
她頓了頓,眼圈慢慢紅了,卻沒有哭。
“只是……妾身嫁進寧府這些日子,夫君待妾身並不算薄。他病倒那日,是當著滿廳的人,伸手來拉妾身的。”她聲音更低,“妾身實在想不明白,他好端端病著,起不了身、說不了話,怎麼就……忽然要休了妾身。”
這話說得極軟,沒有一個字是爭的。
堂外圍觀的人群裡,卻“哇“地起了一陣騷動。細細碎碎的議論,隔著門檻飄進來。
“造孽喲。”
“清清白白一個閨女,日夜守著病夫,到頭來攤上這麼個婆母。可憐見的。”
“我瞧那休書上連丈夫的名字都沒有,分明是婆婆容不下人......”
“噓,小聲些!那可是郡主。”
安陽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猛地回頭,衝門外厲聲道——
“都給我閉嘴!”
她最恨的,就是紀小柔這副柔柔弱弱、任人拿捏的模樣。
分明什麼重話都沒說,便把滿堂的人心都攏了過去,倒顯得她這個做婆母的,是個不容人的惡婦。
門外一靜,隨即議論壓得更低,卻沒停。
錢女官敲了敲案。
“肅靜!”
她也聽見了門外的議論,神色卻不動,只將休書合上。
“既無世子親口確認,也無親筆署名、手印,這樁休妻暫且做不得實。”
老太君拄著柺杖,眉眼都舒展開了。
“聽見沒有?我就說......”
“不過,”錢女官又開了口,“老太君所爭的東苑過契,是財產之事,不歸官媒司管。若為斷婚書,本司受理;若為過契,還請移步京兆府。”
老太君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錢女官低頭整理文書,像是沒看見她的臉色。
“下一位。”
老太君沒動,柺杖一頓。
“錢大人。”
錢女官抬頭。
“老太君還有何事?”
“你說休書歸你管,地契歸京兆府管,是不是?”
“是。”
“京兆府說,休書沒斷清,地契不能過,也是他的規矩,是不是?”
錢女官沉默一瞬。
“照理說,是。”
“那便好辦了。”
老太君轉身往門口走。
安陽一怔,沒料到她這麼輕易就肯走。
誰知老太君走到門檻邊,卻不出門,反而把柺杖往門中間一橫,慢慢坐在了旁邊供人候審的長凳上。
“周嬤嬤,把點心拿出來。”
周嬤嬤顯然早有準備,當真從隨身的包袱裡取出一隻油紙包。
老太君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
錢女官看著她。
“老太君這是……”
“等。”
“等什麼?”
“等你們兩個衙門商量明白,到底誰管。”
老太君嚼完糕點,才不緊不慢地繼續道:“我從京兆府走到官媒司,官媒司又讓我走回京兆府。等我到了京兆府,胡大人再說婚書沒斷清,叫我回來找你。你們兩個踢來踢去,腿不疼,我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
錢女官臉色微變,朝外看了一眼。
“老太君,衙門自有章程。”
“我沒攔你照章程辦。”老太君道,“你們一個管婚書,一個管地契,那就坐在一處審。婚書斷完,地契接著過,誰也不用再踢。”
門外頓時有人叫好。
“官媒司與京兆府各有職權,從無合審之例。”
“從前也沒有婆母拿著內印替兒子休妻的事。”老太君把剩下半塊桂花糕塞進嘴裡。
“如今有了。”
紀小柔站在她身後,低著頭,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安陽冷聲道:“母親,您非要在衙門裡撒潑?”
老太君抬頭看她。
“你半夜寫休書的時候,沒嫌自己撒潑。我白日裡來講理,怎麼倒成了撒潑?”
安陽被噎得臉色發青。
錢女官眼見外面的人越聚越多,只得叫來屬吏。
“去京兆府請胡大人過來。”
那屬吏遲疑道:“若胡大人不肯來……”
老太君替她答了。
“告訴他,我就在官媒司等著。他若不來,我便讓門口這些人替我去請。”
門外那幾個閒得沒事的漢子一聽,登時來了興致。
“對!我們去請胡大人!”
“走走走,替老太君跑一趟!這麼大熱鬧,可不能散了!”
“胡大人不來,咱們就把京兆府的門檻給他踏平嘍!”
鬨笑聲一浪高過一浪,倒真有幾個擼起袖子,作勢要往京兆府去。
屬吏嚇了一跳,忙不迭道:“別別別!小的這就去請,這就去請!“
他一溜煙出了門,生怕慢一步,這群人真鬧到京兆府去。
錢女官扶了扶額,到底沒再說什麼。
老太君慢條斯理地又掰了半塊桂花糕,衝紀小柔遞了個眼色,那意思分明是——你瞧,這不就成了。
不到半個時辰,胡大人便帶著兩個隨從匆匆趕來。
他進門時還喘著氣,臉上的笑卻半點不少。
“老太君,您怎麼又坐下了?”
“等你。”
老太君用柺杖點了點旁邊的空位。
“坐。”
胡大人看了看錢女官,又看了看安陽和紀小柔,笑得越發勉強。
“本府還壓著好幾樁案子……”
“這裡也是案子。”
“可這婚書歸官媒司。”
“地契歸你。”
“婚書不清,地契沒法過。”
“所以叫你過來一起審!”
胡大人還想開口,老太君卻已經將休書、地契、寧氏舊印一件件擺上案面。
“東西齊了,人也齊了。你們今日給我一句準話。”
錢女官道:“老太君,世子不在。”
“他病著,官媒司可以上門驗明。你方才親口說的。”
錢女官無話可駁。
胡大人摸了摸鼻子。
“只是此事牽涉寧國公府,又牽涉郡主……”
老太君冷笑。
“原來衙門審案,還要先看是誰家的門楣。”
“本府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審!”
兩名官員相互看了一眼。
片刻後,胡大人乾笑道:“還請幾位稍候。本府與錢大人去後堂商議片刻。”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後堂。
門合上後,前頭安靜了一陣。
只是官媒司的房門年久,隔音並不好。裡面起初還壓著聲音,不多時便漸漸高了。
“夫妻離合歸你們!”
“爭產歸你們!”
“休書都沒認,爭什麼產?”
“不爭產,老太君為何要東苑?”
“那是你們國公府宅契的事!”
“我又不姓寧!”
老太君慢悠悠地喝著茶,像是聽戲。
紀小柔低聲道:“祖母,他們似乎吵起來了。”
“吵吧。”老太君道,“吵明白了,事情才有人管。”
安陽坐在另一邊,臉色越來越難看。
後堂的爭執持續了小半個時辰。
最後門一開,兩個人都黑著臉出來。
老太君問:“都商量好了?”
胡大人清了清嗓子。
“此案涉及休書真偽、婦人身份及東苑歸屬,確需兩司合議。”
老太君道:“那便審。”
“可今日天色已晚。”
老太君抬頭看了一眼窗外。
日頭分明還掛著,只是偏西了些。
胡大人彷彿沒看見她的眼神。
“又有許多舊檔、舊例需要調取。倉促開審,恐有疏漏。不如明日辰時,兩司在京兆府合審。”
“明日又說明日。”老太君道,“我怎麼知道你們今晚會不會再想出第三個衙門?”
錢女官道:“本司會在官媒司門前張貼合審告示。”
胡大人立刻接道:“京兆府也貼。”
老太君這才勉強點頭。
“行。明日辰時,我來。”
她起身時,又回頭看了一眼二人。
“你們最好都在!”
老太君一行離開後,官媒司門前的人也漸漸散了。
訊息傳出去,當晚的盤口徹底瘋了。
有人押這樁案子最後會踢去禮部,有人押會驚動宗正寺,還有人押皇帝親自下旨。
說書先生已經編出了第一回,名字叫《老封君怒爭東苑,安陽郡主死守嫁妝》。
還有人專門畫了一張兩衙門來回送公文的圖,每跑一趟便在紙上添一道線。到了傍晚,那張圖繞得像團亂麻,被貼在聽風坊門口,人人看見都要笑一回。
且不說市井如何熱鬧,只說當日傍晚。
胡大人與錢女官重回後堂,商議了小半個時辰。誰也不敢擔這個責。兩人斟酌再三,到底合擬了一道摺子,伏請聖裁。
摺子加急送進宮時,天已黑透。
御書房裡,皇帝才看完北境的軍報,隨手將那道薄折展開。
寧國公府休妻一案,婚書無夫主署名,東苑另立舊契,兩司職權相涉,臣等不敢擅斷,伏請聖裁。
他看了片刻,唇角幾不可察地壓了一下,提起硃筆,在折尾落下兩個字。
可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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