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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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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七十章 開盤

合審到底沒有如期開成。

約定的頭一日,京兆府便差人來到清風客棧,送上一張措辭極客氣的帖子。

府尹手裡另壓著幾樁要案,寧府這樁又牽涉婚書、地契與宗室體面,須得翻查舊檔,遍訪成例。倉促開審,恐有疏漏,故改期三日之後,由京兆府與官媒司合審。

同樣一份帖子,也送去了寧府。

告示當日便貼了出來,京兆府、官媒司門前各一張,白紙黑字,蓋著兩司的印。

老太君捏著帖子看了半晌,冷笑一聲。

“三日。”

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擱。

“當我不知道他們打什麼算盤。拖得一日是一日,最好拖到我這把老骨頭沒力氣再去。”

紀小柔正坐在榻邊,由素秋教著替她揉腿。

她這幾日跟著老太君來回跑,老人家的腿早就酸得厲害。紀小柔手上沒輕沒重,剛按了兩下,老太君的腳便往旁邊躲了躲。

“偏了。”

紀小柔又往裡挪了挪。

“這裡?”

“再往下一點。”

“這兒?”

老太君眉頭終於鬆開。

“對,就是那兒。”

紀小柔照著素秋教的力道慢慢揉著,語氣也比前幾日鬆快了些。

“要我說,三日後的公堂不去也罷。”

老太君立刻睜眼。

“為何不去?”

“夫君既讓我等他,我便等著。”紀小柔道,“祖母已經替我跑了好幾趟,今日京兆府,明日官媒司,再這麼折騰下去,休書還沒斷明白,您先累病了。”

老太君聽得心裡舒坦,嘴上卻仍不肯松。

“你這孩子,就是太懂事。”

她抬手摸了摸紀小柔的頭。

“可你又懂什麼?咱們若不去,那些人便當咱們怕了。春哥兒讓你等,是叫你穩住,不是叫你什麼都不做。”

紀小柔還想說話。

老太君已經閉上眼,往軟枕裡靠了靠。

“揉偏了。”

紀小柔低頭重新找位置。

“這裡?”

“再往左一點。”

“這樣?”

老太君舒服得輕輕哼了一聲。

“對。”

紀小柔看著她一臉享受,忽然明白過來。

“祖母,您是不是故意不讓我停?”

老太君閉著眼,笑而不語。

她這頭等得起,京城裡那些看熱鬧、下注的人,卻半點等不及。

合審一改期,滿城的盤口反倒燒得更旺了。

原先只有聽風坊拿東苑過不過得成做局。

老太君頭一回折返客棧時,押“過不成”的人最多。後來官媒司認定休書做不得實,賠率便一日三變。

聽風坊門前的木牌擦了又寫,寫了又擦。

到了第二日,城西萬寶閣也掛出一張新盤。

它不賭東苑,只賭休妻能不能成。

“休得成”,押十兩賺五兩。

“休不成”,押十兩賺二十五兩。

萬寶閣的賬房說得篤定。

“郡主連寧府內印都蓋了,等世子病癒後補個手印,這婚自然就斷了。休得成,是穩盤。”

這話一出,不少人都把銀子押了進去。

“郡主是什麼身份?她既然把休書送出去了,還能自己收回來?”

“就是。世子病著,未必知道外頭鬧成什麼樣。等他醒了,難道還能為了一個罪臣之女,當眾忤逆親孃?”

“押休得成,雖然賺得少,可穩當。”

銀子一筆筆進了萬寶閣的櫃檯,人人看著都覺得這樁婚已斷了八成。

偏偏到了午後,城東邀月樓也開了盤。

邀月樓門前的木牌一掛出來,圍觀的人先是看了半晌,隨後便吵開了。

它的賠率,竟與萬寶閣反著來。

押“休不成”,十兩隻賺二兩。

押“休得成”,十兩能賺四十兩。

有人以為自己看錯了,擠到賬房面前問:“你們是不是把兩邊寫反了?”

賬房笑著搖頭。

“沒寫反。”

“滿京城都說這婚要斷,你們怎麼反倒把‘休不成’當成穩盤?”

“因為我們東家與寧世子是舊交。”

賬房撥了撥算盤,語氣不緊不慢。

“東家說了,世子不是那等病一場,便由著旁人替他休妻的人。這封休書沒有他的名字,便做不得數。”

有人不信。

“你們東家見過世子了?”

“故交之間的事,外人就不必打聽了。”

賬房把木牌旁邊的紅布往下一扯,又露出一行字。

押十兩“休得成”,若真休成,連本帶利取五十兩。

“邀月樓開門多年,白紙黑字,童叟無欺。諸位若認定世子一定會休妻,便儘管來賺這筆銀子。”

這賠率實在太高。

原本只看熱鬧的人,當即摸起了錢袋。

有人覺得邀月樓瘋了。

也有人覺得,敢把“休不成”壓成這樣的穩盤,手裡必然握著什麼訊息。

一時間,茶樓酒肆裡說什麼的都有。

“邀月樓那位東家,當真跟寧世子有交情?”

“聽說早年便認識,世子在外不少生意,都有邀月樓的路子。”

“那也未必能知道人家夫妻的事。”

“可人家敢拿真金白銀賠。若不是認定休不成,誰敢把休得成開到一賠四?”

“這叫力挺世子。你們等著瞧,寧世子一醒,這張休書準得作廢。”

邀月樓這一盤,擺明了是拿自家銀子替寧遇春撐場。

沒過多久,外頭的話也跟著變了。

原本人人都說寧家急著切割紀家,如今卻多了另一種說法——安陽郡主雖寫了休書,寧世子未必肯認。

只是還沒等邀月樓的風頭過去,城南醉仙居也掛起了牌子。

醉仙居這一盤,比邀月樓更邪。

它不收碎銀。

百兩起押。

櫃檯旁還豎著六個字:

寧老太君內部訊息。

這幾個字一出,門前立刻圍滿了人。

有人問:“老太君親口叫你們開的?”

賬房笑而不答。

“是不是老太君的意思?”

“內部訊息,自然不能往外說。”

“那你們押哪邊?”

“寧門紀氏。”

賬房將賠率牌往前一推。

押休書做實,一賠三。

押休書做不得實,一賠一。

“醉仙居敢把寧老太君的名頭擺出來,自然不是空穴來風。不過本店只收百兩以上的大注,銀子不足的諸位,便在外頭看看熱鬧吧。”

這一句,將大半看客擋在了門外,卻把真正出得起銀子的人勾了出來。

有人抱怨。

“一百兩才起押,你們這是開賭局,還是搶錢?”

賬房笑道:“小注外頭有的是地方收。醉仙居做的,便是旁人做不了的大局。”

“若押一千兩休得成呢?”

“若真休成,淨賺三千兩。”

圍觀的人倒吸一口涼氣。

也有人當場冷笑。

“寧老太君正滿城替紀氏爭名分,她當然說休書做不得實。可最後作不作數,又不是她老人家一張嘴說了算。”

“所以才開盤。”賬房道,“諸位若真認定老太君會輸,便拿銀子來。”

醉仙居的盤口開出去不到一個時辰,便有人上門了。

來的共有四人,都穿著不起眼的短褐,進門後也不看旁的,直接問押“休書做實”的賠率。

賬房笑道:“一賠三。”

為首那人問:“押五百兩,也照賠?”

“照賠。”

“現銀收不收?”

“收。”

那人一擺手,身後兩人便將包袱放到櫃上。

包袱開啟,裡頭整整齊齊碼著銀錠。

賬房只掃了一眼,心裡便是一動。

那批銀子成色極勻,平碼也差不多,像是同一處出來的。最底下幾錠還留著官鑄的戳記,只是被人刻意磨淺了。

尋常商戶手裡有官銀不稀奇。

可五百兩銀子,錠錠成色相近,又來押一樁婆媳休妻案,便有些奇怪了。

賬房面上不顯,照例驗銀、開票。

“客官留個姓氏。”

“姓王。”

“兌票記在哪處?”

“長興票號。”

賬房落筆時,抬眼看了那人一眼。

對方站得筆直,雙腳微微分開,雖穿著百姓衣裳,肩背卻像是多年站慣了佇列。

他身後幾人也不多話。

其中一人伸手搬銀時,虎口厚繭清楚得很。

賬房開好兌票,笑著將人送出門。

待幾人走遠,他才叫來夥計。

“跟著。”

夥計低聲問:“跟哪一個?”

“都跟。”

賬房將那張底票壓進暗格。

“別靠太近,只看他們住哪兒,跟誰碰頭。若是分開走,記清每個人的去向。”

這訊息當晚便送到了沐子宴手中。

穀雨將那幾錠銀子的平碼抄在紙上,一併遞過去。

“人出了醉仙居便分了三路。兩個去了城西,一人去了南城腳店,為首那個拐進長興票號後門。咱們的人沒敢再跟。”

沐子宴捏著那張紙,目光落在官鑄戳記上。

“長興票號是誰家的?”

“明面上是晉州商人所開,在京城做了七八年,專替北邊來的商隊兌銀。”

“北邊?”

“是。”

沐子宴把紙放下。

醉仙居這盤,本只是借老太君的名頭,把事情鬧得更大,讓安陽不敢輕易把休書做實。

沒想到第一筆大注,便押來了這樣一批銀子。

“繼續盯長興票號。”

沐子宴道:“那四個人也別丟。不要碰他們,只查他們落腳何處,平日與什麼人來往。”

穀雨應聲退下。

沐子宴獨自坐在桌後,指節輕輕敲著那幾行平碼。

什麼人會拿著成批官銀,來重押寧紀兩家必斷?

另一頭,邀月樓也等來了自己的客人。

幾名外地口音的男子結伴進門,每人下注都不算多,三十兩、五十兩不等,押的卻全是“休得成”。

邀月樓把“休得成”的賠率抬得太高,像專門在等那些自認知道結果的人往裡鑽。

賬房一邊開票,一邊留意幾人的做派。

他們說話時聲音壓得極低,可偶爾仍能聽見“什長”“伍裡”等字眼。

其中一人拿錯了兌票,旁邊的人下意識道:“你又不識數,回營——”

話說到一半,立刻嚥了回去。

賬房像是沒聽見,仍笑著把票遞給他們。

等人走後,後門的夥計已經悄悄跟了出去。

訊息送進東苑時,寧遇春正靠在榻上翻書。

阿青立在暗處,將幾人的口音、站姿和說漏的話一一報了。

寧遇春翻書的手停住。

“都押休得成?”

“是。”

“為何?”

“屬下的人只聽見一句。”阿青道,“其中一人說,這事上頭已經定了,白撿的銀子不賺可惜。”

寧遇春緩緩抬眼。

“上頭?”

“沒有說是誰。”

屋裡安靜下來。

邀月樓反著賠,本就是為了釣那些認定休書必成的人。

普通百姓即便眼紅高賠率,也未必敢把幾十兩銀子押在一樁看不清結果的婚事上。

這幾個人卻像是早知道結果。

更要緊的是,他們有行伍做派,又是外地口音。

寧遇春合上書。

“跟到哪兒了?”

“暫時落腳在城北的永利腳店。幾人分住兩間房,晚間有人從後門送過一隻食盒,沒有查到送食盒的人。”

“繼續盯。”

寧遇春道:“不要驚動。先查他們從哪條路進京,在哪座城門落的驗引,再查他們歸誰管、吃誰的餉。”

阿青低頭。

“是。”

她退下後,寧遇春沒有立刻再翻書。

他想起城南舊茶鋪夜裡換走的糧,也想起接貨人腳上那雙官倉淘換的舊靴。

運糧的人未必是兵。

來下注的人也未必與糧有關。

可一群帶著行伍習慣的外鄉人,偏在這時進京,又篤定寧紀兩家一定會斷,便值得多看一眼。

邀月樓與醉仙居,一東一南,兩張盤口各自張開。

一個拿故交的名義替寧遇春撐場。

一個借寧老太君的內部訊息,只收百兩以上的大注。

撒網的人彼此不知。

落進網裡的,也不是同一撥魚。

可這場原本只關乎一紙休書的賭局,已經悄無聲息地牽出了別的東西。

? ?知道大家已經等得很心急了,寧遇春和紀小柔這條線最遲三日內迎來大反轉,還有甜甜的驚喜在後面。

? 記得每天追更和訂閱,接下來的劇情會越來越熱鬧,也越來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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