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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嫁春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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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燈街拾趣

朱雀橋的燈,是入夜後一盞一盞亮起來的。

先是橋頭兩排兔子燈,接著是沿河的蓮花燈、鯉魚燈,最後連停在水邊的畫舫都掛滿了綵綢。燈影落進河裡,被來往的船一撞,碎成一片又一片。

紀慕白到得早。

他站在橋邊等了約莫一刻鐘,林家的馬車才緩緩停下。

簾子掀開,林楚楚扶著丫鬟的手下來。

她今日顯然費過心思。

一身淺杏色長裙,外頭罩著薄紗,髮間沒用太多珠翠,只簪了一支白玉步搖。燈火一照,倒比平日少了幾分嬌氣。

她走到紀慕白麵前,先抿唇笑了笑。

“慕白哥哥。”

紀慕白拱手。

“表妹。”

然後沒了。

林楚楚等了一會兒。

“多年沒見,慕白哥哥便沒有什麼想說的?”

紀慕白認真看了她兩眼。

“長高了。”

林楚楚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還有呢?”

“這身料子不錯。”

紀慕白伸手替她擋開旁邊擠過來的行人,又看了一眼她的衣袖。

“江南今年新出的煙羅紗。只是你這件染得淺,若再壓一層杏粉,燈下會更襯膚色。”

林楚楚愣了愣。

“你還懂這些?”

“做生意,總得懂一點。”

紀慕白往前走。

“江南的綢緞,西邊的香料,南地的珠玉,多少都經手過。”

林楚楚跟上去。

“那你去過很多地方?”

“還好。”

“揚州呢?”

“住過兩個月。”

“聽說揚州姑娘都很好看。”

紀慕白想了想。

“是有幾個生得不錯。”

林楚楚腳步一頓。

紀慕白像沒看見。

“尤其城南賣胭脂那家的二姑娘,眉眼很秀氣。”

林楚楚抿了抿唇。

“你還記得?”

“每月同她家結賬,見得多。”

“……”

兩人繼續往前。

橋邊擠滿了人。

林楚楚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的話。

她想說自己這幾年學了管家,也學了女紅;想說從前是她年紀小,任性了些,如今已經懂事;還想說若將來嫁了人,她不求夫君日日陪著,只求夫妻和順。

可紀慕白一開口,她那些話便總找不到地方放。

走到賣花燈的攤前,林楚楚指著一盞蓮花燈。

“這盞好看。”

紀慕白看了一眼。

“江州做得更好。”

“……”

“那邊不用竹骨,用細藤。落水以後也不容易散。”

林楚楚把手收回來。

“我從前沒怎麼出過京。”

“京裡也很好。”

“可一個人看燈,總沒意思。”

“那倒是。”

林楚楚心頭一喜。

紀慕白接著道:“我從前跑商,趕上燈會,常同貨行十幾個人一道看。人多,熱鬧。”

林楚楚:“……”

她忍了忍。

“慕白哥哥這些年,身邊就沒有什麼知心的人?”

紀慕白避開一個提著糖葫蘆亂跑的孩子。

“認識的人不少。”

“姑娘呢?”

“也不少。”

林楚楚臉上的笑淡了些。

紀慕白神色坦蕩。

“做綢緞的,做香料的,開茶莊的,還有幾家票號掌櫃的女兒。生意來往,總會見面。”

“那……有人喜歡你嗎?”

紀慕白沉默片刻。

“應該有。”

林楚楚停下了。

“應該?”

“有人給我送過荷包。”

“你收了?”

“收了。”

林楚楚臉色變了。

紀慕白又道:“後來才知道,是她爹叫她送的。荷包裡裝的是欠條。”

林楚楚:“……”

紀慕白嘆了口氣。

“白高興半日。”

林楚楚想笑,又覺得笑不出來。

她原以為,紀慕白只是個行商。

可真見了,才發現這人相貌好,脾氣也溫和,見過的地方比她聽過的還多。

只是——

見過的姑娘,好像也比她認識的人多。

兩人走到河岸邊,一個賣燈的攤主忽然認出了紀慕白。

“紀公子?”

紀慕白點頭。

攤主笑道:“好幾年沒見了。上回那位柳姑娘呢?她最喜歡兔子燈,我還記著。”

林楚楚猛地看向紀慕白。

紀慕白神色不變。

“嫁去蘇州了。”

攤主一臉惋惜。

“也是,可惜了。”

等走遠些,林楚楚終於忍不住。

“那位柳姑娘,也是生意上的人?”

“嗯。”

“她喜歡你?”

紀慕白想了想。

“應該……不喜歡。”

“為何?”

“她成親時,我送了二十匹綢緞。”紀慕白道,“她見了我,高興得比見她夫君還快。”

林楚楚:“……”

這人到底是真不懂,還是故意的?

她一時竟分不清。

過了一會兒,她又問:“慕白哥哥以後,還會一直在外跑嗎?”

“應當會。”

“成親以後呢?”

“也一樣。”

林楚楚皺眉。

“姨母不管你?”

紀慕白笑了。

“我若真成親,總不能把人娶回來,日日叫她替我看空院子。所以成親的事,不急。”

林楚楚心裡又涼了一截。

她原本還想著,紀家如今出了誥命,紀慕白手裡又有銀子,將來未必不能捐個官做。

可眼前這個人,像是壓根沒打算停下來。

偏紀慕白還問:“累不累?”

林楚楚沒精打采。

“有一點。”

“前頭有茶樓。”

“不坐了。”

“餓不餓?”

“不餓。”

“桂花糕呢?”

“不吃。”

紀慕白點頭。

“那繼續走。”

林楚楚:“……”

連哄都不帶哄一句。

她徹底沒了興致。

正要尋個由頭早些回去,人群前頭忽然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

“那是誰?”

“像是三殿下。”

“真是三皇子蕭玉珩?”

林楚楚抬起頭。

河岸另一邊,停著一艘兩層畫舫。船上燈火通明,欄邊站著幾名便服侍衛。一個年輕男子正沿著踏板登船,身上沒有穿皇子禮服,只一件深青色常服,腰間玉佩在燈下晃了一下。

林楚楚愣住。

那張臉,她曾在宮宴上遠遠見過。

確實是三皇子。

蕭玉珩。

她方才還低落的神色,一下淡了。

紀慕白看在眼裡,沒說話。

林楚楚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發。

“慕白哥哥。”

“嗯?”

“我方才是不是走亂了頭髮?”

紀慕白看了一眼。

“還好。”

“步搖呢?”

“沒歪。”

林楚楚又撫了撫袖口。

“衣裳可還整齊?”

紀慕白終於笑了一下。

“表妹不是累了嗎?”

“忽然又不累了。”

紀慕白點頭。

“恢復得挺快。”

林楚楚沒理他的打趣,只盯著那艘畫舫。

“既然遇見了,是不是該過去見禮?”

“自然。”

兩人順著人群過去。

蕭玉珩正站在船頭,同身邊人說話。

紀慕白先行禮。

“見過三殿下。”

林楚楚跟著屈膝。

“臣女林楚楚,見過三殿下。”

蕭玉珩轉過身。

他先看了一眼紀慕白,又看向林楚楚。

“林楚楚?”

林楚楚微怔。

“殿下認得臣女?”

“聽過。”

蕭玉珩唇邊帶著一點淺淡的笑。

“紀小柔的表妹。”

林楚楚臉上的笑僵了半分。

若是從前,她最不願別人把她同紀小柔擺在一處。

可如今紀小柔是新封的誥命淑人。

她很快又笑了。

“正是。”

蕭玉珩像是忽然有了幾分興趣。

“你們也是來賞燈?”

“臣女多年未回京,想看看京裡的燈。”林楚楚輕聲道,“正巧表兄得空,陪臣女走走。”

一句話,把自己交代得清清楚楚。

紀慕白站在旁邊,神色沒變。

蕭玉珩點頭。

“岸上人多。本王正要沿河走一圈。既然遇見,一同上來坐坐吧。”

林楚楚眼睛亮了一瞬。

“會不會叨擾殿下?”

“賞燈而已,沒那麼多規矩。”

林楚楚立刻屈膝。

“多謝殿下。”

答得太快。

快得紀慕白連一句客氣都沒來得及說。

三人上了船。

畫舫沿河緩緩往前。

岸上的燈一盞一盞退到身後,水面被船頭劃開,碎金似的光跟著蕩遠。

林楚楚坐在蕭玉珩斜對面,話比方才多了不少。

她說自己小時候也愛花燈,說這些年不在京裡,許多地方都變了。說到寧府時,只輕描淡寫帶過,彷彿那場替嫁從未把她推到風口浪尖。

蕭玉珩偶爾回應一句。

有一回,岸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像是哪家船隻撞了礁。蕭玉珩的目光朝那邊飄了一瞬,很快又收回來,接著方才的話頭。

紀慕白坐在旁邊喝茶。

沒人問他,他便不說。

畫舫靠岸時,蕭玉珩忽然道:“前頭望月樓新請了南地廚子,點心做得不錯。林姑娘若不急著回去,可一道嚐嚐。”

林楚楚眼睛微亮。

紀慕白先開了口。

“殿下厚愛。只是天色已晚,表妹尚未出閣,怕是不大方便。”

蕭玉珩看了他一眼。

“望月樓今日都是賞燈的客人。本王身邊也有宮人隨行,不妨事。”

林楚楚也忙道:“慕白哥哥,姨母知道我同你出來,不會擔心。”

紀慕白看向她。

林楚楚已經轉向蕭玉珩。

“臣女也早聽說望月樓的桂花酪好,只是一直沒機會嘗。”

蕭玉珩笑了。

“那便走吧。”

紀慕白沉默片刻。

“表妹。”

林楚楚回頭。

“什麼?”

“早些回府。”

“知道了。”

她答得很快。

剛才還一口一個“慕白哥哥”,這會兒已經提著裙襬,跟著三皇子往望月樓去了。

紀慕白站在岸邊,看著他們走遠。

半個時辰前,她還問他有沒有知心姑娘。

半個時辰後,三皇子一出現,連回府都不用他送了。

女人心。

果然比賬本難看。

碼頭這一帶,泊了不下十幾條船,槳櫓挨著槳櫓,纜繩交疊在一處,比岸上還擠。紀慕白正要轉身離開,忽然聽見旁邊一條不起眼的烏篷船上,有人壓著嗓子說話。

“不是說送去西邊?”

“臨時改了路。”

“誰的意思?”

“上頭。”

兩人只說了幾句,聲音壓得極低——若不是這一處正巧夾在兩船之間,風又剛好靜了片刻,尋常人根本聽不見。

紀慕白腳步一頓,裝作看燈的樣子,餘光卻落在那邊。

一個穿灰衣的人,正把一隻不大的木匣遞過去。

匣子沒有花紋,邊角卻蹭著一點極細的黑灰。

船捱得近,風一吹過來,除了滿河的酒香脂粉氣,還夾著一絲極淡的焦硝味。

不像尋常香炭。

也不像燈油。

他做了多年生意,聞過不少奇怪東西。這一味,他只在西邊商隊裡聞過一次——當時押貨的人說,那是軍中才會用的黑火。

那兩人說完,很快便散開,各自的船也很快隱進了滿河燈影裡,再也分不清是哪一條。

紀慕白站在原地,沒有再看。

後日便是祭典。

這幾日城裡到處是查貨查得緊的風聲,若真有人要在這時候運一批黑火進京,眼下這滿江船隻、滿城人聲,倒是再好不過的時候。

“公子!”

身後忽然有人追上來。

紀慕白回頭。

穀雨擠得滿頭是汗,扶著膝蓋喘了半天。

“總算……總算找到您了。”

紀慕白看了一眼他身後。

“沐子宴叫你來的?”

“是。”

穀雨把一張折得極小的紙遞過去。

“東家說,先前盤口釣出來的那幾個人,有兩個去過西城一處貨棧。貨棧近來出過一批怪東西,明面寫的是香炭,實際像是黑火。”

紀慕白臉上的笑淡了。

他低頭展開紙。

上頭只有兩行字。

黑火入城。

一部分去向不明。

穀雨壓低聲音。

“東家還說,您常走商路,認貨認人,讓您回去一道看看。”

紀慕白把紙折回去。

“我方才在岸邊,也見過一隻匣子。”

穀雨一愣。

“什麼匣子?”

“邊角有黑灰,還聞著有點焦硝味。”

紀慕白回頭,望了一眼那片擠擠挨挨的船隻。

燈影太密,早分不清剛才是哪一條。

他沉默片刻。

“走。”

“去哪兒?”

“醉仙居。”

紀慕白把那張紙收入袖中。

“今晚這燈,怕是沒那麼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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